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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光同尘 作者 兰舟渡

文案：

惊才艳艳、举世无双的萱王夏和光，娇妻新丧，就被皇帝塞了一名男妾给他。 

男妾？还是皇帝的小舅子？虽然出身不好，可他爹是太师，萱王不喜的太师。
 
娶就娶吧，放在那儿，任其自生自灭。可是，为何这人活得自由自在、如鱼得水？ 

莫名其妙对了眼，莫名其妙动了心。可是，喜欢上了才发现，这男妾一点也不简单……

和光同尘的关键字：

和光同尘，兰舟渡，古风，架空，王爷，男妾


第一章圣意
　　阳春三月，夏国帝都天泽。曲水流觞，香车宝马，丽人如云。
　　萱王府，夏和光坐在四面荷风亭中，默默品着一杯碧螺春。湖水丰盈，白色的水鸟飞过，划开碧绿的涟漪。垂柳无言，每一根枝条，都在阳光里，编织春的情丝。一对鸳鸯，正在湖面交颈戏水。
　　夏和光用手抚在自己眉心，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。
　　鸳鸯成双，可自己已是孑然一身。春色再好，更与何人赏？
　　“王爷。”管家张涟急匆匆走过来，在亭下叫了声，“陛下来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腾地站起来，皇兄亲自到王府来，难道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？他正想赶往前院，就听一个带笑的声音道：“七弟，朕擅闯你的后花园，你不会怪朕吧？”
　　张涟扑通一声跪下了，夏和光抬眼，见那一身明黄的人已经步过小桥，他忙走下亭来，跪地叩首道：“臣弟恭迎圣驾。”
　　夏无极见他一身雪白衣衫，乌黑长发只用一根簪子挽起，看起来像一名普通书生，只是那周身的贵气天然流露，即使跪在尘埃，也令人感觉如在云中。
　　他觉得，那身白衣穿在夏和光身上，真是再合适不过了。这个弟弟，本来就是芝兰玉树般的人物。
　　上天仿佛格外偏爱于他，给了他绝世的容颜，还赋予他经天纬地之才，文韬武略，样样精通。当初父皇最宠爱他，若非他是最小的皇子，他母亲慧嫔身份不高……
　　夏无极没有想下去，只是蔼然摆手道：“七弟，免礼平身。”
　　夏和光站起身，请夏无极坐下，愧然道：“臣弟在家不修边幅，君前失仪，还请皇兄恕罪。”
　　夏无极道：“七弟何罪之有？明明是朕贸然闯过来，扰了七弟清静。”打量了夏和光两眼，见他眉间愁色未退，心下了然，和声问，“又在思念弟妹？”
　　萱王妃庄梦蝶，太傅庄君实之女。与夏和光成亲时，庄梦蝶十八，夏和光二十。两人夫妻恩爱、鹣鲽情深，可是天妒红颜，去年九月，庄梦蝶为夏和光生下一个麟儿，难产而死。
　　妻子的死，对夏和光来说不啻天崩地裂，他把自己关在府中整整两个月，像一只受伤的野兽，默默舔舐伤口。当他重新出现在朝堂上时，人人见他形销骨立，不禁暗暗为他唏嘘了一番。
　　皇帝屡次谆谆教诲，好男儿应以天下为重，不该沉湎于儿女私情。父皇临终遗言犹在，你怎可如此不知自爱？
　　夏和光唯唯应了，可心中的伤口却非一朝一夕能够平复。至今已经半年，可他对亡妻的思念却没有减淡。
　　好在身上长了点肉，不似年前那般憔悴。如今站在他面前，长身玉立，养眼之极，这满园春色，竟都被他比了下去。
　　“七弟，坐吧，朕今日过来，是要给你看样东西。”皇帝摆出一副拉家常的架式。
　　站在他身后的太监总管何平神神秘秘地看夏和光一眼，嘴角有隐约的笑意。
　　夏和光注意到他手里捧着一个卷轴，不知道是什么，只是应声坐下。
　　侍女梅雨送上茶来，夏无极冲她和张涟挥手示意，两人退到亭下，远远地候着。
　　“何平，把画拿上来。”夏无极下令。
　　何平拿着卷轴放到石桌上，慢慢摊开。
　　当夏和光的目光落到那幅画上时，他不禁愣住了。
　　画中一名青衫少年，独自站在一株梅树下，面容清瘦、丰姿秀骨，人与梅相映，仿佛这人便是梅的化身。
　　他的眉目竟有六七分像死去的庄梦蝶。
　　画此像的必是丹青高手，因为他不仅画出了他的长相，更画出了他的神韵。
　　这少年，看来仿佛不带半丝人间烟火气。
　　“皇兄，这少年是……？”夏和光不禁问道。
　　“他是太师之子，皇后的幼弟，名叫叶同尘。”夏无极状似不经意地道，可眼里却有什么东西若隐若现。
　　当朝太师叶桑泊，也是国丈，皇后叶江瑶的父亲。夏和光只知他有两个儿子：长子叶承沐，次子叶承恩。取这两个名字，仿佛就在预示着未来一家都会沐浴皇恩。
　　这两个名字，被叶桑泊取对了。姐姐当了皇后，两个弟弟一个当了吏部侍郎，一个当了户部侍郎。
　　叶桑泊在朝中长袖善舞，暗地里结党营私，表面上却又做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。他深谙为官之道，懂得如何讨好皇帝，投其所好，偏又能做得不着痕迹。
　　皇帝对叶氏一家极为信任，虽然叶承沐、叶承恩在行为举止上有些不检点，可他只认为那是年少轻狂，并不深究。
　　叶江瑶自从当上皇后，把后宫把持得固若金汤，但凡有哪个妃子稍稍得宠，她便能想方设法打消了皇帝的念头。
　　专宠谈不上，但至少“雨露均衡”，谁也别想冒尖。这样一来，她在宫中的地位便稳如泰山。
　　尤其她还是太子夏哲的母亲，这未来皇太后的地位看似已经板上钉钉。
　　“叶同尘”，这名字夏和光从未听过。何况，前面两个儿子是承字辈的，这个儿子却叫同尘，明显是区别对待。
　　“叶太师什么时候有了第三个儿子？”夏和光问。
　　“是庶出之子。”夏无极道。
　　“哦，原来如此。”夏和光觉得疑惑，“皇兄拿这位叶三公子的画像给臣弟看，不知所为何事？”
　　夏无极看着他，目光中充满关怀和疼爱：“这还是皇后的主意。皇后细心，知道七弟一直思念弟妹，形单影只、黯然神伤。她心疼七弟，便想了个主意。”
　　夏和光心里突然有了种不好的感觉。
　　夏无极微微一笑：“你看，皇后这三弟长得与弟妹如此相像，便是身上那股子清纯的味道，也如出一辙。何况，你叫和光，他叫同尘，老子《道德经》里道：”和其光，同其尘。湛兮，似或存”，你看，你们俩多有缘分？”
　　夏和光几乎坐不出跳起来，瞠目结舌地看着他的皇兄，结结巴巴道：“皇，皇兄，您的意思是……？”
　　“朕想给你们指婚，把叶同尘许你为妻。”
　　夏和光刹那间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　　他就那么微张着嘴，愣愣地看着桌上那张画像，一动不动。
　　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，皇帝要给他娶个男妻，而且这人还是他讨厌的叶桑泊的儿子。
　　就因为他长得像梦蝶？荒谬！
　　“皇兄，请收回成命。”他抬起头，漆黑的眸子中含着恳求，“拙荆亡去不过半载，臣弟不想娶妻，何况，臣弟不喜欢男的。”
　　“傻孩子！”夏无极叹道，“朕只不过给你的魂魄找个依傍，否则，你便像孤魂野鬼一样，不知道游荡在哪里。有这个孩子在你身边伺候，你看着他，就像看到了弟妹。朕知道你对弟妹痴心不改，所以才给你找个男子。弟妹便是活着，也不至于跟一个男人吃醋。你这样，总归是对得起她了。庄太傅那边，朕也好交代。”
　　夏和光怔怔地看着他，这些话，听起来似乎字字在理，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　　是皇后提议的，叶桑泊也同意？他明明与自己不对盘，为什么要把儿子嫁给他？虽然他并不介意对方是庶出，可他怀疑对方的用心。
　　“七弟，你发什么呆？”夏无极有些不悦地道，“朕和你皇嫂一心为你着想，你却不领情？朕告诉你，这是圣旨……”
　　“皇兄！”夏和光蓦然打断他，顾不上自己的态度冒犯了天威。
　　刹那间，他看到夏无极的脸沉了下去。
　　他忽然心头一凛，难道，他们是一样的心思，想把这个叶同尘安插在他身边？
　　兄弟七人，除了皇兄，就只有自己留在京中，掌握兵权，其他哥哥都被派到封地上去了。
　　皇兄圣宠，委以重任，可会不会叶家人在他面前说了什么，以至于皇兄开始猜忌自己？派叶家人在自己身边待着，许是拉拢，许是监视。皇兄的江山，太子未来的天下，都要靠自己去守护。萱王这地位，高处不胜寒。
　　一念至此，他心中发凉，起身跪下，恭敬道：“臣弟无状，还请皇兄恕罪。”
　　夏无极忍了忍：“无妨，有话你说。”
　　“臣弟只求一事。”
　　“何事？”
　　“臣弟只有一妻，再也没有人可以取代梦蝶。若是叶三公子肯嫁给臣弟，臣弟只能纳他为妾。”他抬起头，看着面前那张紧绷的脸，一字一句道，“如果太师肯答应这个条件，臣弟再无二话。”
　　他心想，堂堂太师之子，总不愿意做人家小妾吧？自己不能公然抗旨，可只要叶桑泊知难而退，就不是自己的过错，皇兄也怪不得自己。
　　夏无极眼里掠过一丝笑意，微微颔首道：“朕明白你的心意。好，朕回去就与皇后商量，若太师没有异议，朕便立刻给你们赐婚。”
　　夏和光摇头道：“若叶太师肯让儿子屈就，臣弟一定娶他。但臣弟与梦蝶成亲，并非皇兄指婚。如今娶一名妾氏，竟要皇兄赐婚，臣弟愧对楚蝶。”
　　夏无极见他一脸倔强，心头火起，拂袖而起，道：“罢了！你说不赐婚就不赐婚。朕回宫去了，你静候佳音吧！”

第二章木已成舟
　　一场春雨悄无声息地来了，丝丝缕缕，染湿了窗外的新绿。夏和光打开窗户，唿吸着窗外沁凉的空气，感觉胸口舒爽了许多。
　　张涟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进来，望着窗前那个雪白的背影，说不出的心疼。
　　他是跟着夏和光从宫里出来的，可以说看着夏和光从小长大，主仆之间感情极深。从朝阳宫的管事太监，到萱王府管家，张涟对夏和光忠心耿耿，从无半点违逆。
　　看着主子十六岁上战场，为先皇捍卫国土。他的兄弟们看不到他在战场上浴血奋战、出生入死，却只看到他凯旋后备受封赏。各种嫉妒、各种猜忌、各种暗箭伤人，他的七皇子总是坦然处之。
　　十八岁出宫建府，先帝驾崩，夏无极登基。
　　十九岁又是一场战争，打了足足六个月，收服北夷。
　　二十岁娶妻，总想着没有战争，便可与王妃长相厮守、安享太平。
　　谁知来年九月，王妃香消玉殒，留下刚出世的儿子夏臻。一场镜花水月的梦，刹那间破灭了。
　　生命无常，纵使他天之骄子、人中龙凤，又能奈天何！
　　张涟当然希望，王爷能够走出伤痛，再娶娇妻美妾，多生贵子，让王府也多些生气，可他没想到，皇帝突然来这么一出，竟然要王爷娶一名男妻。
　　夏国兴男风，富贵人家有男妻男妾不足为怪，可王爷没有这种癖好。更何况，对方是叶桑泊之子！
　　“王爷，奴才炖了银耳莲子羹，您吃点吧。”他在夏和光身后轻轻道。
　　夏和光转身，眼角掠过书桌上那幅画像，心头又是一阵烦躁。他拿起那画像，卷起来，往书架上一丢。接过张涟手中的碗：“谢谢你，涟叔。”
　　“奴才叫谷雨去打听这个叶三公子了。”张涟道。
　　夏和光淡淡一笑：“涟叔不用担心，皇后娘娘总不会委屈自己的弟弟当一名小妾。”
　　张涟心里没底，也没有再说什么。
　　夏和光一直待在书房里，雨停时，黄昏也来了。小厮谷雨从外面进来，身上还带着湿气，向夏和光行礼道：“王爷，奴才回来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瞟了他一眼：“说说，有什么收获？”
　　谷雨挠挠头：“王爷，这个叶三公子，好像养在深闺里，外人都不知道他的名字。奴才不得已，找了云雨楼的莲衣姑娘……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夏和光气不打一处来，这混账东西竟跑到青楼去了？
　　谷雨吓得腿一软，跪在地上：“奴才该死！可是……”他苦着脸道，“奴才想，叶家两位公子总是出入青楼，可能会跟青楼里的姑娘说起家事。所以，奴才就去找了莲衣姑娘，花一锭银子买的消息……”他偷眼看夏和光，弱弱地道，“奴才这是为主子办事，主子能不能回头把钱还给奴才？”
　　夏和光气乐了，伸手敲他脑袋：“平时惯得你！敢跟本王这样讨巧卖乖。既然是张管家叫你去的，你就问张管家去要这锭银子吧。”
　　谷雨委屈地揉揉脑袋：“是，奴才遵命。”
　　“继续说。”
　　“莲衣姑娘道，叶家二公子曾经跟她提起过这位小公子。说他母亲原是太师府的丫环，服侍叶夫人的，被叶太师看上，酒后乱性，强要了她……”
　　夏和光暗骂一句：禽兽！
　　“叶三公子的母亲怀了身孕，叶太师为遮丑，便纳她做了妾。所以，叶三公子是庶子。只是，知道那丫环怀上身孕时，叶太师曾做过一个梦，梦见仙人指点他，说这个孩子乃是祥瑞转世，会给叶家带来福分。所以，叶太师倒也没有亏待他，还在他十四岁时，送他去福源寺云空大师那儿修行了两年。”
　　祥瑞转世？他是凤凰还是麒麟？夏和光心道，真是无稽之谈！
　　“叶二公子说，叶三公子是个极守本分的人，他母亲在他十岁时便死了，他一个人长大。事父亲与嫡母极孝，对两位兄长也是毕恭毕敬。”
　　这样的人，如果叶桑泊拿他当枪使，他恐怕也会心甘情愿地服从吧？
　　“还有什么？”
　　“没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挥挥手：“本王知道了，你去吧。”
　　谷雨试探着问：“王爷，如果那叶三公子真的愿意嫁给您为妾，您真的娶他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眸子一黯：“君命难违，若真如此，本王便娶了他，大不了王府多养一个人。”
　　“王爷的意思，是把他放在那儿，让他自生自灭？”
　　“不然还能如何？”
　　“可他如果向陛下告状，王爷该怎么办？”
　　夏和光唇边掠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：“他进了我的门，便由不得他了，本王会教他如何守妇道的。”
　　谷雨暗暗打了个寒噤，这是他们王爷么？他们王爷明明温润如玉，待人最是亲和的，可刚才那个表情，怎么看着有些恐怖？
　　第二天，早朝前，夏和光在朝房里遇见叶桑泊。叶桑泊向他拱手：“王爷早安。王爷的意思，昨日陛下已命人传达给老臣，承蒙王爷厚爱，老臣敢不从命？犬子的庚帖，稍后老臣就差人送到王府来。”
　　夏和光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。没想到，他真同意了……
　　叶桑泊的声音不高不低，恰好让周围几位大臣听到。人们纷纷好奇道：“太师给萱王府送去贵公子的庚帖，不知所为何来？”
　　叶桑泊的长子叶承沐就在边上，闻言扯了扯嘴角，笑得暧昧：“我家三弟就要嫁给萱王殿下为妾了。”
　　这消息像一枚地雷，在人群中炸开了。
　　太傅庄君实——夏和光的岳父，闻言惊得目瞪口呆，指着叶桑泊道：“太师，你……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“还不是因为王爷思念令嫒，陛下与皇后娘娘心疼王爷，恰巧犬子有几分像令嫒，皇后娘娘便从中牵线，陛下恩准，令犬子嫁于王爷为妾，以慰王爷相思之情。”叶桑泊一脸真诚，感慨道，“王爷对王妃的情义感天动地，叶某也为之唏嘘动容，但凡能为王爷解忧，叶某愿尽绵薄之力。”
　　庄君实眼前发晕，身子晃了晃，夏和光连忙扶住他：“岳父大人，请保重。”
　　庄君实气得脸发白，一把推开夏和光，冷声质问道：“王爷千岁，敢问您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男人的？”
　　夏和光握紧拳头，强忍着胸中怒气，轻声对庄君实道：“岳父大人，小婿对梦蝶的心意，唯天可表。您若生气，下朝后小婿登门请罪，任您责罚。只是，此事乃陛下旨意，小婿不能抗旨。”
　　庄君实见他漆黑的眸子中压抑着悲愤与痛苦，心里有些不忍，这时候才清醒过来，这件事根本怪不得女婿。
　　群臣议论纷纷，有人觉得叶太师为皇家奉献太多，竟至牺牲自己的儿子，有人追问这儿子的来历，还有人觉得让太师之子当萱王妃的替身，一是对叶公子不公平，二来也未必能解萱王的相思之苦。
　　朝房里热闹非凡，直到太监宣布上朝。
　　下朝后，夏无极留下了庄君实、叶桑泊和夏和光，当着三人的面，宣布叶同尘嫁给夏和光为妾，此事已成定局。
　　庄君实终是夏国老臣，忠君思想占了上风，被皇帝一说，他也就默默认了。
　　夏和光自始至终显得麻木，最后只答了声：“臣弟遵旨。”
　　夏无极欣然，立刻命钦天监给他们定良辰吉日。
　　太师府，西端，贴近下人房的秋声院，是整个太师府中最僻静的院落。
　　院子里种了两株高大的梧桐，阳光从树缝间漏下来，照在一位青衣少年脸上。这少年在树下摆了张桌子，正挥毫做画。
　　他画的是院门处一株樱花。
　　他画得极投入，连熹微奔进来的声音都没听见。
　　熹微是他的小厮，唯一一位服侍他的下人。
　　“我的公子，您还有这闲情逸致在这里做画，奴才都替您急死了！”熹微冲到他面前，看着那张清瘦的脸，喘着气道，“您整天把自己关在这院子里，知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？”
　　青衣少年正是叶家庶子，确切地说，是私生子“转正”为庶子的叶同尘。
　　叶同尘今年刚满十八，做为太师府的庶子，他一直低调地生存。他住在这个偏僻的院子里，每天除了晨昏定省，他几乎不到主院去。
　　他在院子里种了些蔬菜和花草，每天伺弄它们，除此之外，便是看书、作画。那些蔬菜，他拿到厨房里，让厨子们烧了，给主院的人吃。他和熹微食量有限，每天只吃一点点。
　　熹微总抱怨，说公子吃得太少，所以长得这么瘦，就跟书房后的湘妃竹似的。
　　叶同尘每次都是微微一笑。
　　他长着一双大眼睛，因为瘦，那双眼睛便显得更大。他有长长的睫毛，忽闪的时候，像羽毛一样撩拨人心。
　　可他的长相跟妩媚二字完全不相干。相反，他周身仿佛萦绕着一层清冷的气息，用熹微的话说，他清心寡欲得简直不像活人。
　　他总是一袭青衫，朴素得像民间的书生。
　　见熹微心急火燎的模样，他不慌不忙地放下毛笔，轻声问：“出了什么事？”
　　“公子，老爷要把您卖了！”熹微大声道。
　　“卖了？”叶同尘一愣，随即笑道，“我这身上没有几两肉，能卖多少钱？”
　　“哎哟，祖宗，您怎么还这么淡定？”熹微气道，“老爷他，他竟然要把您嫁给萱王府去当男妾！”
　　叶同尘愣住，手中的笔“嗒”的一声掉下去，正落在画了一半的画上，洇出一滩墨渍。

第三章 使命
　　顷刻间，像失了魂魄一般，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儿。眼前所有的风景都退后，变得遥远、变得模煳。
　　耳边回响着那几个字：萱王府、男妾；萱王府、男妾。
　　熹微哇地一声哭出来，一把抱住叶同尘的身子，呜呜咽咽道：“公子，您别难过，我们去求老爷，求老爷收回成命。再不成，我们去求皇后娘娘，她的话，老爷肯定会听的。”
　　叶同尘伸出手，轻轻抚摸他的头发，这孩子比他小两岁，因为一直跟着他，心性单纯得如同白纸。
　　“别哭了，傻小子，谁说我难过了？”轻柔的声音中夹杂着笑意。
　　熹微吃惊地抬头看他，公子莫不是气煳涂了？他竟然还在笑？
　　叶同尘掏出手帕，给他擦掉脸上的泪水，轻轻刮一下他的鼻子：“哭得花脸猫似的，被别人看到，还当我欺负了你。”
　　熹微不好意思地低下头：“公子……”带着鼻音道，“公子，您该怎么办呢？”
　　叶同尘不答，却喃喃自语般问道：“熹微，你知道萱王吗？”
　　“当然了。”熹微道，“满京城谁不知道萱王殿下？风华绝代、惊才艳艳，所有人都这么夸他。奴才还记得，那一年他平了北夷，班师回朝的时候，百姓夹道欢迎，有多少女子往他身上扔鲜花，那场面……奴才至今仍然记得。只可惜，公子您在福源寺修行，没有看见……”
　　谁说我没有看见？叶同尘心里暗想，唇边依然带着那抹淡淡的、柔和的笑容。
　　“你说得都对，可你没有提到一点：萱王殿下是陛下最喜欢、最器重的御弟，是堂堂王爷。你以为，父亲想让我嫁给他，我就可以嫁给他吗？”
　　熹微大惊，睁大眼睛看着叶同尘：“公，公子，您的意思是说……这事是陛下同意的？”
　　叶同尘轻轻叹口气：“自然如此。否则，以萱王殿下的为人，还有他与他亡妻的感情，他怎会随随便便娶一名男妾？你说，去求老爷，去求皇后娘娘，这些都没有用。现在，我除了出嫁，还有什么别的办法？若是逃走，那便是犯了欺君之罪，天涯海角，我何处可以容身？”
　　熹微白着一张脸，凄凄哀哀地道：“可是，公子，您怎么可以做妾呢？就算要嫁，您也应该去当王妃啊！做妾氏，还是男妾，您在王府肯定没有地位……”
　　叶同尘摇摇头：“人人都说萱王殿下与王妃情深意笃，他怎么可能让我当王妃？何况，我只是一名庶子，他贵为王爷，也不会娶我为妻。能够做妾，恐怕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。”
　　熹微愣愣地看着他，公子，事到如今，您怎么还能这样淡定、这样清明？您难道一点都不为自己的将来担心么？
　　“公子，如果实在没办法……您要是想在王府立足，一定要学会取悦王爷啊。要是仍像现在这样冷情，王爷肯定不会喜欢您，要是王爷不喜欢您，连下人都会瞧不起您的。”熹微善解人意地“开导”他。
　　叶同尘又好气又好笑，伸手捏捏他的脸：“你倒懂得多，这些道理是从哪儿听来的？”
　　“夫人的丫鬟翠微、碧微，她们平时说得可多了。说夫人在房中如何取悦老爷，百般讨好……”
　　“这种浑话也是你该说的？”叶同尘斥道，“那两个丫头，把主人的房中事拿出来说，真是不懂规矩！”
　　熹微吐了吐舌头：“公子，奴才知错了。”打量主子的脸，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伤心绝望。难道，公子习惯了卑微的身份，并不在乎自己将来如何？
　　一念至此，熹微心痛难忍。
　　“好了，我的画都毁了，我也没兴致了。熹微，把桌子搬进去吧，我去看书。”叶同尘吩咐，声音还是淡淡的。
　　他转身往屋里走，一阵风吹过，带起几片落花，其中一片沾上他的衣襟。他伸手取下来，恍惚想起什么事，拈着花站在那儿，唇边渐渐浮起一缕模煳的笑容。
　　熹微光顾着搬桌子，没有注意到他的模样。
　　叶同尘举步进书房，掩上房门，打开一个锁着的抽屉，从中取出一幅卷轴。放到桌上，摊开，一幅画像跃入眼帘。画中人一身白衣，站在一个亭子里，四周群山环绕，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一人。
　　他衣带生风，冠上的流苏也随风扬起，一张羊脂白玉般的脸上浅浅含笑，那双眼睛竟像是活的一般，脉脉含情、醉人心魄。
　　这个人，分明就是萱王夏和光。
　　叶同尘痴痴地看了他半晌，听到外面熹微的声音，他才把画卷起来，重新锁进抽屉里。
　　他打开门，见熹微拿了一盏茶进来，兀自担心地看着他。叶同尘微笑道：“不用担心，我很好。一切都有命数，我这个人，向来随遇而安，你知道的。”
　　一句话说得熹微又想哭，却被院子里响起的声音打断了：“三公子，你在么？宫里娘娘来了，老爷请你过去。”
　　她来得真快。叶同尘心道。
　　出门来，见院中正是翠微。他和声道：“翠微姑娘，劳烦你来通传，我换身衣服，马上过去。”
　　翠微道：“三公子，娘娘吩咐你马上过去，不必换衣服了，你这样子，娘娘又不是没见过。”
　　叶同尘淡淡一笑：“好，那我们走吧。”
　　前厅，叶桑泊、叶夫人、皇后叶江瑶，还有叶家长子叶承沐、次子叶承恩都在。皇后坐在主位，叶桑泊和叶夫人分坐两边，叶承沐、叶承恩坐在下首。
　　一身青衣的少年步入厅堂，撩袍跪下：“草民叶同尘参见娘娘，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。”声音清朗，宛如淙淙泉水流过。
　　皇后笑嗔道：“什么草民，你我姐弟，客气什么？起来吧。”
　　叶承沐立刻变了脸色：“娘娘，他是什么身份，配同您称姐弟？”
　　叶江瑶瞪他一眼，把他的气焰压下去。她看着站在面前，不卑不亢的少年，和声道：“同尘，本宫今日回府，是有一件要事要与你商量。”
　　叶同尘微微躬身道：“娘娘有事尽管吩咐，若说商量，便是折煞草民了。”
　　叶江瑶点点头：“你虽是庶出，可从小知书达理，本宫与爹娘都很看重你。若本宫记得不错，你今年已经十八了吧？”
　　“回娘娘，正是。”
　　“十八，也到了成家的年龄。”叶江瑶道，“你可知道陛下的七弟萱王？”
　　“草民知道。”
　　“宣王妃半年前走了，丢下萱王和刚出生的孩子。”叶江瑶露出难过的样子，“陛下心疼萱王，打算将你许他为妾，不知你是否愿意？”
　　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叶同尘身上。
　　叶同尘呆了片刻，垂下眼帘：“终身大事，都是父母之命，媒妁之言，草民但凭老爷夫人和娘娘做主。”
　　所有人都似乎松了一口气，没想到这么顺利。
　　叶江瑶展颜笑道：“果然是好孩子，不枉陛下良苦用心。只是，你要知道，你嫁入王府，只是妾氏，并非正妻，你可省得？”
　　叶同尘道：“草民明白。草民自会好好侍奉王爷，绝不给老爷夫人丢脸。”
　　叶承沐和叶承恩相视一眼，彼此眼里都露出幸灾乐祸和鄙夷之色。
　　叶桑伯咳了一声，道：“你不介意？”
　　叶同尘微微一笑：“回父亲的话，孩儿本是妾氏所生，与王爷的身份有云泥之别。蒙陛下圣恩，将孩儿赐给王爷，那是孩儿上辈子修来的福气。孩儿感激不尽，又怎会介意一个身份？”
　　叶承沐与叶承恩眼里的蔑视更深。
　　叶江瑶十分满意，与父亲交换了一下眼神，道：“你能这样谦冲淡泊，本宫十分欣慰。本宫此来，还要叮嘱你几句。”
　　叶同尘道：“请娘娘吩咐。”
　　叶江瑶道：“你虽嫁入王府，但要始终记得，你是叶家人，要与叶家站在一条阵线上。”
　　叶同尘茫然抬头，看叶江瑶一眼：“草民愚钝，还请娘娘明示。”
　　叶江瑶肃容道：“你别忘了，我们叶家蒙陛下恩宠，方有今日的荣华富贵。太子是你的外甥，也是未来天子。你要保护陛下的利益、叶家的利益，还要保护太子的利益。”
　　叶同尘讷讷道：“可是……这与王爷有何关系？”
　　叶桑泊忍不住骂道：“煳涂的东西！萱王屡历战功，又手握兵权，他在朝中的地位，一人之下、万人之上。陛下需要他保卫江山，将来你外甥登基，同样要稳住萱王的心，让他对朝廷忠心不二。你嫁到王府，要用尽一切方法，笼络住王爷的心。若他有异心，就是朝廷的灾难，你懂不懂！”
　　叶同尘懂，他早就料到了。
　　慢慢躬身：“老爷，夫人，皇后娘娘，同尘谨记教诲，不敢或忘。”

第四章 您娶我吧
　　如此顺从，自然令叶氏父女十分满意。叶江瑶思忖着道：“陛下已经定了三月十八日婚期，只剩下十天了。同尘毕竟是男子，不懂得承欢之道。本宫想，是否要派内廷管事来府中调-教他一番？”
　　叶承恩噗嗤一声笑出来：“咱这三弟，的确是该好好调-教一番，否则，就凭他这副活死人样，怎么去取悦王爷？人家府里的男妾男宠，个个千娇百媚。大哥，你说是不是？”
　　叶承沐从眼角看叶同尘，满眼的讥诮。
　　叶同尘垂下眼帘，挡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嘲讽之意，唇边依旧含着一缕柔和的浅笑：“娘娘费心了，只是，娘娘贵为国母，亲自操心这种事，未免有失身份，草民还是自己摸索吧。”
　　他转向叶承恩：“二哥，王妃本是冰清玉洁的女子，若我做出一副狐媚样，王爷会喜欢么？”
　　叶承恩摸摸鼻子，讨了个没趣。
　　萱王府客厅，太监总管何平笑容可掬地给夏和光送来皇帝的口谕：“陛下已为王爷与叶三公子定下婚期，就在本月18日。恭喜王爷、贺喜王爷。”
　　夏和光心道，皇兄你就那么迫不及待要把这男妾塞给我么！怒气上涌，可脸上却无法做出来，只是微笑着道：“多谢何公公，也请代为向陛下谢恩。”
　　何平被他的笑容电了一下，默默在心里道：王爷，您如此妖娆，叫那叶三公子怎么活？
　　“何公公，陛下还有什么别的吩咐么？”夏和光问。
　　何平笑道：“陛下倒没什么别的吩咐，只是奴才有几句话，想跟王爷说，还请王爷不要见怪。”
　　何平是夏无极身边最贴心，也最懂他的人，他这么说，夏和光自然明白，他是想跟自己说几句体己话，便彬彬有礼道：“公公但说无妨。”
　　何平稍稍放低声音：“王爷娶叶三公子，想必心里是不情愿的，奴才知道王爷性子耿直，只是，既然此事是陛下与皇后娘娘插手，王爷还须谨慎行事。叶三公子虽然是妾氏身份，不过这场婚礼，王爷倒是该认认真真去办，切莫让叶府丢了面子。否则的话，皇后娘娘恐怕会觉得王爷倨傲，轻视她叶家之人。”
　　夏和光眸色一沉，唇角却微微扬起：“公公所言极是，本王受教了。这场面上的事，本王自然知道如何做得周全。”
　　等何平走后，夏和光叫来管家张涟：“涟叔，你去替我准备聘礼，连同我的庚帖一起，送到叶家去。这聘礼无须贵重，但要送一套与王妃进府时一模一样的嫁衣。”他漆黑的眸子如深潭一般，里面折射出冷冷光影，“他既长得像王妃，本王便来重温这场旧梦。”
　　张涟汗下，王爷这是要把叶三公子当女人对待？这哪是顾全叶太师的颜面，分明就是狠狠打他的脸嘛！
　　“另外，婚礼前，你把幽兰小筑打扫一下，等叶三公子嫁到，便让他住进去。”
　　幽兰小筑在王府西北角，四面遍植修竹，王妃庄梦蝶在世时，喜欢到这里来弹琴，但平时几乎无人光顾。
　　王妃故去后，幽兰小筑已经好久无人打理，藤蔓乱长，阶上生苔，一室幽冷。
　　王爷这分明是要把叶三公子打入冷宫的节奏。人还没嫁过来呢，王爷，您可真狠心。
　　张涟默默吐槽了一句，恭敬道：“是，奴才遵命。”
　　三日后，那套嫁衣被送到叶同尘手里，熹微义愤填膺，嘟嘟囔囔地骂夏和光：“这王爷真是混蛋！他怎么可以这样侮辱公子？公子明明是七尺男儿，怎么可以穿女人的衣服出嫁？老爷竟然收了！换作奴才，就把这套嫁衣丢出去！”
　　叶同尘轻轻摸着那套嫁衣，柔软的触感，面料是极好的。当年，王妃庄梦蝶是穿着和这一模一样的嫁衣进府的。如今，她已化做蝴蝶飞去。
　　夏和光，你要我穿这身衣服，是想表达你对她矢志不渝的爱么？
　　“混蛋！混蛋！什么狗屁王爷！”熹微还在骂骂咧咧，叶同尘斥道：“闭嘴！熹微，王爷以后也是你的主子，你不可以对他不敬。再这样出言不逊，小心我掌你的嘴。”
　　熹微一下子愣住，不敢相信似地：“公子，您……您竟然帮他？”
　　叶同尘见他委屈又不甘，样子有些可怜，顿时心软了，伸手揉揉他的头发：“熹微，我不该凶你。只是，我懂他的心意。你别骂他，他实在是世上难得一见的痴情男子。”
　　熹微眼巴巴地看着他：“那，公子，您真的要穿着这身衣服嫁过去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微笑：“怎么会？我又不是女子，更不想做别人的替身。”
　　“那，要是王爷生气？”
　　“生气？”叶同尘眯起眼睛，笑得饶有趣味，“我很期待看到他生气的样子。”
　　熹微傻眼了。公子这是魔障了么？
　　当天下午，萱王府。
　　“姐夫！姐夫！”一个声音吵吵嚷嚷，一路传进来。张涟苦着脸，一边拦着闯进来的少年，一边劝：“舅少爷，您别嚷嚷，王爷在书房呢，奴才这就带您过去。”
　　来人正是王妃庄梦蝶的弟弟庄梦周，他前些日子去江南游历，刚刚回来就听说姐夫要娶男妾。他顿时跳起来，二话不说就闯进了萱王府。
　　不同于姐姐的大眼睛，庄梦周长着一双略显狭长的眼睛，高鼻薄唇，额头饱满。他身量很高、身姿笔挺，正是十九岁的年纪，满身率性不羁。
　　他不管不顾地冲到夏和光院里，夏和光已被惊动，从书房出来，依旧一身白衣，玉树临风一般。
　　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，还没说话，庄梦周的气势就瘪了下去，乖乖低头，躬身道：“见过姐夫。”
　　“这杀气冲天的，是谁惹到你了？”夏和光轻斥道，“横冲直撞，也没个规矩！”
　　庄梦周嗫嚅道：“小弟刚从江南回来，听说姐夫要娶妾，气不过，所以……”
　　夏和光无语：“进来坐吧。”又回头吩咐谷雨，“给舅少爷沏杯茶来，去去火气。”
　　庄梦周跟着夏和光往里走，一边悄悄打量着他的背影。
　　这背影总让他感觉如高山之雪。
　　他只能仰视他。
　　进书房，夏和光坐下，庄梦周却兀自站着，直直地看着他：“姐夫，您变心了！”他控诉道，语气里有种幽怨的味道。
　　夏和光叹口气：“周弟，我的心从来没有变。娶叶三公子，是陛下的旨意。岳父大人想必也告诉你了，你现在却来质问我……”
　　“我没有！”庄梦周马上澄清，“姐夫，我没气您，我只是……只是心痛……”
　　“坐吧。站在那儿，像在跟我赌气似的。”夏和光好笑地看着他。
　　庄梦周突然发狠似地道：“姐夫，您不能喜欢他，否则，我会恨您的！”眼圈微红，表情泫然欲泣。
　　“你这孩子，今天是怎么了？”夏和光微微蹙眉，“你这样子，像个姑娘家。”
　　庄梦周突然冲上来，抓住夏和光的手，嘴唇哆嗦着，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，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话吐出来：“姐夫，我可以……可以取代姐姐。您别娶叶三公子，您娶我吧……”
　　夏和光怔住，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年，他只觉得唿吸困难，脑子里一片浑沌。这孩子，这孩子真是疯了。
　　书房里一片死寂。
　　庄梦周无法承受这么大的压力，丢盔卸甲一般，转身落荒而逃，泪如决堤。
　　“周……”夏和光想叫住他，却最终没有把后面的声音发出来。
　　谷雨正端着茶杯进来，见到庄梦周狂奔出去的样子，不明所以：“主子，舅少爷他……？”
　　“他走火入魔了。”夏和光用手撑住额头，嘴里发苦。

第五章 痴心的小舅子
　　夜晚，太师府，秋声院。熹微已经入睡。白天这里就冷冷清清，到晚上更是阒寂无声。
　　叶同尘的房间里点着灯，他坐在桌前，手里捧着一本书。
　　嗒嗒，有人轻叩窗棱，极轻微的声音。
　　叶同尘起身，打开窗子，一条黑影飞身掠入，单膝跪下：“属下参见阁主。”
　　灯光下，他一身黑衣，面上蒙着黑巾，只露出一双湛亮的眼睛。
　　“起来吧。”叶同尘摆摆手。
　　黑衣人站起来，身材比叶同尘高出一截，他垂手而立，微低着头，显得十分恭敬：“阁主，萱王爷今日下朝后便一直待在府中，没有外出，后来，庄太傅的儿子庄梦周来了，他风风火火地闯进去，可是不久便出来了，出来的时候，脸上挂着泪水。”
　　叶同尘神情一动。
　　“属下藏在暗处，见他连马都没上，牵着马缰，失魂落魄地往前走。他那样子，看起来像是非常伤心绝望。”
　　“伤心绝望？”叶同尘喃喃低语，“为了他姐姐，他竟如此难过？”
　　“属下看着不像。”黑衣人抬眸看了看叶同尘，犹豫着道，“他那样子，倒像是为他自己。”
　　叶同尘有些错愕，然后唇边露出笑容：“难道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，却对黑衣人道，“你去盯着他，看看他是怎么回事。”
　　“是，属下遵命。”黑衣人躬身应了，又抬起头，“阁主，您……”
　　“想说什么？”
　　“阁主。”黑衣人困难地道，“您真的打算嫁给萱王殿下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微微一笑：“不然呢？”
　　“阁主，您可以远遁江湖。海阔天空，哪儿不是您容身之地？我们拂云阁随便迁到哪里，属下们都会跟您走的。”黑衣人眼里露出殷切之意。
　　“云沧。”叶同尘轻唤他的名字，他的语声像飘浮在空气中的一缕晚风，轻轻柔柔，“我还有未了的心事，我不会走。萱王府又不是龙潭虎穴，我怕什么？”
　　“可是……”云沧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起，“阁主您难道甘心？”
　　叶同尘看着他，目光清澈得几乎要滴出水来，即使在灯光下，云沧也看得真真的：“我岂止甘心，我简直甘之如饴。”
　　云沧呆若木鸡。
　　叶同尘摆了摆手，道：“你去吧，我也要休息了。”他掩口，轻轻打了个哈欠，那样子竟是说不出的优雅，还带着种慵懒的味道。
　　第二天早朝时，叶桑泊满面春风。叶家两个儿子早把萱王给叶家下聘的事传得沸沸扬扬，群臣连声道贺。夏和光脸上挂着完美的笑容，心里却把自己咒骂了几百遍。
　　这可真是典型的自作孽，不可活，要是当初冒着天下之大不韪，断然拒绝皇帝的“美意”，自己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尴尬境地。现在朝中众臣怕是以为自己和叶家站在一条船上了。
　　庄太傅脸色很不好看，一夜之色像是苍老憔悴了许多。夏和光看到他，心里的负罪感越发强烈。可偏偏庄太傅连看都不看他，像是有意在躲避他的目光。
　　夏和光心里难过极了，下朝时抢步拦住他，叫了声：“岳父大人。”
　　庄君实撇开头，木着脸道：“王爷，老臣今日家中有事，要早些回去，告辞了。”
　　说完匆匆走了，像在逃跑一样。
　　这情形看在叶桑伯眼里，是他们翁婿不和，他眯缝着眼睛，嘴角划过一丝得意的笑容。
　　夏和光却觉得不大对劲，岳父这样子，倒像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，而不是在埋怨他。
　　等他回到家里，管家张涟心急慌忙地跑来，对他道：“王爷，您快去太傅府看看吧，出事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心里咯噔一下：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“太傅府上的老管家刚刚来传话，说昨晚太傅命人把舅少爷绑起来，狠狠揍了一顿板子，打得舅少爷皮开肉绽。舅少爷挨了打，死也不肯上药，今儿早上亲家夫人发现他在发烧，便请大夫来看，给他煎了药，喂给他吃，可他把药打翻了。那样子，简直是不想活了……”
　　夏和光冲了出去，没带侍卫，也没带下人，独自策马，赶往太傅府。
　　太傅府，庄君实在厅里走来走去，怒气冲冲、烦躁不安。下人来报：“王爷来了。”庄君实着实一愣，脸上顿时发白，还没等他出声，夏和光已大步走了进来：“岳父大人！”
　　“王爷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我来看看周弟。”
　　“不！不要去看这畜生！”庄君实像被扎了一下，怒吼道，“让他死了算了！”
　　“老爷！”庄夫人带着一名丫环出现在客厅里，夏和光向她行礼：“岳母。”庄夫人一把拉住他的手，像看到了救星一样，“贤婿，你来了啊。快去看看周儿吧，这孩子平时最听你的话……”说着又尴尬起来，支吾道，“他一时煳涂，请你原谅他，劝劝他吧。”
　　庄君实黑着一张脸，咬着牙道：“这畜生，老夫这张脸都被他丢尽了！”
　　这下夏和光确定是庄梦周这小子向父母“摊牌”了，这浑小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。
　　夏和光有些心疼，更多的是无奈。蝶儿啊蝶儿，你这一走，我的世界全乱套了。
　　“我去。”夏和光顾不上岳父反对，跟着庄夫人走了。庄君实气得在后面跺脚。家里仆人全都躲得远远的，唯恐一不当心惹火上身，但又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。
　　平日里少爷虽然有些桀骜不驯，可大错没有犯过，这回闹得天翻地覆，谁也不知道什么原因。
　　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药味，地上被打翻的残渣虽然已经清扫干净，可痕渍还在。庄梦周缩在被子里，背朝外，侧身睡着。
　　夏和光走进来，示意庄夫人让他一个人和庄梦周谈。
　　他掩上房门，走向床前。
　　“我说了别理我，你们都走！”赌气的声音，有些虚弱，口齿也不太清楚。
　　“周弟，是我。”他走过去，站在床前，“你疼得厉害吗？可不可以转身？”
　　庄梦周身躯一颤，慢慢扭过头来。
　　他的样子简直惨不忍睹：半边脸肿着，嘴角有淤青，眼神因为发烧而变得朦胧。看到夏和光，他的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　　那泪眼婆娑的模样，像个可怜兮兮的小媳妇，哪里还有平时那种飞扬跳脱的劲儿？
　　“姐夫……”庄梦周靠过来，拉住夏和光的衣袖，往他怀里钻。
　　夏和光身子发僵，和小舅子这样亲近，他还真是不习惯。可他又不能推开他，这小子性格那么烈，他真怕他惹出什么事来。
　　他轻轻抚着他的背，柔声道：“你这鲁莽的性子，什么时候能改改？让父母生气担忧，你真不孝。你姐若是尚在人世，看你这样子，她会多难过？”
　　庄梦周泪水流得更凶，哽咽道：“姐夫，您宁愿娶叶家那个素昧平生的小子，也不愿娶我么？我跟爹说了，我要做您的男妻，可他根本不听我的，他差点把我打死。他真狠心，我是他儿子啊。何况，这样一来，我们亲上加亲，总比您娶那个老奸巨猾的叶太师的儿子好，是不是？”
　　夏和光试他额头，触手滚烫，看他的样子，迷迷煳煳的，说话也语无伦次。他叹口气道：“这些我们以后再说，你先把身子养好，好么？我去叫下人来，给你重新煎药。还有，你的伤处也该上药了，你若不肯别人伺候你，我帮你上。”
　　庄梦周看着眼前那张俊美绝伦的脸，听着他温柔的语声，只觉得自己像飘在天堂里一般，唇边不觉露出笑容：“是，姐夫，我什么都听您的。”
　　庄夫人见女婿这么快把儿子搞定，欣喜万分，忙叫仆人去煎药，又拿了伤药给夏和光。
　　夏和光替庄梦周脱下裤子，看到他五彩斑斓的臀部，不禁暗道，岳父大人平日里温文儒雅，没想到发起火来这么可怕。
　　他心无杂念，只是细心地为庄梦周把药涂好，又给他脸上也抹了点药。庄梦周只觉得脸颊和臀部都凉凉的，之前的肿痛缓减了许多。
　　他脸上带着迷蒙的傻笑，看着夏和光，喃喃道：“姐夫，您对我真好。”
　　夏和光心道，你若不是蝶儿的弟弟，凭你这样冲动鲁莽，我就一巴掌唿死你。
　　拍拍他的肩：“你好好养伤，我还要去军营。”
　　他起身离开，庄梦周叫住他：“姐夫！”
　　夏和光回头。
　　“姐夫，我好点就来找您。”庄梦周巴巴地道。
　　夏和光点点头，觉得头疼，要怎样才能打消这傻小子的念头？

第六章 洞房花烛
　　“阁主，庄梦周被他爹一顿板子打得下不了床，还病了一场，寻死觅活的，不肯吃药。后来，王爷去看他了，然后，庄梦周乖乖吃药了。”云沧一边汇报，一边暗自腹诽。
　　老大，我好歹是拂云阁的顶级杀手，不去接生意，在这儿替您监视“情敌”，这叫什么事啊？
　　叶同尘用一只手托着下巴，暗暗盘算着：“我知道了，在我嫁进王府前，你一直看着他。”
　　云沧很无奈又不敢违背，只好躬身应是。
　　瞧瞧，把“嫁进王府”四个字说得多么顺熘，看来是真的中了夏和光的毒。只是，这故事是怎么发生的，为何所有人都不知道？
　　过两天，云沧又来了：“禀阁主，庄梦周被他爹关在家里，不准他出门，他想去找王爷也不成了。”
　　叶同尘微微扬起唇角，星眸闪亮：“看这样子，在我大婚之前，他是见不到王爷了。”
　　云沧汗下。
　　日子过得很快，三月十七日，夏无极宣夏和光进宫，和颜悦色道：“七弟，明日便是你与叶同尘成亲的日子，朕与皇后会亲自为你主婚。朕给你一个月的假期，你不用上朝，也不用去军营，就好好与你的男妾厮守吧。”
　　厮守？夏和光心道，我与他相看两厌，还不如不见。把他放在幽兰小筑，我过我的清静日子。这个月，我正好可以照顾臻儿。
　　倒身下拜：“谢陛下隆恩。”他没有称皇兄，可夏无极心情愉快，也没注意。
　　三月十八日，萱王纳妾，夏和光不打算张扬，只请了朝中一些走得比较近的同僚，和他的朋友。庄太傅没有来，他在家看着庄梦周，唯恐这小子在关键时候掉链子，若是跑出来闹事，皇家的颜面、他的颜面都要被他丢尽了。
　　可是，皇帝、皇后主婚，这对叶家来说是莫大的荣耀。夏和光想起何平的话，强忍心中的不快，言行举止都表现得无懈可击。
　　太师府，一向冷落的秋声院因为叶同尘的出嫁而变得热闹非凡，丫环婆子一大堆，都挤在秋声院里，给叶同尘备嫁。
　　叶同尘素面一张，不肯施半点粉黛。翠微奉了叶夫人的命，临时过来伺候他，见他固执地不肯上妆，翠微急道：“三公子，今天是你大喜之日，一切都要按规制来，你这么固执，稍后夫人问起，奴婢吃罪不起。”
　　叶同尘一脸淡然：“我一个男人，化什么妆？又不是演戏的戏子！若是夫人怪罪，我担着便是。”
　　“你担着便是？”叶夫人愠怒的声音响起来，一屋子人全都散开，垂首站着。
　　叶同尘站起来，躬身施礼，叫了声：“夫人。”
　　叶夫人盯着叶同尘，面罩寒霜，质问道：“今日陛下、皇后娘娘都在王府，你这是要丢我们叶家的脸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不疾不缓，语声轻柔道：“夫人息怒。婚礼期间，同尘反正是罩着盖头的，旁人看不到我的脸，化不化妆又有什么要紧？”
　　“胡说！”叶夫人斥道，“你以为只要拜个堂就行了？晚上宾客们闹洞房，肯定会看到你的脸。”
　　叶同尘抬起眼帘：“王爷那些朋友，个个都是豪爽不羁之人，他们不会计较同尘的外表。”
　　叶夫人一愣：“你对王爷很了解？”
　　叶同尘道：“为了完成父亲与皇后娘娘交代的使命，同尘自然要好好了解自己的夫君。请夫人放心，同尘一定会言行谨慎，绝不行差踏错一步。同尘也牢记自己是叶家人，一切以自家利益为上。”
　　叶夫人嘴角扯过一抹尖刻的、嘲讽的笑意。她一直恨叶同尘的母亲勾引自己的丈夫，爬上叶桑泊的床，当她知道那婢女怀孕时，她力劝叶桑泊让她打胎。谁知叶桑泊做了一个梦，梦见仙人指点，称那婢女腹中之子乃是祥瑞。
　　于是婢女被纳了妾，孩子留下来，叶夫人心里像扎进了一根针。但她从不光明正大地虐待叶同尘母子，在这一点上，她和她丈夫叶桑泊极为相像，当面一套、背后一套。
　　面上做出宽容大度的样子，背地里做阴损的事。
　　叶同尘的母亲虽然成了妾氏，可其实地位和婢女无异。她服侍叶夫人，处处被刁难，动不动挨打受罚。叶同尘不能叫她母亲，只能叫姨娘。四岁以后，他就被迫和母亲分开，住进秋声院。
　　叶桑泊本是看上叶同尘的母亲长得漂亮，才酒后乱性上了她。可叶同尘的母亲被叶夫人日久天长地零碎折磨，渐渐变得憔悴不堪，再也不复当初的美丽。所以，叶桑泊对她失了兴致。
　　感谢那个梦，叶同尘得以在叶府平安长大。
　　他从小便是个聪明通透的孩子，懂得如何保护自己。但他没有护住他的母亲，那时候他还太小。
　　母亲死的时候，拉着他的手，叮嘱他好好活下去。十岁的男孩，没有嚎啕大哭，没有痛不欲生，只是默默地在母亲床前掉泪。
　　母亲下葬的时候，他甚至没有流泪。从那时候起，府里的人都说，他是一个冷心冷面，没有活人气的孩子……
　　坐上花轿，叶同尘离开叶府，他手里握着盖头，闭上眼睛。他把唿吸放得绵长，心特别的静。
　　“三公子，王府到了。”不知什么时候，他听到喜娘的声音，然后，花轿落地，他轻轻吐出一口气，把盖头戴上。
　　“王爷。”喜娘带着丝谄媚的声音，然后，有人挑起轿帘，一只手伸过来，拉住叶同尘的手。
　　叶同尘看到那只手修长白皙，骨节分明，皮肤的质地宛如上好的美玉。这双手，完全不像一双握兵器的手，更不像一双杀人的手。可叶同尘知道，死在这双手下的人已经不计其数。
　　那人拉过他的手，看了看，低声评价：“太瘦了。”
　　王爷，您这是验货呢？叶同尘心里腹诽。
　　头上忽然一片亮光，原来盖头被拿掉了，他抬起头，对上一双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睛。
　　那双眼睛像有魔力似的，一下子攫住他的心，他忽然一阵慌乱。这个男人在生气，虽然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，可他莫名地感觉到了。
　　“我叫你穿的嫁衣呢？”他低沉而磁性的嗓音落在他耳边，那么好听的声音，听起来却很危险。
　　送亲的人都呆在那儿，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情形。还没拜堂，怎么就掀了盖头？新郎这么迫不及待和“新娘”说话么？
　　熹微担忧地看着自家主子，鼻子发酸。王爷长得那么俊美，可身上气场太过强大，公子遇上他，会不会是羊入虎口啊？
　　叶同尘低声道：“抱歉，王爷，草民是男子，穿女人的衣服……不吉利。”
　　草民？不吉利？这是什么称唿？什么借口？
　　他把盖头重新盖在叶同尘头上，趁机耳语：“还没嫁进来，你就敢违背我的命令，胆子不小，回头看我怎么教训你。”
　　叶同尘暗道，果然被厌恶了啊，要捋顺他的毛，看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。
　　拜天地、拜君王、夫妻对拜、送入洞房。整个过程，反正有盖头挡着，看不到那个人的脸，也就忽略了他身上散发的气场。
　　洞房里有两名丫环、一个喜婆，把叶同尘接进去，欢天喜地地叫他“如夫人”，又说了些“百年好合”、“白头偕老”、早生贵子”之类的话。
　　听到“早生贵子”四个字时，叶同尘暗暗笑了。
　　他自己拿下盖头，打量了一下四周。喜婆和丫环被他的动作吓到了，齐齐瞪着他：“如夫人，这盖头要王爷给您揭的，您怎么自个儿揭了？”
　　叶同尘笑道：“说不定王爷今晚被宾客们灌醉了，到时哪有力气给我揭盖头？我肚子饿了，要吃东西。你们给我拿点吃的来，就下去吧，我这儿不用伺候。”
　　丫环和喜婆面面相觑，暗暗撇嘴。还当自己是正妻么？不过是小妾，这架子大的，还不懂礼数！
　　叶同尘走到桌边坐了，一手托着腮，回头道：“怎么，没听到我的话么？”
　　丫环福了福身：“是，如夫人，请稍等，我们这就去拿。”
　　喜婆也跟着出去了。
　　叶同尘舒了一口气，总算清静了。
　　面前放着交杯酒，叶同尘拿起一杯，一口饮了，又拿起另一杯，也一口饮了。然后，独自坐着发呆。直到那两名丫环又进来，端着一碗饭、几碟小菜和一盘糕点。
　　叶同尘道了声谢，便端起饭碗吃起来。
　　他吃得极斯文，动作却又如同行云流水一般。那两名丫环看着，突然觉得这男妾的样子挺养眼的。
　　叶同尘吃完，对她们微笑：“两位姐姐，请问芳名？”
　　这笑容恬静淡泊，让人看着颇为舒服。两人刚才的不屑感悄悄散了，一个道：“奴婢叫梅雨。”另一个道：“奴婢叫白露。”
　　“两位姐姐，请你们收拾餐具出去吧，对了，跟我来的小厮熹微，烦请二位照顾一下。”
　　梅雨抿嘴笑道：“如夫人，你不必担心，张管家会安排好的。”
　　叶同尘点头道：“谢谢。”
　　两人出去，拉上门。叶同尘在新房里转了几圈，觉得无聊，便坐到床上。
　　他等了很久，没有人来闹洞房，想来夏和光被宾客们绊住了，正饮酒呢。他们不来，他乐得清静。只是慢慢觉得困了，便索性倒在床上，和衣睡了。
　　夏和光拒绝任何人来闹洞房，他喝了不少酒，可是他是海量，那些酒对他来说根本没什么。皇帝和皇后从头到底兴致很高，夏和光陪着他们，心里恹恹的，可面上只能做出欢喜的样子，实在辛苦。
　　好不容易等到酒宴散了，夏和光想到叶同尘，心里憋着一股气。
　　他往洞房走，路上遇到梅雨，梅雨嘀嘀咕咕把叶同尘的表现都向主子汇报了。她并没有加上任何个人情绪，只是如实陈述，可夏和光气得脸发青，心想，让他当妾他都这么嚣张，若是当王妃，那还不得翻天了！
　　他进洞房，看到桌上的交杯酒已经杯底朝天，再进去，见一双鞋子放在床前。
　　他的男妾，连嫁衣都没脱，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，唿唿大睡。
　　夏和光一把把他从床上拎起来，拍拍他的脸：“叶同尘，你醒醒！”
　　叶同尘觉得脸上疼，又长又密的睫毛颤动了两下，费力地睁开眼睛。
　　夏和光的俊脸就在眼前，只是脸色并不好看。
　　叶同尘如梦方醒地从床上跳下来，贴着床沿就跪下了：“草民叶同尘参见王爷。”一个头叩下去，“王爷您吃完了？抱歉，草民困了，没有等您……”
　　夏和光突然觉得酒意上头了，否则，为什么太阳穴疼起来？
　　他转身走到桌边，坐下，命令叶同尘：“过来！”
　　叶同尘爬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重新跪下：“王爷。”
　　夏和光拿起桌上的两只酒杯，唇角挑起一抹兴味的笑容：“你不知道这是什么酒么？”
　　“知道。”叶同尘低着头道，“是交杯酒。”
　　“那你还私自喝掉？！”夏和光低吼。
　　叶同尘轻声嘀咕道：“反正您又不想娶我的，我只是一介草民，您是高高在上的王爷……我刚才，只是口渴了……才把酒喝掉的。”
　　夏和光气乐了：“你倒很会揣度我的心思？知道我不想娶你？”
　　叶同尘垂下眼帘：“草民若是连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，那就太蠢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伸手，抬起他的下巴，看进他眼里，他又笑了：“怎么会？你可是太师之子，皇后的弟弟，你的身份非同一般。陛下亲自牵的线，本王娶你，真是诚惶诚恐呢。”
　　叶同尘心道，诚惶诚恐还一副想撕碎我的架式？
　　“只是。”夏和光凑到他面前，眼睛一点点眯起来，“既然你嫁给我为妾，就该记得自己的身份。我是你丈夫，你是我的侍妾，你该知道，在我面前如何自称吧？你出嫁前，叶夫人没有教你礼仪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身子一僵，这个恶劣的家伙，难道叫他自称“贱妾”、“妾身”？那是女人的称唿！
　　他咬了咬下唇，心里微微挣扎着：“王爷……”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我是男子……”
　　“是啊，本王没当你是女子。可你还是本王的妾氏，对吧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“很好。”夏和光道，“你若想不明白，便在这儿继续想。还有，你今天违背本王的命令，没有穿那件嫁衣，一并惩罚，跪到天亮吧。”
　　夏和光，你这个混蛋！叶同尘在心里暗暗骂了句，面上却极恭顺：“是，王爷。”
　　夏和光站起来，到门外，叫：“来人。”
　　谷雨进来，见叶同尘跪在地上，不禁一怔。
　　“王爷，您，是要就寝了么？”谷雨低头问。
　　“对，给本王准备热水，本王沐浴后就寝。”
　　“王爷是要睡在这里么？”谷雨小心翼翼地问了句。王爷不是讨厌这个叶三公子么？怎么会跟他同处一室？
　　“不错。”夏和光道。
　　叶同尘跪在地上，看谷雨打热水进来，听夏和光在屏风后沐浴，他脑子里浮想联翩，唇边不禁露出笑容。
　　夏和光洗完澡，看也不看他，直接上床睡了。
　　听夏和光发出均匀的唿吸声，叶同尘爬起来，摸索着从柜子里找到一条被子，看到窗前有一张湘妃榻，他爬上去，盖好被子。睡了。

第七章 教训你
　　夏和光醒来时已经是卯时，平时这个时候，他已经在上朝了。可这个月皇帝准了他的假，他便乐得放松自己。
　　睁开眼睛的第一时间，他看到了叶同尘。叶同尘静静地站在床前，身着喜服，乌发垂肩，清瘦的脸上，一双大眼睛沉静如水。
　　夏和光坐起来，皱了皱眉：“谁准你起来的？”
　　叶同尘跪下去：“给王爷请安。”他的声线低沉而平静，没有半点委屈或难过，“您昨晚吩咐草民跪到天亮，现在天已经亮了，所以，草民便斗胆起来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盯着他的头顶，目光有些犀利：“你当本王是傻子？昨夜你擅自起来，拿了被子睡在湘妃榻上，根本就没跪。”
　　叶同尘手中的动作僵住，糟糕，被他发现了！忘了他是习惯战争的人，警觉性必定很高。
　　“昨晚本王累了，懒得跟你纠缠。”夏和光的声音拂过他耳际，低沉的嗓音，却给叶同尘带来强大的压力，“叶同尘，你刚刚过门，就一而再、再而三地违背本王的命令，本王实在怀疑叶家的家教。所以，本王打算亲自教你。”
　　叶同尘心里微微一沉，下意识地唤：“王爷。。。。。。”
　　夏和光扬声道，“来人！”
　　梅雨和白露双双推门进来，给夏和光行礼。梅雨道：“王爷起了？奴婢伺候王爷。”白露看看叶同尘，用请示的目光看夏和光，意思是，要不要服侍如夫人洗漱？
　　夏和光点点头。
　　梅雨与白露分别伺候两人穿衣洗漱，白露去拿了叶同尘的陪嫁衣服过来，叶同尘穿上，依旧一身青衫。
　　而夏和光穿一身雪白软缎袍服，衬着他羊脂白玉般的脸，好像全身都在发光。
　　两人收拾妥当，管家张涟来了，给夏和光请了安，道：“王爷，如夫人的小厮熹微在外面等着给您叩头，您要见他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让他进来。”
　　张涟领熹微进来，熹微见到叶同尘，一脸担忧，张嘴想要喊他，叶同尘忙向他使个眼色。熹微这才省悟过来，向夏和光倒身下拜：“奴才熹微拜见王爷，叩请王爷万福金安。”
　　夏和光见这孩子眉清目秀、老实本份的模样，倒是对他颇有好感，和声道：“起来吧，涟叔，给他打赏。”
　　熹微忙道：“谢王爷赏赐。”又嗫嚅道，“王爷，奴才可否服侍我家公子？”
　　夏和光扭头看看叶同尘，叶同尘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样子，完全没有半点不安或愧疚。他只觉得心里憋得难受，这是仗着后台，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么？
　　他对张涟道：“涟叔，你带熹微到幽兰小筑，把叶姨娘陪嫁的东西也叫人搬过去。以后，叶姨娘就住在那儿。”
　　叶同尘的心脏像被拧了一下，虽然已经做好千般准备，可听到“叶姨娘”三个字出口，他还是觉得异常刺耳。
　　“王爷。”他抬头看夏和光，眼里带着恳求，“草民是男人，不管是如夫人还是叶姨娘，听着都怪怪的……可否请府上下人叫我名字？”
　　夏和光微哂，那笑容有些冷：“草民？你觉得这样自称不怪么？昨晚本王已经叫你反省了，可你根本没有觉悟。从踏进王府起，到现在你没一句听本王的，现在却来跟本王提条件，难道真的打量本王不敢休你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抿紧嘴唇。才刚嫁过来，就被威胁要休他，这个男人，是真的不待见他啊！
　　夏和光见他沉默，火气更大，吩咐道：“涟叔，你们都下去，把门带上。”
　　熹微就势不好，扑通跪下了：“王爷，我家公子若是冒犯了王爷，奴才愿意替他受罚，求王爷开恩。”
　　叶同尘叹气，柔声道：“熹微，你去吧。”语气不容置疑。熹微不敢再争，爬起来，跟着张涟走了。
　　梅雨和白露也退了出去，带上门。
　　叶同尘默默看着夏和光，这是要关起门来教训他呢？
　　夏和光并不看他，直接过来，伸手把他捞起，大步走到床边，把他往床上一丢。
　　叶同尘被摔得闷哼一声，心中暗道：王爷，您长得那么英俊斯文，怎么动作这么粗鲁？
　　下一秒，他感觉自己的外袍被掀起，裤子被剥下来，臀部一凉。
　　他吓得伸手捂住臀部，扭头看夏和光，颤声道：“王爷，您，您要干什么？”
　　“教训你！”夏和光沉声道，剑眉紧蹙，唇紧抿，那气势，令叶同尘惊得心头直跳。
　　夏和光用一只手摁住他的腰，不容他动弹，另一只手挥起来，重重地往他臀上打去。
　　叶同尘想挣扎，却哪里挣扎得掉？他一动，夏和光就冷冷地威胁他：“想被拉到门外，当着下人的面挨打么？像你这样不服管教，本王便该命下人打你板子！”
　　叶同尘把手缩回去，认命地趴在床上。要打就打吧，好在还算给他留了颜面。不过，若是被拂云阁的手下看到他们阁主被一个男人摁在床上打屁股，那真是太丢脸了。
　　夏和光一点都没容情，用了八分力气，连续击打。叶同尘只觉得臀部以明显可以感觉到的速度肿胀起来，皮肤火辣辣的疼。
　　快要被打熟了。
　　他不仅臀部发烫，脸上也烧起来，一直烧到耳根。
　　这可恶的男人，这无情的男人！迟早……我要让你爱上我！
　　又疼又羞又委屈，他终于受不住，眼泪掉了下来：“王爷……”他埋在被子里呜咽。
　　“还敢违逆本王么？”夏和光的声音里依然含着冰碴子。
　　“不敢了。”叶同尘弱弱地道。
　　“起来！”夏和光喝道。
　　叶同尘爬下床，自己把裤子捞好。夏和光负手转身，命令：“随本王去用膳，今天成亲第一天，你得去拜见王妃，稍后本王带你去祠堂。”
　　“是……”叶同尘应道。
　　“嗯？”夏和光一道严厉的目光扫过来。
　　“……妾身遵命。”叶同尘低眉垂眼，状似温驯，可心里已经把夏和光骂了几百遍。
　　他跟着夏和光出洞房，一路走往前院。王府很大，回廊曲折，好像总也走不到头。叶同尘臀部肿痛难当，走路困难，一瘸一拐，勉强才能跟上夏和光。
　　沿途遇见的男女仆人纷纷下跪行礼，又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叶同尘。有些婢女瞧见叶同尘走路的样子，显然是想到别处去了，悄悄掩嘴偷笑。
　　夏和光蓦然明白这其中的误会，脸上阵青阵白，煞是好看。
　　叶同尘却在他背后悄悄笑了。
　　夏和光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，回过头来，狠狠瞪他一眼。
　　叶同尘连忙侧目，装出正在观赏景致的样子。
　　夏和光站住，等他过去，伸手掐住他下巴。叶同尘被迫抬起头来，下巴剧痛，他委屈地道：“王爷，我……妾身又做错了什么？”
　　“你存的什么心？”夏和光审视着他，“为什么愿意嫁到王府来做妾？”
　　叶同尘轻轻一笑：“王爷，您刚才没有审问妾身，现在光天化日之下，您这样子，会让下人们误会的。”
　　夏和光手指用力：“说！”
　　叶同尘疼得直皱眉：“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，何况，有陛下和皇后娘娘的旨意，妾身不敢违抗。”
　　“这么说，你也是不情愿的？”夏和光眼睛一亮。
　　“不是。”叶同尘低声道，“嫁鸡随鸡，嫁狗随狗……”
　　夏和光怒斥：“放肆！”
　　叶同尘忙躬身道：“妾身说错了，王爷人中龙凤，妾身能够嫁给王爷，欢喜还来不及，怎会不情愿？”
　　夏和光眼神深沉地看着他，这少年，让他看不透。他觉得头疼，不想跟他多做纠缠，挥了挥手，道：“你真心就好。以后在府里安分守己，不要惹事。除了晨昏定省，你就待在幽兰小筑。在那里，随你做什么都好。但是，你要出府，便需得到本王的允许。若本王不在，你必须把你的去向告诉张管家。”
　　叶同尘苦笑：“王爷，在您心目中，妾身的地位还不如府上一名奴才吧？”
　　夏和光勾了勾唇：“怎么会？你是堂堂太师之子，本王得护你周全。”
　　叶同尘道：“妾身受宠若惊了。”表情淡淡的，哪有半点受宠若惊的样子？
　　餐桌上，夏和光举止优雅，叶同尘如坐针毡。梅雨和白露看出他的不适，暗暗猜想是不是挨了王爷的打，彼此用目光交流：看来王府要开始热闹了。
　　吃完饭，夏和光带叶同尘去祠堂。又是一段漫长的路，叶同尘的屁股又饱受折磨。
　　张涟亲自拿了钥匙，打开祠堂门。
　　叶同尘发现，一走进这里，夏和光身上就笼上了一层忧伤的气息。他悄悄看他的侧颜，发现他的睫毛上似乎染着水气。
　　王妃庄梦蝶的牌位是最新的，就放在供桌上。夏和光拿起三枝香，点燃，插进香炉。
　　“蝶儿。”他喃喃低语，那声音听在叶同尘耳朵里，心都跟着颤栗起来。
　　如此深情……可是，这深情不是为他。
　　“我带新妾来给你请安，他叫叶同尘，是太师之子，皇后娘娘的弟弟。”他看叶同尘一眼，叶同尘双膝跪了下去：“妾身拜见王妃娘娘。”
　　他唿出一口气，多说了，妾身两个字也不难出口。
　　他磕了三个头。耳边听到夏和光无限温柔，又带着伤感的声音：“蝶儿，请你原谅我，君命难违，我不想跟皇兄生出芥蒂。忠君报国，是我毕生的使命。可我对你的情，终生不渝。”
　　叶同尘低下头，眼角有了湿意。

第八章 早慧的娃儿
　　出祠堂，重新站到阳光下，微暖的风吹来，夹杂着草木香。叶同尘举目远眺，王府的亭台楼阁、曲水回廊尽收眼底，那些格局，既有江南的精致婉约，也有北方的豪迈疏朗。
　　就好比它的主人夏和光，文武全才，文能安邦，武可定国。身上兼具温润儒雅与洒脱豪放的气质。
　　叶同尘默默注视着前面的身影，唇角泛起温柔的笑意。
　　这时候夏和光突然回过头来，正好看到了他唇边来不及收敛的笑意，他微微一怔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装痴作傻：“天气很好啊，所以妾身心情很好。”
　　夏和光止步，低声道：“看来今天打你打轻了。”
　　叶同尘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臀部：“王爷您……”发现身后跟着张涟，忙把手放下来，脸色有些红了，赌气道，“您打也打了，妾身也认错了，您还不满意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略一沉吟：“你只要乖乖听话，本王不会随便罚你的，现在，跟我到后堂去。”
　　叶同尘苦着脸，心道，还要叫我走来走去么？
　　“你给本王、王妃都请过安，可还有本王的儿子夏臻，他也是你半个主子。”夏和光说着，向张涟使了个眼色。张涟躬了躬身，疾步先走了。
　　那个小娃娃啊，不知道是不是长得像王爷，是不是很可爱？叶同尘脑子里出现缩小版的夏和光，缩小到巴掌那么大。软绵绵的夏和光，会是什么样呢？
　　下巴上多出一只手，夏和光那双充满威慑力的黑眸盯着他：“这个时候你也能走神？你这脑袋瓜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？”
　　“妾身该死。”叶同尘忙讨饶，退后一步，垂手恭敬道，“王爷请。”
　　一步步跟到后堂，叶同尘只觉得肿起的臀部被摩擦得生疼。暗骂夏和光，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，大概自己臀上已经青黑发紫了。
　　后堂比起前厅来小了许多，可布置多了些生活气息。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，花瓶里插满鲜花，檀木椅边还放着绣墩。
　　梅雨已经在门口候着了，向夏和光行了一礼道：“王爷，小世子马上就到。”
　　因为王妃庄梦蝶早亡，皇帝为表体恤，早早封了夏臻为世子。那孩子没了母亲，只好由奶娘照料着。平日里夏和光只要有空，便会抱着儿子在园子里散心，絮絮地跟他说话，说一些思念他母亲的话。
　　奶娘名叫苏荷，是张涟的一家远房亲戚，与王妃差不多时间生产，王妃故去，她便被张涟请了来，把她的儿子也带进府来，连同夏臻一起照料。
　　苏荷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过来，向夏和光屈膝一礼：“奴婢见过王爷。”看一眼站在边上的叶同尘，“见过如夫人。”
　　夏和光示意她起来，把孩子接过去，抱在手里。夏臻看到自己父亲，甜甜地发出一声呢喃。夏和光心里又酸又软，伸手去触夏臻的小脸，夏臻冲他吹了个泡泡，夏和光露出宠溺的笑容。
　　叶同尘见此情景，只觉得自己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，他情不自禁地走过去，问：“王爷，可否让妾身抱抱小世子？”
　　夏和光把孩子递给他，叶同尘极小心地接了。夏臻睁着一双乌熘熘的眼睛，看着叶同尘的脸，忽然小嘴一扁一扁地，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。不是哇哇大哭，而是伤心地哭。一边哭，一边伸出小手，嘴里说着别人听不懂的“话”，呜呜咽咽。
　　叶同尘僵在那儿，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。这孩子刚出生就失去了母亲，他不可能记得他母亲的长相，也不会因为自己酷似他母亲的脸而忧伤。
　　可是这委屈得好像被遗弃了的样子要怎么解释？
　　他惶然抬头看夏和光：“王爷……”
　　夏和光的眼圈红了，他强忍着眼泪，道：“我总是给他看他母亲的画像，也许，他已经懂了。”
　　叶同尘心头一颤，他轻轻握住夏臻的小手，展颜微笑：“小世子。”声音柔柔的。这如珠似玉的娃儿，果然不愧是夏和光的儿子，长大必定也是绝世美男子一枚。只是，像他爹一样早慧，这实在不是一件好事。
　　娃娃，你才半岁啊！
　　夏臻感受到他掌心的真实温度，破涕为笑。他咧着没有牙齿的小嘴，咿咿呀呀地唱着歌。
　　叶同尘望向夏和光，殷勤道：“王爷，让妾身照顾小世子吧，您看，他与妾身有缘呢。”
　　夏和光眸色微微一沉，这个人是叶桑泊的儿子，就是仗着他长得像蝶儿，皇兄才找到借口，把他硬塞给他。他们安的什么心，他不能不怀疑。
　　他要照顾臻儿？不，他不能信任他。何况，他绝不允许他取代蝶儿的地位。
　　看到夏和光脸上的表情，叶同尘的心冷了下去。他知道，他不相信他。
　　“对不起。”他抱着夏臻躬了躬身，“妾身逾越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把夏臻抱过去，对叶同尘道：“你有心，本王很高兴，只是，你是男子，不适宜照顾孩子。此事，等臻儿长大一点再说。”
　　叶同尘顺从地应了声：“是。”
　　“梅雨。”夏和光唤。
　　“奴婢在。”
　　“你带叶姨娘到幽兰小筑去。”
　　叶同尘向他行礼：“妾身告退。王爷若有什么吩咐，差人来传妾身便是。”
　　夏和光微微颔首：“总算懂一点礼仪了，去吧。”
　　叶同尘跟梅雨往外走，听到后面传来夏和光哄孩子的声音，那声音说不出的好听。他不禁稍稍驻足，心里颇为不舍。
　　这孩子，他是真的喜欢。
　　“如夫人。”梅雨俏生生地笑道，“你很喜欢我们小世子，对不对？”
　　“是啊。”叶同尘唇角噙着回忆的笑容，短暂的相处，这孩子却打动了他的心，“世子聪明可爱，而且，这么小就那么懂事了，他莫不是天上的仙童下凡？”
　　“如夫人，你真会说话。”梅雨知道他走路困难，所以走得很慢，“奴婢对你说啊，我们王爷是最心软的一个人，你若以后在他面前乖觉些，说话也这么好听，他肯定会疼你的。”
　　叶同尘微笑：“谢谢姑娘。跟你打个商量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不要叫我如夫人，叫我名字，好么？还有，在我面前，不要自称奴婢。”
　　“这……”梅雨有些为难，可看到叶同尘真诚的目光，她又不忍拒绝，点点头道，“那我叫你叶三公子，好么？”
　　“好。”叶同尘温和地道。
　　“叶三公子，昨天晚上，我觉得你是个嚣张跋扈的人，一点规矩都不懂。可今天看你，却又顺眼了许多。你这个人啊，还真是有趣。”梅雨心直口快。
　　叶同尘故作哀怨地叹息了一声：“被王爷教训了一通，我能不学乖么？我不过是妾，王爷若是讨厌我，我连奴才都不如。”
　　“不会的，不会的。”梅雨忙安慰他，“你只要一心向着王府，向着我们王爷，王爷肯定会对你好的。王爷的心胸最是宽广了，你不知道，他平日里总结交些布衣文人，与他们诗词唱和，一点架子都没有。”
　　叶同尘眼里露出憧憬之色。
　　梅雨把叶同尘送到幽兰小筑，对他道：“王爷吩咐过，一日三餐，自有下人送到幽兰小筑。如夫人有什么要求，可以去跟张管家说。每月月初，张管家会分派当月的月例，给如夫人送上门。”
　　顿一顿，她又道：“王爷那儿，如夫人要每日晨昏定省。若是王爷需要你服侍，会随时派人来传你。”
　　叶同尘道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　　走进幽兰小筑，叶同尘发现这里处处藤蔓，再加上假山怪石，显得无比清幽。院子里有一汪泉眼，汩汩地流进一个小潭。
　　叶同尘大喜，他可以在这里种菜了，这泉水可以拿来浇灌，方便之极。
　　熹微听到他的声音，从屋里冲出来，一把抱住他：“公子，公子您总算来了。”
　　叶同尘好笑地扳出他的脸：“这是怎么了？”
　　熹微上下打量他，脸上没有伤痕，身上呢？“公子，王爷责罚您了么？”
　　一句话，唤醒了叶同尘屁股上的痛。他扶住熹微的手：“我被那该死的混蛋打了顿屁股，你看看我们有没有带药来，给我上点药。”
　　熹微又惊又痛，连忙扶叶同尘进去，让他趴在床上，为他检视伤处。
　　他看到叶同尘的整个臀部已经紫得发黑，顿时泪如雨下：“公子，公子，您。。。。。。您疼得厉害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摆摆手：“我没事，快找找有没有药。”
　　熹微道：“有的，有的，奴才知道公子要种菜，怕您伤了手，所以带了些药来。您等着，奴才这就给您上药。”
　　叶同尘趴在被子里，那被子柔软丝滑，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。叶同尘舒了口气，还好，夏和光没有真正把他贬到“冷宫”里去，这里的生活条件不错。
　　熹微给他上药的时候，还在抽抽噎噎地哭。叶同尘无奈道：“熹微，你已经十六了，这么爱哭，像个姑娘家似的，以后谁肯嫁给你？”
　　熹微道：“奴才要一辈子伺候主子！”
　　“傻话。”叶同尘回手摸摸他的头，宠溺地道，“这王府里的丫环个个如花似玉，你若看上谁，就跟我说一声，我请王爷给你赐婚。”
　　熹微嘟囔道：“公子您这才是傻话。您在王爷面前都不得宠，王爷怎么会听您的话？”
　　叶同尘慢慢笑出来：“谁知道呢？此一时彼一时也。”
　　等熹微给他上完药，他便索性侧卧在床上，懒洋洋地道：“熹微，你去府里走一圈，打探打探，哪儿比较好玩。”
　　“公子，您屁股还青着呢，就想出去玩？”
　　“没啊，不过，我听说王府里有一处温泉，有生肌活血之效。你去找找在哪儿，找到了，咱们去温泉里泡泡，没准，我的伤还能好得快些。”
　　熹微听到这个眼睛就亮了，跳起来道：“好，奴才马上去。”
　　午饭时，夏和光一个人在餐厅吃饭，张涟犹豫了几次，终于忍不住道：“王爷，奴才多句嘴。”
　　夏和光看他一眼：“涟叔，有话只管说。”
　　“王爷，您每次都一个人用餐，冷冷清清的。如今如夫人来了，虽说是个妾，可若他能来伺候您一起用餐，奴才们看着也起劲些。”
　　夏和光兴致缺缺的，不过听他提起来，就顺便问了句：“你可知，他后来干了些什么？”
　　张涟道：“他回幽兰小筑后，好久没动静，但他那小厮熹微在府里转了一圈。刚刚奴才命秋分送饭过去，他们却不在。”
　　“他们干嘛去了？”
　　张涟道：“秋分在府里找了找，发现他们正在泡温泉……”
　　夏和光气得笑出来，这叶同尘果真是个不安分的。早上才刚挨了打，这会儿却去泡温泉。他倒是自来熟，而且到处撒野。
　　“涟叔，你派人去把他叫来，与我一起用餐。”
　　“是，主子。”

第九章 嫉妒
　　照影桥下有荷风四面亭，再往北去是一座假山，假山环绕着一泓温泉，叫凤鸣泉。
　　叶同尘与熹微已经在温泉里泡了半个时辰，风和日丽、温泉水暖，这周身的惬意简直叫人舍不得起来。
　　“咱府上怎么就没一道温泉呢？好舒服啊。”熹微半眯着眼睛，无比满足地叹息。
　　叶同尘宠溺地看着他，微微含笑。
　　“公子，您屁股上还疼么？这温泉有没有用？”熹微问。
　　“好多了，这温泉简直堪比观音菩萨的杨枝净水。”叶同尘调侃道。
　　熹微没看出自家主子在调侃，开心地道：“太好了。下次公子再挨打……”
　　叶同尘笑斥道：“你还盼着我再挨打？”
　　熹微慌忙摇手：“不是，不是，奴才怎会盼公子挨打？”他低下声，弱弱地道，“只是公子又不肯听奴才的话，王爷那么霸道，奴才担心……”
　　“听你的？你是说让我去学着取悦他喽？”叶同尘懒洋洋地道。
　　“不然怎么办？”熹微嘟着嘴，“公子您都嫁过来了，木已成舟，您总不想让王爷退货吧。”
　　叶同尘作势拍他：“臭小子，你当本公子是什么？”
　　熹微捂嘴，低头弯腰道：“奴才该死，奴才口无遮拦。”
　　叶同尘失笑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秋分出现在岸上，向叶同尘欠身道：“如夫人，王爷请你过去与他一起用餐。”
　　叶同尘心道，他不是把我丢到幽兰小筑去，打算不闻不问了么？
　　“我马上过去。”叶同尘颔首，“麻烦小哥回避下。”
　　秋分退到假山后，叶同尘爬到岸上，熹微忙给他穿衣。只是叶同尘一头乌发被水打湿了，还在滴水，熹微担忧道：“这样去见王爷？会不会有失礼仪？”
　　叶同尘笑道：“哪来那么多规矩？”拍拍熹微的脸，“你先回幽兰小筑，吃你的饭，别担心，我去去就回。”
　　餐厅那边，有人风风火火地闯进来，人未到，声音先到了：“姐夫！”
　　夏和光顿时觉得脑仁疼，他怎么来了？
　　张涟迎上去道：“舅少爷，您怎么这会儿来了？”
　　庄梦周看也不看他，又叫了声：“姐夫。”
　　夏和光打量了他一下，几日不见，他瘦了，脸上还有些淤青，大约后来又挨过打。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，大有飞蛾扑火之势。
　　“周弟，你吃过了么？”他和声问。
　　“没呢，我从家里逃出来的。”庄梦周低下头，一缕头发挂到额前，从夏和光的角度，可以看到他薄薄的嘴唇抿得死紧。下巴因为消瘦而显得棱角锐利，身姿还是笔挺，像一支长矛。
　　“坐下和我一起吃吧。”夏和光道，又吩咐张涟，“给他添副碗筷。”
　　庄梦周坐下来，坐在夏和光对面，默默看着他，半晌低喃：“姐夫。”
　　夏和光看他一眼，很无奈：“这么长时间，你该想明白了？”问也是白问，明显是没想通才闯过来的。
　　“没有！”庄梦周负气似地瞪夏和光一眼，“就算您娶了男妾，我也要当您的妻！”
　　张涟一下子张大嘴巴，吃惊地看着庄梦周。
　　梅雨和白露面面相觑，不自觉地往后退，这王府真是……越来越热闹了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庄梦周感觉背后有异样，他回头，目光瞬间定格了。他看到门口站着一身青衣的少年，酷似自己姐姐的脸，一双眼睛像秋日的潭水，与他对上的时候，忽然便泛起层层波澜。
　　一瞬间，他有种溺水的感觉。可是这感觉消逝得很快，再看他时，那双眼睛又变得平静无波。
　　他披着一头湿发，只是看着他，便有一股清新的气息迎面拂来。
　　庄梦周心头一紧，像是野兽嗅到了天敌的出现。他的脸色顿时变得不好看，盯着叶同尘的目光变得犀利。
　　叶同尘走进来，向夏和光行礼：“妾身见过王爷。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起来吧。”向他介绍庄梦周，“这位是本王的小舅子，庄太傅之子，庄梦周。”
　　叶同尘注意到他的声音特别温柔，他心里微微一动。
　　他向庄梦周拱了拱手：“见过舅少爷。”
　　庄梦周冷冷地瞥他一眼：“你就是我姐夫新纳的小妾，叶家三子叶同尘？”
　　叶同尘道：“是。”
　　“你就这样仪容不整地来见王爷？是不是叶太师平日里太过纵容你，没有教你规矩？或者，你仗着皇后娘娘撑腰，敢在王府摆谱？”
　　叶同尘歉然一笑：“舅少爷教训得是，是同尘失礼了，只是，同尘并不知道王爷会召见我。何况，素闻舅少爷生性洒脱，飞扬不羁，常与五陵年少纵马驰骋、唿啸来去。这等风采，曾令同尘万般仰慕。今日一见，倒叫同尘有些失望了。原来，舅少爷竟是这般固守礼教之人。”
　　庄梦周一口气堵住，差点呛出来，指着叶同尘道：“你，你这奴才，牙尖嘴利，明明自己错了，还搬出一大堆道理！姐夫，您就不教训他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看叶同尘一眼，眼神颇为复杂，面上却没生气，只是稍稍沉了声道：“下次不可！来，坐下吃饭吧！”
　　“是。”叶同尘坐到侧位，向庄梦周微微一笑。
　　庄梦周气得直哆嗦，夏和光安抚地看看他：“周弟，吃饭吧，有事回头再说。”
　　饭菜都上齐了，食不言，寝不语，庄梦周刚刚指责过叶同尘不守礼仪，此刻当然不好再多说，只好蒙头吃饭。
　　夏和光见他狼吞虎咽，像是已经饿了几天了，不禁心疼：“周弟，你这些天一直没好好吃饭？”
　　一句话几乎把庄梦周的眼泪勾出来，他强忍着，闷声道：“我吃不下！”
　　夏和光叹口气：“吃吧，慢一些，别噎着。”
　　吃完饭，夏和光道：“周弟，我们去后堂说话。同尘，你跟本王来。”
　　叶同尘的心像被细微的电流电了一下，酥酥麻麻的感觉。同尘，他叫他同尘，第一次没有连名带姓叫他。明知道他是在利用他，好让庄梦周死心，他一边高兴，一边又委屈，那种感觉别提有多复杂了。
　　正想着，夏和光的一只手伸过来，拉住他的手。
　　庄梦周像被雷噼了一下，吃惊地瞪大眼睛，不敢相信自己的姐夫竟这么快和叶同尘“勾搭”上了。难道，一夕之间，他就忘了姐姐，忘了叶同尘是怎么嫁进来的，忘了他是叶桑泊的儿子？
　　夏和光命两名婢女送茶到后堂，他牵着叶同尘的手，不紧不慢地走着。感觉到身后庄梦周那道杀人的目光，他不禁苦笑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叶同尘的身子向他偎过来，极亲密的样子。
　　夏和光身子一僵，几乎要下意识地推开他，可为了做戏，他只好强忍着。
　　后堂，夏和光和庄梦周坐下来，夏和光对叶同尘道：“同尘，我肩膀有些酸，你帮我揉揉。”
　　叶同尘应道：“是，王爷。”伸手去给他揉肩。
　　庄梦周咬牙切齿地道：“姐夫，我想跟您单独谈谈，您叫外人出去。”
　　夏和光包容地看着他：“周弟，同尘不是外人，他是我的妾，你有话但说无妨。我知道，你无法接受，可他毕竟已经嫁过来了，请你好好待他。另外，他不是奴才，你不许这样骂他。”
　　庄梦周的眼里泛起泪光，他只觉得无比心酸、屈辱、不平。他腾地站起来，从夏和光身后拉出叶同尘，手指像铁钳一下死死抓住叶同尘的手腕。叶同尘吃痛地哼了一声。
　　“你这狐媚子，你怎么勾引我姐夫的？”庄梦周吼到他脸上。
　　夏和光厉喝：“庄梦周！”他站起来，指着庄梦周，气得嘴角抽搐：“你当我这王府是市井之地么？在这里效仿妇人，大吵大闹？”
　　庄梦周心碎而绝望地看着他，眼泪终于滑落下来：“姐夫……你变了，变得这么快。”
　　他甩开夏和光的手，冲出后堂，狂奔出去。
　　夏和光追出门，叫道：“夏十！”
　　一名黑衣影卫出现在夏和光面前，单膝跪地：“王爷。”
　　“跟着舅少爷，看他平安回府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人影一闪而逝。
　　叶同尘走过来，低声唤：“王爷。”
　　夏和光回头，拉过他的手腕，见他腕上已留下青紫的指印，心里隐隐生出不忍：“抱歉。”
　　叶同尘露出一个柔和的浅笑：“王爷利用完妾身了么？可否容妾身告退？”
　　夏和光僵住。

第十章 呆子
　　叶同尘用右手抚摸着左腕，云淡风清道：“王爷故意拿妾身来刺激舅少爷，这有什么意思呢？舅少爷性子刚烈，怕是不会轻易罢休，以后，只会拿妾身出气罢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吃惊地看着他：“你，你怎么知道……？”
　　叶同尘一笑，眉眼便弯了起来，双眸中水波荡漾：“呆子，舅少爷那样，不是活脱脱像吃了一坛子醋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，呆子？活到二十二岁，这是头一回听人这么叫他。
　　“叶同尘！你，你……”夏和光气得发抖，“你放肆！以后再敢这样叫本王，本王……”
　　“你便怎样？”叶同尘斜睨着他，一脸挑衅。
　　夏和光举起手掌。
　　叶同尘把脸凑过去：“要打是么？那就打吧。”
　　夏和光指尖颤动了两个，狠狠把手甩下去，闷声吼：“滚！”
　　叶同尘没走，反而直视着夏和光：“王爷这是过河拆桥么？妾身在王爷心目中只是工具么？王爷想利用妾身，就把妾身召来。现在气走了舅少爷，妾身便该主动滚了，是不是？”
　　天地良心，庄梦周是后来到的，夏和光根本没有事先利用叶同尘的意思。可他没想到叶同尘这样伶牙俐齿，被他这样指责，他心里就来气，也不愿辩解，只是抿紧嘴唇，丢下叶同尘，拂袖而去。
　　梅雨心道，茶还没喝呢，怎么就闹得这样不欢而散？端起茶杯，跟着夏和光过去，示意白露送叶同尘。
　　“如夫人。”白露走到叶同尘身后，轻声道，“你误会王爷了，王爷先派人去请你来用餐，然后舅少爷才来的。只是，奴婢不知道舅少爷存了这个心，王爷也为难，请你体谅他点吧。他本来心里就不快活……”
　　叶同尘当然知道夏和光气的是刚才自己说的那句“呆子”，这呆子正经惯了，哪经得起如此撩拨？恐怕觉得自己轻佻吧？所以才那样恼羞成怒。
　　而他偏偏还要去刺他。
　　这男人啊，不过是只纸老虎罢了。
　　他唇角掠过一丝饶有趣味的笑容，站住脚道：“白露姑娘，我知道他并不情愿娶我，所以心里不快活。可我虽然是妾，却也是有自尊的。王爷这样……”他发出一声低叹，“罢了，他是我夫君，我反正是不会记恨他的。谢谢你开导我。”
　　白露不好意思地道：“如夫人客气了，奴婢只是盼着你们好。”
　　“你回去伺候你主子吧，我自己回幽兰小筑去。”叶同尘和声道。
　　白露道：“好。”
　　叶同尘回到幽兰小筑，熹微赶紧过来问：“公子您回来了？王爷有没有对您怎么样？”
　　叶同尘笑道：“你这么担心做什么？难道王爷是暴君么？”
　　熹微挠挠头，尴尬道：“奴才这不是，怕公子您得罪王爷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眸子变深，一手撑住下巴，喃喃道：“凭我的性子，早该得罪他十七八回了。”
　　熹微愣愣地张着嘴巴，公子这叫什么话？难道他对王爷还“手下留情”了？
　　突然看到叶同尘手腕上有青紫的指印，大惊道：“公子，您手上这是怎么了？”
　　“没事。”叶同尘轻描淡写地道，“遇上王妃的弟弟，那个野蛮小子，跟我争风吃醋呢。”
　　熹微只觉得公子的话一句比一句惊人，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。
　　叶同尘笑吟吟地道：“我要休息会儿，熹微，你也睡一觉吧。”
　　熹微道：“奴才不想睡。”
　　“那就去拔外面的藤蔓吧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熹微道，“那些藤蔓长得很好看啊。”
　　“的确长得好看，可它们遮挡太阳，我们得在院子里种菜啊，你把那些长得浓密的拔了吧。”
　　“哦哦。”熹微应了，还是有些可惜的样子。叶同尘道：“我们可以重新种些爬藤植物，种到围墙外面去，能开花的，这样整个院子看起来都像在花丛中一样，多美。”
　　熹微欢唿道：“公子说得对，好，好，那公子您休息，奴才去干活。”
　　叶同尘和衣躺在床上，睡起午觉来。温泉水泡过后，果然四肢百骸都舒畅，这一觉，他睡得特别香。
　　他是被说话声吵醒的，虽然那声音很低，可凭他的警觉，他一下子便醒了。
　　“我家公子睡得挺熟的，我也不好去叫醒他。不如你先坐一会儿？”熹微的声音。
　　“好的，麻烦小哥了。”这声音有点熟，叶同尘一想，是那位奶娘。
　　奶娘刚坐下，她怀里的婴儿便嘤嘤地哭起来，声音不大，却听着极哀伤。
　　熹微惊讶地看着那小东西：“奶，奶娘，这世子才多大呀？怎么哭得像大孩子似的？”
　　奶娘宠溺地摸着小东西的背：“是啊，这孩子特别聪明，我家娃儿跟他一般大，可什么都不懂，光知道吃喝拉撒，哭起来哭得震天响，睡起来睡得像小猪。可世子呢，却像什么都懂似的，有时候看他的眼睛，我觉得他在跟我交流呢。”
　　“奶娘。”身后传来叶同尘的声音。
　　奶娘忙站起来，福了福身：“如夫人。”她两眼望着叶同尘，满含期盼，又有些歉疚地道，“对不起，奴婢打扰你了。”
　　叶同尘微笑：“没关系的，我这里反正也没人来，没事做。”
　　“我是为了小世子。”奶娘把孩子抱给叶同尘看，“这孩子早上见到你后，一直闷闷不乐的，有时候呆呆的，像在想什么心事，有时候又挥着小手，像要找什么东西。我想来想去，他一定是想见你，所以就带他来了。”
　　叶同尘伸手把夏臻接到手里，那孩子看到他的脸，立刻开心起来，乌黑的眼睛亮亮的，小嘴蠕动着，发出依依哦哦的声音，像在跟叶同尘说话。
　　叶同尘请奶娘坐了，自己抱着孩子坐下，用手轻轻触摸他的小脸蛋，夏臻欢乐地咯咯笑。
　　叶同尘心里软得成了一汪水，凑上去亲亲夏臻的额头。
　　奶娘看着这样子，感动得几乎要流泪：“如夫人，你真是个好人。奴婢知道，王爷不让你带世子，可世子就是喜欢你。奴婢不舍得世子难过，以后，奴婢天天带他过来，悄悄地，不让王爷知道，好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点头：“好。”把夏臻贴在怀里，软软地跟他说话：“小世子，你那没良心的爹爹不让你见我，可我就是要疼你、爱你，等你长大了，我还教你识字。我呢，就是你另外一个爹爹，你长大了要叫我爹爹，好么？”
　　夏臻咧着小嘴，乐得口水都淌了下来。
　　熹微见这孩子这么可爱，恨不得也抱过来亲几口。
　　一个下午，过得无比温馨。
　　晚饭是在幽兰小筑吃的，叶同尘吃过后，在附近散了会儿步，便到夏和光院里去。
　　夏和光在书房里读兵书，孤灯照影，甚至都没让谷雨伺候。
　　叶同尘在窗外，痴痴地看着窗上映出的那个身影，夜好静，孤飞的鸟儿从头顶划过，这感觉，无比空旷、寂寥。
　　他敲门进去，行礼道：“王爷，您何时就寝，妾身来服侍您。”
　　夏和光看他一眼，隔着灯影，两个人的面容都有些朦胧，像有一层薄薄的纱蒙在他们中间。
　　“下午你干了什么？”夏和光问。
　　“回王爷的话，妾身只是在幽兰小筑看看书，打发打发时间。”
　　“没有别的？”
　　“没有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夏和光不再说话。
　　叶同尘只好垂手站在那儿，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　　夏和光专注地看书，不时在书上做笔录，偶尔吩咐他倒茶。叶同尘默默地照做，一直不声不响。
　　夏和光看了很久，才起身道：“本王要去就寝，你随本王来。”
　　“是，王爷。”叶同尘跟过去，跟到卧室。谷雨在那儿等着夏和光，按夏和光的吩咐，准备了热水，夏和光又到屏风后沐浴。叶同尘心道，这人莫非有洁癖？每天都洗澡。可他上战场时是怎么过的啊？
　　夏和光沐浴出来，只穿了中衣，叶同尘见他往床边走，便跟过去，替他脱了鞋，掀开被子，让他躺进去，又盖好被子。见一边有香炉，炉边的小架子上放着夜酣香，他便去拿了香点燃，插入炉子。
　　“王爷。”他低声对夏和光道，“妾身回去了，明日清早再来请安。”
　　夏和光点头，闭着眼睛，并不看他。
　　他退出去，暗暗观察四周，感觉到有影卫在守护，便放心地回去了。
　　第二天，叶同尘仍然早起请安，夏和光并不与他多话，甚至也没多瞧他一眼。他听谷雨与夏和光对话，今日夏和光要去百花洲与一群文友聚会，心里便想着要出府去。
　　他叫熹微给他打探，夏和光一走，他便立刻揣着钱囊出府了。独自一人，也没带熹微。
　　他到集市上买了些蔬菜种子和花苗，然后，优哉游哉地往前走，穿过几条街，来到一处青楼。
　　那青楼的名字叫“满庭芳”。

第十一章 妖孽义父
　　燕语莺声、处处笙歌，大白天的，这青楼的生意就好极了。老鸨儿向叶同尘眨了眨眼睛：“公子，您来了？今儿要哪位姑娘？”
　　叶同尘道：“我约好了，自己进去便可。”
　　他潇潇洒洒地进去，穿过满庭芳的后院，一角小门出去，后面是一片竹林，林间有一栋楼，楼上挂着匾额：拂云阁。
　　还未踏进拂云阁，叶同尘就感觉到一股杀气。他苦笑，这些家伙，就不懂得收敛自己么？修为不够啊，修为不够！
　　人影一闪，云沧出现在叶同尘面前，单膝下跪：“属下参见阁主。”后面一句，顿时令叶同尘头皮发麻，“阁主来得真巧，老阁主来了。”
　　叶同尘摸摸鼻子：“我去见他。”举步又停，“你今天再帮我跑一趟庄府，看看庄梦周怎么样了。”
　　云沧闷声应：“是。”
　　叶同尘挑了挑眉：“不愿意？”
　　云沧忙不迭道：“属下不敢，属下愿意。”人影一晃，刷地不见了。
　　楼上最东面的房间，茶香袅袅，卧榻上铺着一层白色毛皮，顾惊鸿懒洋洋地倚在榻上，手里拿着茶杯，慢悠悠地品着茶。
　　他穿着一身丝质的紫袍，上好的布料，衬着他白皙如玉的脸庞，说不出的雍容华贵。
　　他已经三十七了，可看起来就像二十几岁的人。他长得极好，修眉凤目，唇角仿佛永远多情含笑的样子，一看就是妖孽化身。
　　他已经知道叶同尘来了，他在等着他。
　　叶同尘走进来，跪下磕头：“尘儿拜见义父。”
　　顾惊鸿坐直身子，向他招招手，叶同尘凑过去，顾惊鸿抬手一巴掌打在他头上，打完还不罢休，伸出手指，捏住他两颊面皮，往两边扯，边扯边骂：“你个臭小子，这么大的事竟敢瞒着我，你当我是路人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不敢挣脱，弱弱地解释：“义父您神龙见首不见尾，云游天下，尘儿找不到您，时间又太紧，所以只禀告了师父。”
　　顾惊鸿眯着眼睛，嘴角勾起一抹笑容，那笑容说不出的邪气：“你早就喜欢上萱王了吧？这次嫁过去，你是故意的吧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叶同尘终于摆脱了义父的爪子，低下头道，“尘儿早就喜欢萱王了，只是，这次皇后与家父合谋，在陛下面前进了言，事情实在是巧合。”
　　“就算是巧合，你堂堂拂云阁阁主，竟然委屈自己下嫁为妾？”顾惊鸿气极了，看样子像是又要给叶同尘一巴掌，叶同尘下意识地躲了躲。
　　顾惊鸿被他的样子气乐了，放下手掌，看着叶同尘，看了良久。
　　“喜欢上一个人，连自己的尊严都不要了么？”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低涩，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隐隐闪过一抹忧伤。
　　叶同尘微微一怔，心里像被某种钝器捅了一下，有些疼。
　　他故意扮个鬼脸：“义父对尘儿也未免太没有信心了，尘儿可是义父调-教出来的。义父放心吧，尘儿对付萱王绰绰有余！”
　　顾惊鸿又好气又好笑，斥道：“你有几分得了我的真传？还不都是跟你那混账师父学的？”
　　提到叶同尘的“混账师父”，顾惊鸿的声音愈发低沉。
　　叶同尘自然知道，自己师父云空大师是义父心里的一个结。与其说义父在骂他，不如说是在骂他自己。
　　顾惊鸿这一生骄傲，却败在一个男人手里。他爱上一个男人，这男人却一心向佛。他苦苦纠缠，那男人却油盐不进，连一点点幻想都不给他。他只好装出心无杂念的样子，时不时以好友的姿态去探望他。
　　就在云空大师那儿，他认识了叶同尘。他一眼就相中了这孩子，认了他做义子。一来他是真心喜欢这孩子，二来，他有了更好的借口去福源寺。
　　福源寺在栖迟山，那里有个幽人谷。顾惊鸿在那儿结庐而居，叶同尘常常去向他讨教剑法。
　　顾惊鸿是拂云阁的阁主，拂云阁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杀手组织，但是，拂云阁有一个原则：只杀可杀之人，不取不义之财。
　　他们不仅替雇主杀人，还替官府抓捕罪犯，相当于赏金猎人。
　　叶同尘与云空大师、顾惊鸿在一起，不知道自己受哪个人的影响更多些。两人一个是出世的高僧，一个是山中的妖孽。
　　于是，他白天在阳光下穿一身青衫，如淡泊宁静的书生，夜晚在拂云阁穿一身黑衣，如雾气弥漫的荒野中出现的精灵。
　　叶家人只知道云空大师把叶同尘带去福源寺修行，却哪里知道他得了云空大师和顾惊鸿两人的真传？
　　叶同尘扮出一副讨好的笑脸：“尘儿当然十之八九得了义父的真传，学师父那样，尘儿岂不是要无趣死了？”一边说，一边示意顾惊鸿：我还跪着呢。
　　“臭小子！”顾惊鸿骂，用脚尖踢踢他，“你给我跪着，我还没罚够你呢！”
　　叶同尘苦着脸：“义父，尘儿还做错了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把拂云阁交给你，你却去嫁人，还叫杀手去给你监视情敌，你真是越来越能耐了哈！”顾惊鸿恨铁不成钢地骂。
　　云沧，我要掐死你！叶同尘在心里磨牙。
　　“你什么表情？哼？”顾惊鸿又伸出爪子去掐他的脸，叶同尘赶忙装作驯服地低下头，避开他的手：“义父，尘儿知错了。尘儿只是喜欢萱王，如今好不容易嫁进王府，尘儿无论如何不能让别人钻了空子。义父您体恤尘儿，就别罚我了，好不好？”样子无比乖巧。
　　这臭小子，明摆着抓住自己与他师父的事做文章，打量自己“感同身受”，不舍得罚他。
　　顾惊鸿无奈地挥了挥手：“起来吧！你这浑小子！”看叶同尘站起来，他拍拍床榻，“坐吧。”又扬声，“来人，给你们阁主上茶。”
　　进来的是一名长相姣好的侍女，她叫红素。
　　茶上来，叶同尘对顾惊鸿道：“义父，尘儿跟您商量一件事……”
　　顾惊鸿立刻打断他：“门都没有。”
　　叶同尘道：“您知道尘儿要说什么？”
　　顾惊鸿斜眼瞧着他：“你不就是想安心做你的萱王妾，不想管拂云阁么？”
　　义父，您是我肚子里的蛔虫。叶同尘腹诽。
　　顾惊鸿气不打一处来：“现在一心扑在萱王身上了？他要你了？”
　　叶同尘脸红了：“义父！”您怎么可以这么粗俗！他虽然没说出来，可眼神已经发出了控诉。
　　顾惊鸿扯了扯嘴角：“我们是凡夫俗子，情情爱爱是天经地义的事，有什么不能启齿的？我可从来没有瞒着你我对你那混账师父的心思。这世上，就一个情字最磨人。要不是你义父我想得开，单一个情字就把我害死了。”他颇有些自嘲地道，“还好，我没有为那个没良心的家伙愁白头，现在四海为家，倒也快活。你可千万别再把拂云阁还给我。你多给我挣点银子，供我下半辈子花销就行了。”
　　叶同尘默默无语，义父看似洒脱，其实他内心很苦。他深深知道这一点。
　　“哎，小子。”顾惊鸿嘴角挂起戏谑的笑意，“我刚才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。”
　　叶同尘恼道：“我才刚嫁过去，现在他还不了解我，怎么可能！”
　　顾惊鸿摸摸下巴：“听说萱王与他亡妻感情甚笃，看来你的事不好办哪。”
　　叶同尘哭笑不得：“义父您怎么样样都知道？”
　　顾惊鸿瞥他一眼：“若不是我知晓天下事，怎能把拂云阁的生意做得这么大？还能明辨良莠忠奸？我好歹跟官府也有打交道，萱王赫赫有名，我若连他都不知道，那就白混了。”
　　叶同尘不得不承认：“义父说得不错。”
　　“所以啊，你若真心喜欢这家伙，就得想想法子。”
　　叶同尘笑道：“义父，尘儿方才已经说过，您要相信尘儿嘛。”
　　顾惊鸿上下打量他，似乎在判断他这话的可信程度，又似乎在盘算着什么。末了把他招过来，凑到他耳边，嘀嘀咕咕传授了一通“经验”，叶同尘听得面红耳赤。
　　他在拂云阁盘桓到中午，与顾惊鸿一起用过午餐，还喝了点酒，才慢悠悠地回府。
　　刚进府里，就被一名男仆叫住：“如夫人，你去哪儿了？王爷找您呢。”
　　叶同尘吓一跳，这人难道没有跟文友聚餐，早早地就回来了？
　　“王爷在哪儿？”他问。
　　“在书房。”
　　叶同尘忙把手里的花苗和菜种交给那人，命他送到幽兰小筑去，自己整理一下衣冠，匆匆赶到书房。
　　谷雨见到他，一脸“你完了”的表情，示意叶同尘进来，自己悄悄退到门外。
　　叶同尘抬眸看看夏和光，夏和光面无表情，可那面无表情的样子，比有表情还要让他心慌。
　　他想想，大不了怪他没有提前“请示”，悄悄出府了，这也不是什么大罪吧？
　　这样安慰着自己，他便平静地跪下行礼：“王爷，您召妾身有何吩咐？”
　　夏和光慢慢放下手里的一卷诗册，问：“你去哪儿了？”
　　“回王爷，妾身出去走走。”
　　“出去走走？”夏和光从书桌后走出来，命令他，“抬起头来。”
　　叶同尘抬脸，与他对视，眼神无辜而清澈。可夏和光的眼睛却变得又黑又深，深不见底。
　　他抓住他的衣领，嗅了嗅：“身上带着酒味，你去青楼喝花酒了？是满庭芳吧？”
　　叶同尘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响，声音发颤：“你……你监视我？”

第十二章 惹毛王爷的后果
　　夏和光怒极了，他一向洁身自好，对逛青楼这种事，他根本无法原谅。何况，这个人是他的男妾！
　　他只是强忍着没有发作。
　　没想到叶同尘反过来质问他，他心里的火气烧得更旺了。
　　他紧紧盯着叶同尘的眼睛，黑眸中满是探究和审视的味道，他无法理解这个人的思想和他的处事方式。
　　“之前本王跟你说过什么？你鬼鬼祟祟跑出去，没有事先征得本王同意，也没同张管家报备，本王的侍卫统领便去跟着你了。”
　　侍卫统领？是哪个混蛋？我都没见过他。堂堂侍卫统领没别的事做了么？竟然这么无聊地跟踪我！叶同尘咬牙切齿地腹诽。
　　事实上他不仅在心里嘀咕，嘴里也不小心说了出来。
　　夏和光气极反笑：“那本王就正式给你介绍下，萱王府侍卫统领名叫周青。”他扬声唤，“谷雨，请周统领过来。”
　　周青来得飞快，叶同尘绝对相信，他早就候在那儿了，为了跟他“当堂对质”。
　　不得不说，萱王府人杰地灵，主子帅得天怒人怨，手下也个个是帅哥。这个周青，比夏和光年长几岁的样子，长得剑眉朗目、英姿飒爽。
　　周青单膝跪下：“属下参见王爷。”
　　夏和光虚虚抬了下手：“起来吧。”周青站起来，瞥了眼跪在一旁的叶同尘，眼神有些不屑。
　　夏和光沉着声道：“周青，你告诉本王，叶三公子今天去了哪儿？”
　　他竟然叫他“叶三公子”而不是“叶姨娘”，虽然叶三公子貌似比叶姨娘强了许多，可听在叶同尘耳朵里却变了味道。叶姨娘，好歹他还当他是男妾，可叶三公子，对他来说只是路人。
　　叶同尘的心里有些发凉，他放弃似地保持沉默，就听周青道：“禀王爷，属下跟踪如夫人，见他去集市买了些花苗和蔬菜种子，然后便去了满庭芳。他好像跟满庭芳的老鸨很熟，打了声招唿就进去了。属下在外面候了半个多时辰，也没见如夫人出来，便自己回来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把目光移到叶同尘身上，那目光给叶同尘莫大的压力。“给本王一个解释。”他淡淡地道。
　　叶同尘哀怨地想，今天无论如何都洗不清自己了，只能示弱：“王爷，妾身知错了。”声音低低的，头也垂了下去，“妾身只是去坐了会儿，听听曲子、喝喝小酒，别的什么也没做。”
　　“什么也没做么？”夏和光不相信地重复了一句。
　　“是真的，是真的！”叶同尘慌忙撇清，唯恐夏和光不相信，他跪直了身子，把衣襟往夏和光面前送，“您闻闻，妾身身上没有脂粉味吧？”
　　夏和光刚才已经闻过，只闻到酒味，并没有脂粉味，可他没有去青楼的经验，自然也想不到这一点。
　　叶同尘见他相信了，心中一喜，这下他该饶过他了吧？
　　夏和光示意周青出去，周青躬了躬身，退出去，拉上门。
　　叶同尘心里突地一跳，感觉不太好，偷眼看夏和光，见他面沉似水，眉心仍未展开。他第一次生出怯意来，嗫嚅道：“王爷……”
　　“你喜欢女人？”夏和光突然冒出一句。
　　叶同尘觉得脑子发晕，一下子转不过弯来，结结巴巴道：“妾，妾身不知。”
　　“你平时经常去那家青楼？”
　　“不，不是，是第一次。”
　　“撒谎！”夏和光怒道，“第一次你会跟老鸨那么熟？”
　　叶同尘欲哭无泪：“是周统领误会了，老鸨都是自来熟的。”
　　夏和光并不相信他的话，质问道：“你若喜欢女子，便该好好娶妻生子，可你偏偏嫁入王府，是何居心？”
　　叶同尘委屈道：“妾身并不知道自己喜欢男子还是女子，去青楼不过图个热闹。再说，那些富贵人家的男妻男妾，并非都是喜欢男子的。妾身既嫁给王爷，自然事王爷为夫，王爷为何怀疑妾身？妾身冤枉。”
　　夏和光盯着他，沉默了几秒，似是捉摸不透他的话有几分是真，几分是假，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，低沉着嗓音道：“既然事本王为夫，便该守你的妇道。你以前在叶家，耳濡目染，做些不知检点的事，本王也就不追究了。可现在，你已嫁入王府，你无视本王的命令，一而再、再而三做出惹怒本王的事，本王这次定不能饶你！”
　　叶同尘心知不好，顿时便慌了，臀上的伤才好些，这人莫非又要打他？伸手拉住他的衣摆，也顾不得自尊了，央求道：“王爷，妾身知错了，以后再也不敢了，您饶了妾身吧。”
　　夏和光根本不理他的求饶，折身过去，绕过书柜，再出来时，手里已多了根竹板子。
　　“起来，趴到书桌上，自己把裤子拉下去！”仍然是低沉的嗓音，可每个命令都令叶同尘心惊肉跳。
　　叶同尘现在后悔莫及，这人原来已经准备好了要打他！早知道撒个谎，随便说个理由出去，也好过现在被揭穿，再挨一顿打。
　　他暗暗思量，哀求不管用，若是跟他硬来，这人怕是要一怒之下把自己拉到外面去示众，对，昨天早上他就这样威胁过自己。
　　人在屋檐下，不得不低头，叶同尘算是得了教训。
　　他不敢违抗，只能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夏和光，一边磨磨唧唧地爬起来，趴到书桌上，心里期盼着夏和光能够赦了他。
　　偏偏夏和光是极严肃的，治军治惯了，对叶同尘示弱的样子只做未见。见他动作拖拉，他便拿起板子，一下砸在叶同尘臀上：“动作快点，磨蹭什么！”那样子像在教训小孩子一样。
　　叶同尘的脸红了，咬咬牙，豁出去地解了腰带。
　　脸已经红得要滴血了，埋在掌心里，连掌心都跟着发烫。
　　耳边听到他男人威严的声音：“许你喊疼，但不许哭！这次，本王绝不心软！”
　　叶同尘在心里呜咽：你有心软过么？
　　只是脑子里一闪念，那板子便挟着风打下来了，结结实实打在臀上。叶同尘只觉得臀部一阵锐痛，脑子里的神经也跟着抽痛起来。他用手堵住嘴巴，没有发出呻-吟。还没容他回过神来，后面的板子便接二连三地落了下来。
　　叶同尘从小乖巧，懂得韬光养晦，在叶府倒没吃什么苦。后来跟了师父学艺，日子过得清淡，师父对他慈祥，他也从未挨过打。
　　只有他的妖孽义父会在生气时打他两巴掌，骂他几句，但也只是象征性的，没有真正责罚过他。
　　进王府，今天不过第三天，他倒已挨了两回打。
　　示弱都不行了，因为这男人禁止他哭。
　　他只能强忍着，可到底疼得受不住，呻-吟声一下下从堵着的嘴巴里发出来。
　　叶同尘臀部的肿胀好不容易消了些，这会儿才挨了几下打，新伤盖旧伤，那臀部的颜色便相当可观了。
　　比起手掌来，竹板子的威力明显要强了许多，而且疼痛尖锐。
　　叶同尘只觉得臀部已经足足肿了一倍。额头挂满冷汗，身上的衣服也被汗湿了。
　　当夏和光的手停止的时候，他撑不住滑下去，瘫软在地。
　　夏和光把他拉起来，批评道：“身娇体贵，这么点痛就受不了了？”
　　那是因为这痛是你给的，好不好？我是练武之人！叶同尘在心里抗议，可他已经没力气跟夏和光吵，也不敢吵。
　　夏和光轻轻拍拍他的脸，威胁道：“不要再试图违逆本王，若是触了本王的底线，本王就算拼着受陛下责罚，也要把你休了！”
　　叶同尘轻轻颤了颤，乖乖应：“是，王爷。妾身再不敢了。”
　　“去吧。”夏和光挥挥手，“今晚不必来伺候了。”
　　叶同尘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：“谢主隆恩。”
　　夏和光没听清：“嗯？”
　　叶同尘低着头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，扮了个苦涩的鬼脸：“妾身告退。”
　　“谷雨，扶叶姨娘回幽兰小筑。”夏和光打开书房门，下了命令。
　　打完又叫叶姨娘了？叶同尘暗自腹诽，这男人年纪轻轻就摆出一家之主的威势——小心长皱纹。他咒了一句。
　　夏和光见他脸上表情丰富，心里无端动了动。这小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？狠狠瞪他一眼，叶同尘连忙做出噤若寒蝉的样子。

第十三章 进宫口谕
　　叶同尘叫熹微给他擦了身子，换了身衣服趴在床上，熹微在他旁边淌眼抹泪，看着比挨打的人更凄惨。
　　“公子，您又怎么惹到王爷了？”熹微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家主子，王爷都怒到打板子了，那事情得多严重？
　　叶同尘郁闷地道：“是误会，我什么也没做。他这个人……”他叹口气，“我收回之前的话，他的确是暴君。”
　　多么痛的领悟啊！
　　“我来来还想种蔬菜和花苗的，现在干不了了。”叶同尘有气无力地道，“熹微，你辛苦些，一个人干吧。”
　　熹微擦擦眼泪：“这本来就是奴才份内之事，公子您安心休养吧。”
　　叶同尘把脸埋进枕头里，闷声道：“你去吧。”
　　“是，公子。”
　　叶同尘想眯一会儿，可臀上肿痛难当，火烧火燎的，哪里睡得着？回忆起刚才挨打的情形，叶同尘又羞又恼。
　　被义父知道自己这副窝囊样，怕是又要骂自己一顿了。堂堂拂云阁阁主，当了别人的妾也就罢了，还三天两头挨家法……叶同尘啊叶同尘，你真的不是自找苦吃么？
　　当熹微把那些花苗和菜籽都种好的时候，奶娘苏荷又抱着夏臻来了。
　　“如夫人，奴婢又来了。”苏荷长得不差，这样笑盈盈地进来，令人看着挺舒服的，“呀，奴婢来得不巧了，你这是在休息啊？”她看见叶同尘侧身卧在床上，有些不好意思。
　　叶同尘爬起来，亲切地笑道：“没有，只是闲着无事，人便懒洋洋的。你带世子来看我，真是太好了。”他自然而然地接过夏臻，那襁褓中的婴儿便开心地笑起来，手舞足蹈的。
　　叶同尘干脆把他从襁褓中剥出来，像只小嫩笋似的，托在手里，亲吻他的额头、脸颊。夏臻大约是被亲得痒了，愈发咯咯笑，用胖乎乎的小手去摸叶同尘的脸。
　　叶同尘总算感觉得了安慰。
　　进王府，被叫如夫人、叶姨娘，自称妾身，还挨打，把丈夫当半个主子侍奉，这桩桩件件，他都委曲求全了。
　　幸好有这个小世子对他格外亲近，让他每次见到，都觉得心头软软的。
　　“如夫人，你怎么不坐？”苏荷问。
　　叶同尘尴尬地道：“刚被王爷赏了顿板子，没法坐。”
　　苏荷不禁一呆：“王爷罚你？”不敢相信似地道，“如夫人这样斯文乖巧，性子柔静，王爷他……”她叹口气，感慨道，“他看不到你的好，是因为他只记得王妃的好。”
　　叶同尘有些感动，这府里的丫环侍女倒都对他不错，并没有因为他是叶家人而歧视他。
　　最难打动的就是那个人的心。
　　他有些沮丧，可又暗暗鼓励自己：来日方长，这男人便是百炼钢，他也要把他变成绕指柔。
　　只是，暂时要小心些了，千万不能再做下什么错事，被他抓住把柄。
　　“如夫人，请你宽怀些。”苏荷劝道，“我们王爷是最重情义的人，你既已成了他的妾，他便会对你负责。他若完全不在乎你，也就不会打你了，想是其中有什么误会，他才会发怒，他平日里是个顶和蔼可亲的人。”
　　叶同尘几乎要感动得哭了，夏和光，连一个小小的奶娘都认为是误会，你却认定我出去干坏事了，动不动就打。
　　不过，苏荷说的那句“他若完全不在乎你，也就不会打你了”，像给叶同尘打了一剂强心剂。
　　她说得不错，若夏和光把他放在角落里，任其长出蘑菇来，那才是世界上最悲惨的事。
　　他不禁展颜笑了，这一笑，便如和风霁月一般，秀出万般风情。苏荷看得发愣，这如夫人虽没有王爷那么俊美绝伦，可身上有股梅花般淡雅清绝的味道。
　　他若不当男妾，自己也可以坐拥娇妻美妾吧？可偏偏命运不济……
　　叶同尘正哄着夏臻，张涟突然来了，见苏荷和世子在，他呆了一呆，但马上恢复如常：“如夫人。”
　　“张管家，可是王爷有何吩咐？”叶同尘问。
　　张涟眉开眼笑道：“恭喜如夫人。”
　　叶同尘道：“不知喜从何来？”
　　张涟道：“宫里派人来传话，明日三朝回门，请王爷先带如夫人进宫见驾，然后再回府上去，这可是陛下对如夫人莫大的恩宠啊！”
　　叶同尘微一皱眉，这必定是皇后的主意。
　　他沉吟道：“王爷不会同意吧？我毕竟只是男妾，身份卑微，怎配得到如此殊荣？”
　　张涟笑道：“如夫人这可是说的傻话？若王爷没有同意，奴才怎会来传话？”
　　叶同尘有种做梦的感觉。
　　张涟意味深长道：“如夫人今日一定要好好休养，明日万不可君前失仪。”
　　这老头是在笑他挨打么？叶同尘装痴作傻，面无表情。
　　“另外，王爷差奴才来问问，如夫人有没有合适的衣服？”他看看叶同尘那一袭青衫，“若没有，王爷便拿自己的衣服给你穿。”
　　叶同尘想都没想：“我没有。”
　　“那奴才便去拿王爷的衣服来，明日请如夫人收拾齐整。”
　　“好的，我知道了，谢谢张管家。”叶同尘微笑颔首。
　　张涟送了一套蓝缎珠绣竹纹外衣过来，明媚的颜色，看着令人赏心悦目。张涟道，这套衣服是新做的，王爷还没穿过。
　　叶同尘想象着夏和光穿着这套衣服的样子，只觉得他必定像谪仙人一样，有出尘之姿。
　　他捧着那套衣服，痴痴地看了很久。

第十四章 赌你会喜欢上我
　　拜义父那一通经验所赐，叶同尘当晚做了个非常香艳的梦，以致于第二天一早见到夏和光时，他脑子里仍然回旋着梦中两人缠绵在一起的情形，脸上的表情便有些微妙。
　　夏和光看了他两眼，心里微微一动。今天他穿着自己的蓝缎外袍，给自己请安的时候，脸上带着种仿若回忆着什么似的表情，还有些羞涩。
　　那样子，显得颇为乖巧。
　　“起来吧。”夏和光的声音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温柔，连他自己都没感觉到，“昨晚睡得好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有些惊讶地看着他，这爷竟然关心他昨晚睡得好不好？难道是在酝酿情绪，好在皇帝皇后面前表现出对他的疼惜么？
　　“谢王爷关心，妾身睡得还好。”他低眉顺眼地答。
　　“伤还疼么？”夏和光又问。
　　叶同尘老老实实地道：“还疼。”又抬眸看夏和光，“若不疼，怎会有惩戒的效果？”
　　“哦？”夏和光唇角微微弯起一丝弧度，“这么说，你是得了教训了？”
　　“是，妾身刻骨铭心。”
　　“记住教训就好。”夏和光和颜悦色道。叶同尘正陶醉在他温和的俊颜里，夏和光的下一句话又如同当头一棒，差点把他打闷，“下次再犯，我打断你的腿！”
　　祖宗，我不敢了，好不好？这么凶神恶煞干什么？叶同尘暗自泪奔，不过再一想，又安慰自己，昨天他威胁的是“休了你”，今天是“打断你的腿”，貌似，这是……进步了？
　　他连连称是。
　　“走吧，与本王一起用餐，然后进宫。”夏和光道，“回门的礼物，本王也准备好了。”
　　这下叶同尘真正受宠若惊了，按说他只是一名小妾，安排婚礼已经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了，现在还要进宫见驾、三朝回门，夏和光甚至还为他准备了礼物。这简直是不合常理啊！
　　“王爷。”他小小声地道，“我只是妾，王爷这样不合适吧？”
　　夏和光瞥他一眼，真心话？嫁进来之后一直那么嚣张，现在打了顿板子，学乖了？
　　他微微一笑：“怎会不合适？连陛下与皇后娘娘都如此看重你，我若怠慢了，岂非罪过？”
　　叶同尘听出他话里的讽刺意味，心下黯然，垂眸道：“妾身什么也不是，只是王爷的妾。王爷为何总是因为外界种种，便把妾身隔绝在千里之外？若这般疏离，妾身宁愿被王爷教训，至少，那是真心的。”
　　夏和光怔住了。第一次，他从叶同尘眼里看到落寞，而这种落寞，是因为他觉得没有得到他的真心。
　　真心啊，这东西真是扑朔迷离，谁对谁真心？他现在都不明白。
　　可至少，叶同尘的黯然神色令他心软了。
　　“走吧。”他轻轻扶了一下他的背。
　　两人用完早餐，一起进宫，周青、谷雨、梅雨随行。夏和光骑马，叶同尘坐轿。
　　一路上，叶同尘好几次掀起轿帘往外看，看着马上那个挺拔的身影。今天他穿一身紫袍、戴一顶玉冠，说不出的贵气，骑在白马上，所有的路人都向他注目，惊艳、赞叹。这男人，天生就是被人崇拜的。
　　叶同尘嫉妒地想，真该劝他坐轿或坐马车。这样被人观赏，真是可气！
　　宫中，养心殿。皇帝早朝后直接到养心殿批阅奏折，顺便等夏和光和叶同尘来谢恩，皇后叶江瑶也在，体贴地给他捏着肩膀。
　　几名太监宫女悄无声息地侍立在两旁。
　　夏和光和叶同尘来的时候，守在宫门口的太监说，王爷请进，陛下吩咐了，不必通传。
　　夏和光暗暗困惑，待遇这么高，难道是看在叶同尘的份上？他不禁侧目看了看他的男妾，那少年落后他半步，静静跟着他。走路的姿势只是稍微有些别扭，若不留意，看不出他受了伤。看来，他是很努力地在掩饰。
　　对上夫君的目光，叶同尘双眸清澈，不带一丝污垢。
　　只是，夏和光仍然看不透。
　　两人进去，双双在御案前跪倒，夏和光在前，叶同尘在后。
　　“臣弟参见皇兄、皇后娘娘。”
　　“草民参见陛下、皇后娘娘。”
　　夏无极和蔼可亲地道：“免礼平身，来，赐座。”他与叶江瑶分别坐上高位，赐了两张椅子给夏和光与叶同尘坐。
　　叶同尘并没有推却，大大方方地坐了，就在夏和光身边。
　　叶江瑶笑着责备道：“同尘，你这孩子，一点礼数都不懂。如今你已嫁为萱王妾，在陛下面前，要自称臣妾才对。”
　　夏和光忍不住看叶同尘，看他作何反应。
　　叶同尘微微躬了躬身，道：“谢娘娘教训，只是，草民并非王爷的正妻，只是妾，在陛下面前，怎敢放肆，自称臣妾？”
　　叶江瑶眼睛眯了眯，目光扫向夏和光。
　　夏无极心绪极佳的样子，摆了摆手道：“哪来那么多讲究？同尘，朕许你这么自称。”
　　叶同尘暗暗翻了翻白眼，这个妾身，那个臣妾，你们非要把我这七尺男儿变成女人么？
　　硬着头皮，恭敬道：“是，臣妾遵旨，谢陛下隆恩。”
　　夏无极龙颜大悦，打量着两人，呵呵笑道：“朕之前不曾见过同尘本人，今日一见，竟比那画上的模样还要俊上几分。配萱王，真是珠联璧合，天作之合。”
　　夏和光默默抽了抽嘴角。
　　夏无极道：“七弟。”
　　“是，皇兄。”
　　“这两日在府中过得可还快活？”皇帝用戏谑的目光看夏和光。
　　夏和光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，面上发红，讷讷道：“臣弟休沐在家，自然……过得惬意。”
　　夏无极笑指他道：“你都是已婚之人，面皮还这么薄。”看向叶同尘，叶同尘极淡定，夏无极便道，“看来，倒是同尘洒脱些。”
　　夏和光心道，他是叶家人，自然“洒脱”，家教好，吃喝嫖赌都有人带着。
　　叶江瑶笑吟吟地道：“今日你们进宫谢恩，陛下还有赏赐呢。”
　　夏无极向旁边太监总管何平示意，何平立刻拿出一个锦盒来，双手呈给夏无极。
　　夏和光与叶同尘双双上前，跪下身来。
　　夏无极打开锦盒看了看，示意夏和光再靠近点，把锦盒交给他：“七弟，这盒内一对雕花玉佩，是和甸国进贡的，用的是极品的蓝田玉。你俩一对璧人，正配这对美玉，朕将它们赏赐给你们。”
　　夏和光接在手中，俯身叩谢，心中却非常不是滋味。自己和梦蝶成亲，陛下都不曾送这种成双成对的礼物，现在却……
　　“臣弟谢主隆恩。”
　　“臣妾谢主隆恩。”叶同尘偷眼看看端坐一旁的叶江瑶，见她脸上划过一丝得意的笑容。
　　两人略坐了会儿，夏无极体谅叶同尘还要回门，便放他们走了。两人出来，叶同尘刚刚坐进轿子，便听一个尖细的声音道：“王爷、叶三公子请留步。”
　　叶同尘掀开轿帘，见一名中年太监手里捧着个木盒子，站在轿前，显然是找他的。
　　“你是？”叶同尘问道。
　　“奴才是鸾凤宫的管事太监赵前。”太监向他点点头，又向夏和光深深一躬，“请王爷容奴才跟叶三公子说两句。”
　　夏和光点头。
　　赵前便探身过去，把手中那个木盒交给叶同尘，低声道：“这是皇后娘娘差奴才交给三公子的。您请收好喽，别让外人瞧见。”
　　夏和光见他鬼鬼祟祟的样子，心想，不知道在搞什么鬼。
　　叶同尘感觉那木盒沉甸甸的，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，道了声谢。
　　赵前退后时，脸上掠过一抹十分怪异的笑容。
　　叶同尘放下轿帘，打开木盒。在看清里面的东西时，他几乎要将它丢出去！盒子里竟放着大大小小的玉-势，还有一些脂膏。
　　叶同尘狠狠握紧拳头，叶江瑶，你真是用心良苦啊！
　　就在这时，他突然心头一悸，轿帘勐地被马鞭撩了起来，夏和光坐在马上，清清楚楚看到了那木盒里的东西。
　　叶同尘手一颤，手里的东西几乎失手掉落。他一脸惊惶地看着夏和光，难堪得要死：“王爷……妾身并不知道……”
　　夏和光的脸色又青又白，煞是好看。
　　他暗暗咬牙，憋了几秒，下令：“起轿！”
　　叶同尘瘫倒在轿子里，这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。在夏和光眼里，自己一定是个淫-荡的人吧？
　　轿子到太师府，叶同尘下来，偷偷看夏和光的脸色，这人四平八稳，好像戴了个完美的面具般，看不出刚才的怒气。
　　他小心翼翼地叫了声：“王爷。”
　　夏和光淡淡地“嗯？”了一声。叶同尘道：“妾身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　　夏和光看他一眼：“放心，你用不着那些东西，因为，我根本不会碰你。”他的声音极低，确保没有让任何下人听到。
　　叶同尘咬了咬牙，抬起长长的睫毛，瞪着眼前的男人：“我们打赌。”
　　夏和光一愣：“打什么赌？”
　　“赌你会喜欢上我。”叶同尘的双眸深不见底，上面笼罩着一层雾气，乍看上去，令人会产生一种深林中上古寒潭的错觉，他一字一句道，“半年，我只要半年，如果半年内你没有喜欢上我，你给我一纸休书，我离开王府，不怪你，是我自己的要求。”
　　顿一顿，他又道：“如果这半年内你出征，我也要跟你一起去，否则，这时间后延。王爷，妾身这个提议，你接受么？”最后一句，他是带着挑衅说的，并且把妾身两个字说得特别重。
　　夏和光微微蹙眉：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苦涩地微微一笑，呆子，我不会告诉你，我先爱上了你，那样，我就彻底输了。就像义父那样……
　　“因为你是我丈夫，王爷。”他低低地呢喃。

第十五章 三日回门
　　夏和光怔忡了，他甚至忘记去介意叶同尘口口声声说“你”，“我”，连敬语和自称都没了。
　　在三月明媚的阳光下，他眼前的那张脸变得有些遥远、有些失真。他觉得自己总是无法揣度他的心，不明白他的意图。
　　甘心做一名男妾，却又抬出陛下这尊大佛，借他头顶的光环照亮自己。皇帝皇后亲自为他与这名男妾主婚，满朝文武都认为，他已与太师、皇后站在同一队列里，并且，这是得了陛下授意的。
　　三日回门，这是正室应当享受的待遇，不是他这名男妾。可陛下亲自下了口谕，他不得不遵从。
　　不止回门，还要进宫谢恩，还得了陛下赏赐，这是何等殊荣？
　　叶家三少，萱王府男妾，一人维系起两家的关系，并且，因为陛下对他的特别恩宠，所有人都会认为，萱王与叶家同气连枝、圣眷正隆。
　　做为当事人的他，一直在被他们牵着鼻子走，一直处于被动状态。
　　可是，他忍了。而且，他在场面上做得很周到。对于皇兄，他从来没有违逆过他的旨意。他很清楚，纵是忠臣良将，一旦锋芒太露，必会遭受帝王猜忌。他不愿意这种事发生，一是为了自己的报国之志，二是为了亲情。
　　在帝王家，讲亲情似乎是件奢侈的、甚至荒谬的事，可他仍然渴望亲情，渴望得到皇兄的信任。
　　清者自清，浊者自浊。不过是一名男妾，等他进了萱王府，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，他应该掀不起什么风浪。他这么安慰自己。
　　可是，这叶家三少却像山间的精灵，有着诸般变化，时而放肆、时而乖巧，时而仿佛与世无争，时而又与他逞口舌之利。
　　短短三日相处，给他带来的感触实在太过复杂。
　　现在，他突然说出这种“豪言壮志”，竟想得到他的真心。叶同尘啊叶同尘，这本来就是一桩政治婚姻，难道你真的以为我会喜欢上你？你哪来的自信？
　　我该认为你对我有情？还是认为你想全盘掌控我，让我彻底倒向叶家？
　　在他恍惚时，叶同尘却一眼不眨地看着他。近乎贪婪的心，却被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挡住了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一阵爽朗的笑声从太师府内传出来：“王爷驾到，臣有失远迎。”叶桑泊大步迎出来，佯装责备叶同尘，“同尘，你太不懂规矩，怎么与王爷在门外干站着，不请王爷进来？”
　　叶同尘赶忙躬身行礼：“父亲。”
　　夏和光向叶桑泊拱了拱手：“太师，今日我带叶三公子回门，另外，备了些薄礼敬上。”他那动作潇洒之极，气度非凡。叶同尘看着，心头一阵狂跳。
　　“王爷这么客气，真是折煞臣了。”叶桑泊满脸堆笑，“再说，犬子已嫁与王爷为妾，王爷怎的还称叶三公子？没的生分了。莫非，犬子做错了什么事，令王爷不满意？”
　　夏和光微微一笑：“怎么会？同尘知书达礼，十分懂事，阖府上下都很喜欢他。”
　　“这就好，这就好。”叶桑泊做出有请的手势，“王爷，里面请。”
　　他带夏和光进客厅，叶夫人也迎了出来，向夏和光行礼。夏和光谦和道：“夫人不必多礼，你是长辈。”
　　一句话，像一粒石子投入叶同尘的心湖，泛起阵阵涟漪。这男人的口气，颇有些女婿见丈母娘的意思。
　　只可惜，这叶夫人不是他母亲，她也不配得到萱王的礼遇。
　　他们都不配！
　　几人坐定，夏和光吩咐周青送上礼物，叶桑泊捋着胡子，笑眯了眼睛，叶夫人看看夏和光，再看看叶同尘，眼神有些复杂。
　　不过，她调整得很快，做出一副慈母的样子，问起他们进宫的情况。
　　夏和光心道，果然一切都是他们部署好的。
　　他便含笑道：“今日进宫谢恩，陛下赏了我与同尘一对蓝田玉佩，足见陛下对叶家的恩宠之意。”
　　叶桑泊极为受用，却又道：“哪里，哪里，这分明是犬子沾了王爷的光，王爷国之栋梁，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无人可以取代。否则，凭犬子一名身份卑微的男妾，怎么可能得到陛下如此恩赏？臣代叶家谢过王爷。”说着起身一躬。
　　夏和光摆手道：“太师所言，令本王深感惶恐。为人臣者，只知为国为君殚精竭虑、如临深渊、如履薄冰，岂敢居功？陛下施恩，我辈更应时时自省，不可行差踏错一步。”
　　后面一句意有所指，叶桑泊微微一愣，却从夏和光脸上看不出什么，只好干笑着表示赞同。
　　两人来来回回打了几圈太极，便到了午饭时间。太师府自然设宴款待萱王，叶承沐、叶承恩也回来了，餐桌上几人真像一家人般，气氛不要太融洽。
　　夏和光暗暗观察他们一家，见叶同尘与他们之间没有间隙。他脸上始终挂着柔和的笑容，除了称叶夫人“夫人”外，姿态就跟叶家嫡子没什么两样。
　　他想起谷雨跟他提过叶桑泊做了一个梦，梦见仙人指点他，称叶同尘为“祥瑞”的事，想来，这个庶子因此而得宠吧？
　　只是，叶桑泊把叶同尘像女儿一样养在家里，难道早已预料到今天的结果？
　　不对啊，叶同尘去过青楼，谷雨却道他被养在深闺里，外人都不知道他的名字。难道，他每次出去玩，都掩盖了自己的真实身份？
　　这小子，真是不简单呐。
　　夏和光觉得头疼。本来以为把他娶进来往边上一丢，让他自生自灭就行了，谁知道惹出越来越多的麻烦。
　　不行，他都已经夸下海口，以半年为期，赌自己会喜欢上他了。这麻烦精，还是不要去惹他的为好。
　　回到府里，夏和光肃容对叶同尘道：“成亲至今，本王已经全了礼数。以后，你好好待在幽兰小筑吧，也不用晨昏定省了。”
　　叶同尘睁大眼睛，心里有些受伤，呆了呆，他笑出来。这一笑，竟显得风情万种：“王爷，您这是害怕了？”
　　夏和光一愣：“本王怕什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抬了抬下巴：“王爷怕与妾身接触久了，就会喜欢上妾身，所以，王爷在躲避，是不是？”
　　夏和光面上僵住。
　　叶同尘却笑得灿若花开：“王爷战场上千军万马都不怕，却怕妾身区区一名男妾么？还是说，王爷已经发现自己对妾身心动了？”
　　夏和光低斥：“胡说！”
　　叶同尘收敛笑容，郑重地道：“既然妾身提出这场赌局，那么，我们就该遵守游戏规则。王爷若把妾身隔绝在千里之外，妾身永远不可能在王爷心中有方寸之地。”
　　“隔绝在千里之外”，多么熟悉的话，夏和光想起今天一早叶同尘对他说的：“王爷为何总是因为外界种种，便把妾身隔绝在千里之外”，也想起了他当时落寞的眼神。
　　心头万般滋味，无法分解。他无声地叹了口气，妥协道：“罢了。我们……还如以前一样。”
　　叶同尘慢慢露出笑容，向他告退。
　　这时候才露出一瘸一拐的样子。

第十六章 这位爷是吃素的？
　　熹微正在幽兰小筑里徘徊，见叶同尘回来，他欢天喜地地跑过来：“公子，您回来了？”观察着叶同尘的脸，“王爷他，没有给您气受吧？”
　　叶同尘挥了挥袖子：“没有，他好着呢，演戏演得可逼真了。”
　　“那老爷夫人……”
　　叶同尘打断他：“别问了，我屁股疼得厉害，今天可把我折腾坏了，你快给我上药吧。”
　　熹微心疼极了，忙道：“那公子您快去趴着，奴才扶您。”
　　叶同尘刚趴好，露出伤痕累累的臀部，就听一个声音骤然响起：“这是怎么回事？谁打的？是不是夏和光那混蛋？”
　　熹微吓一跳，扭头看到一个身穿银鼠灰袍服的男人站在他背后，瞪大眼睛盯着叶同尘。那男人年纪应该不小了，可皮相极好，衬着那身衣服，看起来有一股说不出的神秘与妖娆味道。
　　叶同尘暗暗叫苦，义父，青天白日的，您竟敢登堂入室，直接闯进王府来了。
　　忙对熹微道：“你去大门外守着，别让人进来。”熹微便蹿了出去，把门带上。
　　叶同尘就这样晾着屁股，也不害臊，皱着脸道：“师父，您老是神出鬼没的，这儿可是萱王府，到处有侍卫、下人，还有影卫。”
　　顾惊鸿嗤笑一声：“这天下还没有我顾惊鸿不敢去的地方，便是皇宫内院我也照闯不误，何况萱王府？”
　　他伸出手：“拿药来，我帮你上。”
　　叶同尘指指一旁的桌子：“在那个抽屉的匣子里。”
　　顾惊鸿取了药来，一边给他上药，一边再次审问：“夏和光这厮为什么要打你？”
　　叶同尘哀叹：“就为昨日尘儿去了拂云阁，他的侍卫统领跟踪我，见我进了满庭芳，便以为我是去寻欢的。”
　　顾惊鸿愣了愣，哈地一声笑出来：“原来这位爷竟是吃素的？他平日里在家都干些什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道：“他就看看书、写写诗词、练练武、陪陪儿子。偶尔出去，便是与他的朋友们聚会。不过，尘儿才来三天，没准他还有别的活动，只是尘儿不知道罢了。”
　　顾惊鸿摸索着下巴：“这么纯的王爷，古今少有。这世上有钱的男人哪个不好秦楼楚馆？”他指指自己的鼻子，“当然，你老子我除外，我喜欢男的。”
　　叶同尘戏谑地看他一眼：“说简单点，人家喜欢女-色，您喜欢男-色。”
　　顾惊鸿一掌摁在他脑袋上：“你小子，非要说得这么直白。”
　　叶同尘瞥着他义父，心里直唿妖孽。这人在他面前没个正形，在师父面前又一副痴汉模样，在拂云阁的下属面前，则会变成一把利剑。
　　真是百变妖孽啊！
　　顾惊鸿突然沉下脸来：“就算他误会你去了青楼，那有什么了不起的罪？他竟敢打你！不行，我得替你去教训他！”
　　叶同尘一把拉住他袖子，义父，您怎么这么小孩子脾气？“别，义父，您若疼尘儿，就当没看见。您忘了，我现在是他的妾，哪有身为男妾还去逛青楼的道理？他打尘儿，打得不冤。”
　　顾惊鸿有些泄气地看着他：“尘儿，你就不能跟他讲实话么？你觉得拂云阁这三个字侮没了你？”
　　叶同尘大惊：“义父，您怎么这么说？没有义父，尘儿只是太师府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子。尘儿只是觉得，现在还不是时候。王爷他，并不信任我。”
　　他把今日那个赌约告诉了顾惊鸿。
　　顾惊鸿这才展颜：“好小子，你比我强，有气魄！”
　　他眯起眼睛，目光闪烁了几下。
　　“义父，您今日只是来看看尘儿么？”叶同尘问。
　　“哦，是啊，看看你，顺便告诉你，庄梦周那小子在家里闹绝食呢，他逼他老子去向皇帝陛下求情，将他赐给萱王为妻。”
　　叶同尘几乎跳起来：“什么？这小子竟然如此绝决？那庄太傅……”
　　顾惊鸿道：“庄老头好像快顶不住了，我估摸着，他舍不下老脸去求皇帝，但可能会来求他的好女婿。”
　　叶同尘眼前一黑，这叫什么事啊？
　　顾惊鸿拍拍他的背：“小子，要不要我去帮你做了你情敌？”
　　叶同尘茫然看他一眼：“义父，您别说傻话了，您不会滥杀无辜。何况，尘儿也绝不会让你这么做的。”
　　顾惊鸿点点头，是啊，他做不到。那么，就只好取下策了。

第十七章 同床
　　顾惊鸿来得快，去得也快，果真是翩若惊鸿，矫若游龙。临走时在门口拍拍熹微的脑袋：“小子，多长个心眼，好好伺候你家主子。”弄得熹微一头雾水，伺候主子是他的份内事，可多长个心眼是什么意思？
　　“公子，这人是谁啊？”他嘟囔着问叶同尘。
　　“师父的朋友。”叶同尘道。
　　“他胆子好大。”熹微表示不忿，“您本来在王府就不太平，他还要帮您惹事。”
　　叶同尘有些心不在焉，所以没理会他的抱怨。
　　他脑子里盘旋着庄梦周绝食“铭志”的事，他没想到那小子痴心到这种地步，说到底，还是自己给他开了个先例，以致于让他认为自己姐夫娶男妻男妾也是没问题的。
　　所以，这是不死不休的架式？
　　叶同尘有些害怕，他怕夏和光心软。这男人那么爱庄梦蝶，会不会爱屋及乌，最终经不起小舅子的苦苦痴缠而接受了他？
　　他都没有断然拒绝他，而是找自己打掩护，明摆着是不想直接伤害他。
　　心软，这是夏和光的致命伤。
　　他捅捅熹微：“你在这儿陪着我无聊，出去走走吧，顺便认识认识府里的下人，也好跟他们相处。”
　　熹微道：“不，我要陪着公子您，公子还伤着呢。”
　　叶同尘看他一眼：“我的意思是，你多跟他们打打交道，也可以从他们嘴里打听点府里的消息，你懂么？”
　　熹微恍然大悟道：“原来刚才那位爷说，让奴才多长一个心眼是这个意思。公子，您说得不错，我们在这个角落里，消息闭塞，王爷有什么喜好之类的，我们一样也不知道。公子您既然嫁过来了，自然要讨王爷的欢心……”
　　叶同尘暗自郁闷了一下，但没说什么。
　　“所以，奴才跟府里人搞好关系，就能当公子的耳目。”熹微咧着嘴笑，为自己得了要领而欢喜。
　　你个傻小子。叶同尘心里嘀咕，嘴上却赞道：“熹微真聪明，所以，别杵在这儿发呆了，出去玩吧。”
　　熹微应了声“是”，转身欲走，突然想到什么：“公子，您身上这件衣服是王爷的，您要还他么？要不要脱下来给奴才洗干净？”
　　叶同尘轻轻挑了挑眉：“他既给我了，那就是我的。”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。
　　熹微答应一声便出去了。
　　叶同尘在屋里坐不住，便出门在院子里逛了一圈。院子不大，但景致不错。墙上那些藤蔓已被熹微修剪得错落有致，靠墙的地方弄出一小片菜畦来。归功于熹微的勤劳，这菜畦虽然比秋声院的小了许多，但看起来蛮整齐的。
　　“扑楞楞”，一只灰鸽子飞过来，落在井沿上，歪着脑袋，睁着黑眼珠子看着他。
　　叶同尘又惊又喜，他认出这鸽子是拂云阁用来传书的信鸽之一，名叫“灰豆”。
　　他伸出手，灰豆便跳到他掌心。
　　叶同尘顿时明白，这是义父带过来的。想是怕他出门不方便，所以用灰豆来传信。
　　叶同尘并不担心自己的自由，夏和光只有一个月的休沐，过后他总要上朝，还有公务要处理，他要出府还不容易？不过有灰豆在，的确会方便许多，尤其是晚上。
　　可是，义父为什么不说？他这个人，有时候真是小孩子心性，喜欢捉弄人。
　　想着，便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。
　　一下午，奶娘都没有带夏臻来，叶同尘还挺想他的，不过既然夏和光不喜，他也不愿自讨没趣，所以便没有主动去找他。
　　熹微回来的时候兴致颇高：“公子，奴才出去，遇见白露姐姐了。”
　　“白露姐姐？”叶同尘莞尔，“叫得这么亲热？”
　　熹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：“白露姐姐叫奴才这么叫的，她人很好，其实，她只比奴才大一岁。可她十四岁就进府了，和梅雨姑娘一样，是王爷的贴身侍女。”
　　叶同尘突然想到，进府这么几天，他都没看到王妃的侍女，难道当初王妃庄梦蝶没有陪嫁丫鬟？
　　再一想，自己虽然进府三天，可去的地方少得可怜，这府里怕是十之八九的下人都不认识呢。
　　熹微见他突然露出泄气的样子来，不解地问：“公子您怎么了？”
　　“没什么。”叶同尘道，“你从白露那儿听到什么没？”
　　熹微道：“白露姐姐说，今天下午王爷都在陪小世子玩，小世子可开心了。”
　　难怪，苏荷没带夏臻来，叶同尘总算明白了。想到小家伙咯咯笑着，拿小胖手摸他脸颊的样子，他心里又是一阵柔软。
　　“公子，白露姐姐还说，她会写个清单给您，告诉您王爷喜欢什么、不喜欢什么。”熹微一脸邀功的表情。
　　叶同尘忍俊不禁，不过心里还是十分感激这些热心的丫鬟。
　　“干得不错。”他夸道，“王爷今天还做了什么？”
　　“没啊。”
　　“没人上门来？”
　　“没有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只要庄君实不来，府里就是安全的。
　　晚饭后，叶同尘提一盏灯笼，往主院来。他身上仍穿着那件蓝缎珠绣竹纹外衣，质地良好的布料，穿在身上有飘然欲仙的感觉。若非屁股还在疼，那一缕夹杂着花香的晚风就能让他浑然忘忧，不知今夕何夕。
　　同样是豪门大院，可王府的一草一木、一池一阁都让他觉得舒服。这，大约就是爱屋及乌的真实写照吧。
　　他这样自嘲着，可偏偏唇角不自禁地泄出笑容。
　　夏和光今天没在书房，晚饭后直接回了卧室。叶同尘去时，梅雨已在屋里焚了松柏香，白露正沏了香茗放到桌上，谷雨则侍立在夏和光身后。
　　夏和光白衣胜雪，就那么静静地坐在灯下，见叶同尘进来，他对两名婢女道：“梅雨、白露，你们休息去吧。”
　　两人告退，出门时看了进来的叶同尘一眼。
　　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缘故，叶同尘只觉得此刻的夏和光看起来特别温柔。那双黑眸中像有无数揉碎的星子散落了进去，星光点点。
　　叶同尘向他行礼，夏和光抬手免了，对谷雨道：“本王乏了，你去准备热水吧。”
　　谷雨领命去了。叶同尘低声问：“王爷可是去了太师府，疲于应酬，所以乏了？”
　　夏和光微微一怔，随即道：“怎么会？本王是下午抱了臻儿半天，所以乏了。”
　　叶同尘忍不住笑道：“王爷练武之人，三军阵前不累，倒被一个婴儿累着了？”
　　夏和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。
　　谷雨很快与另一名男仆一起，拎了两桶热水进来，倒进屏风后的浴桶里。夏和光起身去沐浴，叶同尘站在外面，听到谷雨闷哼了一声。
　　夏和光问：“你怎么了？”
　　“奴才有些头晕。”谷雨道。
　　“那你去休息吧。”夏和光道，“本王自己来。”
　　“王爷，不如……叫如夫人来服侍您？”谷雨因为歉疚，便提了一个他认为理所应当的建议。
　　夏和光似乎犹豫了一下，道：“好。”
　　谷雨从屏风后转出来，向叶同尘微微一躬：“如夫人，奴才身体不济，麻烦你了。”
　　叶同尘暗道，夏和光怎么会同意让自己服侍他沐浴？难道是为了考验他？
　　他走进去，见夏和光半眯着眼睛，靠在浴桶上。氤氲的蒸汽中，他那张俊美的脸庞显出一种神秘的魅惑。
　　原来，他不仅手长得好，身上的皮肤也带着玉一般的光泽。肌肉紧致，从下颌往下看，一直到胸部，线条十分流畅，而且性感。
　　只是，左肩的部位有一道伤疤，像是被利箭刺出来的。
　　“你看够了没有？”夏和光的声音略显低哑，像是累了，又或者是在思索着什么，却没有责备。
　　叶同尘脸上发烫，忙低眉敛目，心无杂念地给他擦洗身子，又为他摁揉肩膀和手臂。
　　夏和光想是觉得舒服，索性闭上眼睛。
　　叶同尘这才睁开眼，看着那张迷人的俊脸。他看到夏和光唇角微微挑起一个柔和的弧度，那种毫不设防的、陶醉般的笑容令叶同尘怦然心动。
　　今天这人是怎么了？难道小夏臻让他爱心勃发了？
　　他给他捏了会儿，觉得夏和光快要昏昏欲睡了，便凑到他耳边叫他：“王爷，该起来了，水快凉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看他一眼，眼神朦朦胧胧的：“扶我起来。”声音愈发低哑了。
　　叶同尘瞪着他，你确定要我扶你起来？不怕在我面前走光？还是说，你只把我当成一个仆人，根本不在乎？
　　“快！”夏和光催促。
　　这是你说的啊，怪不得我！叶同尘果断将他从水里捞起来，给他擦干身子，穿好中衣。动作快得不行，根本没时间欣赏眼前的大好风光。
　　然后，他扶着他往床边走，因为感觉这男人的身子靠在他身上，真的快睡着了。
　　至于嘛，不过是照顾了半天婴儿，就累成这样？
　　等他把夏和光塞进被子里，准备离开时，衣袖突然被夏和光拉住了。那人依旧眼神朦胧，朦胧中还夹杂着淡淡的忧伤。
　　“别走，别离开我。”他侧过身，一把把叶同尘抱住，整个儿拉上床，不知道哪来的力气。
　　他喃喃道，“我很累，陪我。”
　　叶同尘怔怔地看着他：“王爷……”你今天吃错药了么？
　　“别说话，只要陪着我就好。”夏和光道。
　　“好，那我脱衣服。”叶同尘乖乖脱了鞋袜和外衣，躺到床上。
　　夏和光拿被子把他里起来，双手抱住他的腰。
　　叶同尘感觉腰里又酥又麻，脸上开始升温。他想推开他，可他却把他搂得更紧了。
　　温热的身体就在边上，还有他温暖的气息，轻轻拂在他耳畔。
　　他觉得脑子里晕乎乎的，身子像飘在云里一样。
　　他感觉有些不对劲，可是他无力动弹。
　　他仿佛听到夏和光叫了一句：“蝶儿……”可是，他已经无法做出反应了。
　　他坠入了梦乡。

第十八章 误会重重
　　碧云天，黄叶地，秋色连波，波上寒烟翠。
　　荷风四面亭畔，枫叶正红。天湛蓝，北雁南归。
　　夏和光与庄梦蝶双双坐在亭中，两人合看一本书。夏和光的手轻轻搂着庄梦蝶的腰，他的眼睛不时从书上游移开来，落在那张清丽绝俗的脸上。
　　那长长的羽睫被日光投射出梦幻般的影子，剪水双瞳专注地看着书上的文字，浑然不觉身边的人正看着她。
　　夏和光唇角噙着一抹宠溺的笑容，享受地眯起眼，闻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缕宛如梅花般清幽的香味。
　　看着看着，身边的人突然变了。相似的眉眼，可鼻梁更挺，脸颊略瘦，那双同样清澈如水的眼睛向他看来，浅浅含笑。
　　那是叶同尘，不是庄梦蝶。
　　夏和光心头剧震，他一下子从梦中惊醒。
　　天，已经亮了。
　　他睡在自己的床上，侧着身，搂着一个人。那个人依然睡得很熟，面容安详、宁静，看起来像孩子一般温和无害。
　　他虽然长得瘦，可皮肤白皙。此刻近在咫尺，夏和光越发看得清楚：他脸上的皮肤光滑细致，像上等的瓷器一般。
　　他平躺着，一只手还轻轻拽着他的衣角。
　　而他搂着他，那姿势该死的亲密……
　　夏和光的脑子里有几秒钟的空白，然后他腾地坐起来，这动作太大，叶同尘被惊醒了。
　　他睁开眼，眼神仍然有些迷煳，可刹那间，他看到夏和光既惊且怒的眼神，他一下子清醒过来。
　　昨晚发生了什么？为什么夏和光会把他当成庄梦蝶？为什么他那么累？
　　叶同尘脑子里闪电过般掠过每一个细节：梅雨焚了松柏香，白露上茶，谷雨送水进来，然后突然头晕……那香！是那香有问题！
　　谷雨没有武功，所以先感到头晕，夏和光比他早吸到，所以先发作。而自己，是在上了床之后才感觉不对劲。
　　意识消失前一秒，他曾怀疑过。
　　是义父，一定是他做的。
　　叶同尘欲哭无泪，义父啊，您想让他把我当成庄梦蝶的替身么？我不要！
　　他已经猜到顾惊鸿在松柏香上洒了迷迭粉。这迷迭粉不同于迷迭香，它是一种令人意识昏沉、容易产生幻觉的药粉，是拂云阁的东西。味道是极淡的清香，掺在香料里，根本不会引人注意。
　　好在药性挥发后无迹可寻，就是夏和光想查也查不出来。可是，叶同尘要的不是这种效果。
　　“王爷。”他爬起来，低声嗫嚅，“您昨晚抱着妾身不放，所以妾身才留下的。”按规矩，妾是没有资格与丈夫共寝的。新婚之夜已经是破例了，而夏和光还罚他跪一夜。
　　昨晚算是两人同床共枕了，可却是义父用这种手段赚来的。
　　夏和光扶额。他只记得昨晚自己倦怠乏力，早早地便睡了，还抱着一个人。似乎，他还对他说了什么，一些比较脆弱的话，可他不记得了。
　　不，他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，他的神经早就强韧如钢筋了。他又没喝酒，神智是清醒的，怎么会无缘无故把叶同尘当成蝶儿，还留下了他？
　　除非叶同尘在水里做了手脚，那是他唯一接近他的时候。
　　他是叶家人，也许会懂这些歪门邪道。
　　可是，他连玉-势都准备了，为什么没想到用媚-药？昨晚他俩只是太太平平地睡了一觉，什么事也没发生，这不合常理啊。
　　太阳穴又疼了。这个叶同尘，自从嫁进门，就没让他安生过。他准备拿他的洗澡水去做检测，看看里面是否掺了什么杂质。
　　“你起来，出去吧！”他神色漠然道。
　　叶同尘下了床，拿了夏和光的衣服，道：“妾身伺候您起床。”
　　夏和光被激怒了，声音微微拔高：“你听不懂本王的话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固执地道：“伺候王爷是妾身份内之事，这大清早，妾身本来就该来向王爷请安的。”
　　夏和光抿紧嘴唇，盯了他几秒，沉声道：“那就到内堂外等候，让丫鬟来伺候本王起床，待本王梳洗完毕，再去内堂。”
　　叶同尘身子微微一震，举着衣服，挺直嵴背站在那儿，用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夏和光。唇角扯过一抹苦涩的笑容，他缓缓道：“王爷是因为昨晚在妾身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，所以今天觉得难堪了么？”

第十九章 老身求你了
　　夏和光嘴角微微抽了一下，这，算是再次挑衅么？
　　“还不至于。”他淡淡地道，“本王只要不在强者面前示弱就行。”
　　叶同尘眼里喷火，当我是弱者么？强忍着，微微一笑：“您说得对，自从踏进王府，妾身就已经是弱者，所以，王爷不必在妾身面前避讳什么。”
　　他放下衣服：“妾身回幽兰小筑去梳洗一下，这副样子，怎能给您请安？刚才，是妾身失礼了。妾身告退。”他欠身行了一礼，后退两步，又想起什么，“丫鬟面前，妾身会说，昨晚做错事，被王爷罚跪了一夜，她们不会知道你我同床之事。”
　　“你……”夏和光眼底的光芒暗了暗，“为什么这么做？”
　　“因为规矩，还因为，王爷念着旧人，断不会这么容易接受新人。若被下人知道我们昨晚睡在一起，他们不会认为王爷变心，只会认为是妾身引诱了王爷。”叶同尘眼底清明，唇角微微带笑，“那，妾身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看着他：“既然想得如此透彻，为何昨晚没有推开本王？”
　　叶同尘苦笑道：“王爷练武之人，妾身这瘦弱的身躯，如何抗拒得了？”心中暗道，以后若被他知道自己是拂云阁的阁主，怕要挨顿好打。
　　夏和光气得无语，敢情自己对他用强了？
　　挥挥手：“去吧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叶同尘退出。
　　梅雨和白露已经候在门外，见叶同尘出来，果然面露讶异之色。
　　叶同尘低声道：“两位姑娘，昨晚我冒犯了王爷，被他罚跪，一夜未归。王爷这会儿已经起了，请你们进去吧。”
　　梅雨和白露面面相觑，怎么我们家王爷自从娶了这位男妾，变得越来越暴戾了啊！打了两次不算，还罚他跪。
　　其实，这叶同尘人不错嘛。
　　接触到她们同情的目光，叶同尘感激地一笑：“我去梳洗，再过来请安。”
　　“如夫人。”梅雨细声道，“你都跪了一夜了……”用目光指指他膝盖，意思是，你还请什么安啊？跪得下去么？
　　叶同尘摇摇头：“我没事，谢谢梅雨姑娘。”示意她们进去。
　　他们的对话，夏和光在里面听得清清楚楚。他只觉得头更疼了。这叶同尘实在让他看不透，你说他装吧，他字字句句都说得有理；你说他是真的吧，偏偏总让自己处于被动的局面。
　　这回可好，两位婢女怕是要觉得自己这当主子的不讲道理了。
　　果然，梅雨和白露进来的时候，脸上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表情，好像他是洪水勐兽。
　　梅雨伺候他穿衣服，白露把洗漱的东西放在桌上，凑到他跟前道：“王爷，不知道如夫人昨晚做错了什么？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呢，您又罚他跪一夜，他恐怕吃不消呢。”
　　很好，很会收买人心。夏和光在心里评论叶同尘。
　　他勾了勾唇：“你那么关心他，不如本王把你拨去伺候他？”
　　白露吓得扑通就跪下了：“王爷，奴婢知错，奴婢不该多嘴。奴婢只是……怕陛下怪罪。”
　　“原来是为本王考虑，谢谢你了，白露。”夏和光虚抬了一下手，蔼然道，“起来吧，本王并未怪你。”
　　洗漱完，他吩咐梅雨：“把屏风后面浴桶里的水装一小瓶，让张管家派人送到子源那儿去，请他验验。”
　　子源是夏和光的朋友，姓山名泽，字子源，号称“草医”。识百草、通医术，隐于市间，为百姓治病。
　　梅雨心里咯噔一下，下意识地问：“是不是如夫人……？”
　　夏和光心道，这两个丫鬟都是七窍玲珑心，不点就透。忙道：“别胡思乱想。”也未多作解释。
　　然后他去内堂，奶娘抱夏臻过来请安，后来叶同尘也来了，换回他的青衫，面色如常。
　　梅雨与白露看不出两人之间有何不妥，都暗想，两个都是沉得住气的人。
　　幽兰小筑。
　　秋分过来送早餐的时候，叶同尘客气地对他道：“以后不用劳你顿顿送过来了，我叫熹微去厨房里拿，这本来就是我院里的人应该做的事。”
　　秋分见他笑容清俊，身上那袭青衫好似带着原野中青草的气息，觉得非常舒服，便点头道：“奴才回去跟张管家说一下，若他应了，便来告诉你。”
　　叶同尘道：“好。”叫熹微拿了些银子赏他，“这些是谢你几日来的照顾。”
　　秋分感动极了，躬身致谢：“如夫人，你真是个顶和气的人，谢谢你。”
　　他候在一边，等他们吃饭。叶同尘问道：“秋分，你在这府中多久了？”
　　秋分道：“奴才来了整整两年。”
　　叶同尘又问：“我嫁进府里后，从没见过王妃的侍女，她们都去哪儿了？”
　　提到她们，秋分有些伤感：“王妃原有两名陪嫁丫鬟，她故去后，王爷怜惜她们，便赐了她们银子，把她们放出府去了。”
　　顿一顿，他又道：“我们王爷是最仁慈的主子，但凡府里丫鬟僮仆到了婚嫁的年龄，他要么给他们银子，把他们放出府去婚配；要么让他们自行匹配。”说着便笑了，“若是府里男女仆人看对了眼，那是最好不过的事，因为大家都不想离开王府，宁愿伺候王爷一辈子。”
　　那是自然，这男人有股魔力，让人轻易被他吸引。叶同尘想。
　　从秋分站的位置，正好可以看到他脸上那个骄傲的表情。他不禁暗想，看来如夫人很喜欢王爷啊！
　　于是，他回去的时候便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张涟。顺便说叶同尘如何谦和有礼，要派熹微到厨房里取一日三餐，还在幽兰小筑种了菜，要给厨房增添伙食。
　　张涟听了暗暗点头。他觉得这个叶三公子跟他想象中的叶家人不一样。
　　叶同尘在幽兰小筑并不安心，他在担心庄府的事，昨日黄昏时，他把灰豆放了出去，脚上绑着一张纸条，写着：注意庄府。
　　刚到巳时的样子，扑楞楞，灰豆飞来了，直接落到他面前的桌子上。熹微看见灰豆，又惊又喜：“公子，您看，哪来的鸽子？”
　　叶同尘道：“我见过它，昨天它落到我们院子里，还跳到我掌心，很是亲近。我放它走了，结果它今天又来了。你去找张管家要个鸽笼，我要养着它。”
　　熹微兴高采烈地去了。
　　叶同尘迅速取下它脚上绑的纸条，见上面写着五个字：“庄夫人来了。”
　　叶同尘心里突地一跳。庄太傅没出马，庄夫人来了，是得了庄太傅同意的么？否则，她一个妇道人家估计不敢擅作决定吧？
　　这下麻烦大了。
　　夏和光听闻庄夫人驾到，心里有种不好的感觉。庄夫人不仅来了，而且直接往后院来了。
　　她只带了一名侍女。
　　夏和光把她迎进内堂，请她坐下。庄夫人面色尴尬，对夏和光道：“贤婿，你可否屏退下人，老身有几句话，想单独与你说。”
　　夏和光便命所有侍女退下，并掩上门。
　　庄夫人容颜憔悴，表情戚然，看着夏和光，张了几次口，却欲言又止。
　　夏和光越发忐忑，道：“岳母，您有事请尽管说，若有什么难处，小婿一定尽力解决。”
　　一句话，把庄夫人的眼泪都勾了出来，她举袖抹泪，愧然道：“贤婿啊，老身没脸见你，可实在是无奈。周儿这傻孩子，他真是着了魔，竟然非你不嫁。”她气息有些微喘，声音也有些哽咽，定了定神，方接着道，“他在家里闹绝食，不吃一粒米、不喝一滴水。非逼着他父亲去求陛下赐婚，将他赐你为妻。”
　　夏和光惊得几乎跳起来。这小子，他是不是疯了？！
　　“贤婿，我们庄家就他这一个儿子，我们夫妻当然盼着他早日娶妻生子，可他这性子……若逼他太甚，他有可能真的就不顾性命了！老身也劝了拙夫，我们已经失去了女儿，不能再失去儿子。”她眼巴巴地看着夏和光，“贤婿，看在蝶儿的份上，你就……去向陛下求个情吧。不，是老身求你了。”
　　她起身要向夏和光下跪，夏和光一把扶住她，心头剧痛：“岳母，您不要这样。若是蝶儿在，她怎忍见您委屈至此？”
　　庄夫人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。
　　夏和光扶她坐下：“您今天来，岳父知道么？”
　　庄夫人更加难堪，涩声道：“他知道，可他没脸当面和你说，他更没脸去求陛下。所以，只好由老身出面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心道，庄梦周，你小子有种，把父母逼成这样，你就心安么？
　　“我们太累了，我们经不起折腾。蝶儿才走了半年，老身心里的伤，还在滴血。”庄夫人用手捂住胸口，脸色苍白，眼神呆滞，“贤婿，我们真的没法了。你就帮我们一把，把他当成蝶儿吧。”
　　就在这时，门突然被人推开了，夏和光听到梅雨的声音飘进来：“如夫人，你不能进去。”
　　叶同尘不管不顾地闯进来，从身后把门掩上，遮断了两名婢女惊慌的表情。
　　夏和光的脸色顿时沉下去，庄夫人也是一脸惊疑。
　　“叶同尘！”夏和光瞪着叶同尘，怒斥，“你放肆！”

第二十章 弄巧成拙
　　叶同尘不慌不忙地走到夏和光面前，跪下身去：“王爷，请恕妾身无礼。妾身知道亲家夫人来访，也猜到她所为何事，妾身想为王爷和亲家夫人分忧，便冒昧闯了进来。妾身自知有错，甘愿受罚。”
　　夏和光见他一脸淡定，丝毫没有惶恐之色，心头火起。
　　“叶同尘，你这几天受的罚还不够是不是？”他一开口，屋子里的气压就变得极低，叶同尘跪在他面前，只觉得胸口发闷，“本王与亲家夫人在这儿，谁准你擅自闯进来？谁准你擅自揣测亲家夫人的来意？需不需要本王提醒你，你在这府中是什么身份？”
　　叶同尘抬起头来，默默看着夏和光，声音低柔：“妾身知道，妾身不守规矩，妾身鲁莽，只是，相比于另一个鲁莽的人，妾身微不足道，是不是？所以，请王爷暂息雷霆之怒，先解决了舅少爷的事要紧。”
　　庄夫人错愕地看着夏和光：“贤婿，这……这是……？”
　　夏和光歉然道：“岳母，这是小婿的男妾，名叫叶同尘。周弟来过，也见过他。他看出了些端倪，所以便擅自置喙，还请岳母勿怪。”
　　叶同尘移动膝盖，转向庄夫人，弯腰道：“晚辈叶同尘见过亲家夫人。夫人请叫我名字就好。”
　　庄夫人当然知道叶同尘是皇帝指婚的那个男妾，叶太师的庶子。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叶同尘的嫁入，自己儿子才像洪水找到了缺口，瞬间决堤。
　　这个叶同尘，看起来相当放肆，而且精明。儿子若真嫁过来，以后与他诸多摩擦，本来两家长辈在朝中的关系就比较微妙，将来……
　　被叶同尘知道自己儿子的糗事，庄夫人面上也无光。而且，他闯进来的时候，自己脸上还挂着泪痕，样子一定狼狈极了。
　　“叶三公子，不必多礼。”庄夫人摆了摆手。
　　可叶同尘却没有起来，只是拿请示的眼神看了看夏和光。
　　夏和光不语，脸上却清清楚楚地写着四个字：继续跪着。
　　叶同尘暗暗腹诽：小心眼的男人。
　　“庄夫人。”叶同尘脸上挂着谦和有礼的笑容，目光坦诚，“前日舅少爷来时，我已看出他对王爷有情。舅少爷性子烈，我也猜到他必定不会就此罢休。我们王爷心软，一面对已故的王妃难以忘情，一面又要体恤你们二老，他心中必定为难极了。我是王爷的妾，舅少爷又爱慕王爷，我和他所处的位置很相似。您看这样好么？我去府上见见舅少爷，与他畅开心扉聊一聊，或许我俩有共同语言，我可以帮他化解心结也未可知。”
　　他偷眼看夏和光，那人皱着眉头盯着他，黑眸中满是疑惑。
　　叶同尘连忙补充道：“庄夫人若是不相信我，可以与我一起，我当着您的面与舅少爷聊。”
　　庄夫人觉得怪怪的，这件事有哪里不对。刚才，她明明是在和夏和光谈，并且，好女婿看似已经动摇了。可这叶同尘突然就闯进来，而且还代替夏和光说话……
　　“你不想周儿嫁进来，是么？”庄夫人的眼神变了，本来她还觉得有些尴尬，现在突然想明白了什么，她立刻就变得敏锐了。
　　叶同尘一怔，没想到，庄夫人倒是个厉害人。
　　“怎么会？”他笑了笑，往后跪移一步，处于夏和光与庄夫人之间，他看看夏和光，样子谦卑地道，“我只是王爷的妾，怎敢妄图左右王爷的决定？若王爷将舅少爷娶进来，我自会像侍奉王爷一样侍奉舅少爷。只是，夫人您也不想庄家无后吧？若我能将舅少爷扳正过来，岂非是皆大欢喜的一件事？”
　　庄夫人有些心动了。
　　夏和光却突然道：“岳母，小婿与您一同回府，再劝劝周弟。若他执意如此，而二老也愿意，那么，小婿便去向皇兄求情，请他赐婚。”
　　叶同尘像挨了当头一棒，几乎坐倒在地。他吃惊地看着夏和光：“王爷，您……您疯了？”
　　夏和光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伸手捏住他的下巴，抬起他的脸。
　　两双黑眸对视，夏和光眼里波涛暗涌。
　　“你敢这样质问本王？本王先不与你计较，本王此刻去庄府，你跪在这儿反省，等本王回来！”
　　他向庄夫人做出有请的手势：“岳母，请。”
　　庄夫人有些犹豫，但最终还是听了夏和光的话，向外走去。夏和光拉开门，对门外两名侍女道：“看着叶姨娘，他若敢起身，便叫侍卫绑了他，给他一顿板子。”
　　梅雨和白露相视一眼，恭敬地应是。
　　叶同尘跪在那儿，盯着地面，目光几乎要将地板烧出一个洞来。

第二十一章 我也当妾
　　去庄府，夏和光没有骑马，却坐了轿子。他需要借这段路，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，理清思绪。
　　站在叶同尘的角度，他当然明白他会极力反对庄梦周嫁进王府。一来他是妾，若有正妻，他在府中更没有地位；二来他是叶家人，庄梦周是庄家人，两家的矛盾，再加上他们本身的矛盾，必定会愈演愈烈。
　　所以他不顾一切地闯进来，试图跟庄夫人回去，说服庄梦周。
　　这个叶同尘，处处想掌握主动权，从来没有安分守己地当一个妾。夏和光觉得，处理这王府内务，竟比朝政还难。
　　若是蝶儿还在，怎会有这么多麻烦？一念至此，夏和光心下凄然。
　　庄府，庄梦周的房间。
　　庄梦周侧卧在床上，呆呆地看着窗外一树盛开的垂丝海棠。以前从来没有过春愁秋怨，他是风一般洒脱、骄阳般热烈的少年。可现在，为了那个男人，他已经入了魔障。
　　他两颊消瘦、眼神无光、嘴唇干燥蜕皮，躺在那儿毫无生气。可是，当他听到轻轻的敲门声，听到一个温和的声音传进来：“周弟，我可以进来么？”他顿时像回光反照一样跳起来。
　　他连鞋都没穿，赤足跑过去，打开门，一头扑进夏和光怀里：“姐夫……”眼泪从他干涸的眼睛里流了出来，声音哽在喉头。
　　庄夫人就在夏和光身后，看见儿子这副样子，只能撇过头，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。
　　夏和光身子僵了僵，却没有把庄梦周推开，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，扭头对庄夫人道：“岳母，可否容小婿与周弟单独谈谈？”
　　庄夫人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　　夏和光把庄梦周扶进去，把门关上。然后，他把粘在他怀里的少年轻轻拨出来，放在床上，拿枕头给他靠着。
　　庄梦周连日来又是挨打、又是发烧、又是挨饿，人已经憔悴不堪。现在见夏和光来了，他眼里又焕发出一些光彩。那样子，看着竟有些楚楚可怜的味道。
　　夏和光知道妻子最疼这弟弟，他又何尝不是把他当作自己的亲弟弟一样疼爱？见他如此，他真是又心疼又无奈。在他床边坐下，庄梦周忍不住想偎过来，却被夏和光一道温和又坚定的目光制止。庄梦周身子一颤，几乎又要掉下泪来。
　　“周弟，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？”夏和光语声低沉，眼里带着温和的责备，“身体发肤，受之父母。你摧残受之父母的东西，却以此来要胁父母，真是大不孝！你是男子，现在却做出这种凄凄哀哀的小女儿之态，你不觉得惭愧么？”
　　庄梦周突然折身跪在床上，拉住他的袖子，他脸色苍白，眼里却燃烧着熊熊火焰。
　　“姐夫！为了您，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。就算……”他咬了咬牙，豁出去地道，“就算让我像女人一样在您身下婉转承欢，我也甘之如饴……”
　　夏和光抬手打了他一巴掌，这一掌打得并不重，却把弱不禁风的庄梦周扇倒在床上。
　　夏和光僵住，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打出了这一掌。
　　庄梦周伏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　　夏和光禁不住伸手去扶他：“周弟，你怎么样？抱歉，我不是有意的。”
　　庄梦周坐起来，脸上带着巴掌印子，唇边带着一抹讥诮。他直勾勾地看着夏和光，问：“姐夫，你是喜欢上那个男妾了么？”
　　“我没有。”夏和光怀着歉意，真诚道，“除了你姐姐，我谁都不喜欢。”
　　“那么，那天你是故意做给我看的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夏和光费力地道。
　　“我懂了。”庄梦周苦笑，目光近乎荒凉，“你为了打消我的念头，所以这么做。”
　　夏和光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　　“你刚才打我，是觉得我很淫-荡，是么？”庄梦周没有看他，自顾自地道，“就算你这么想，我也要说。我喜欢一个人，就不顾一切地去喜欢。我才不会管什么道德、礼教。什么男人女人，哪个在上，哪个在下，我统统不在乎。喜欢就是喜欢了，我才不会矫情！”
　　夏和光呆住，这轰轰烈烈的话，他还是第一次听到。他从来都没想过这么多，喜欢庄梦蝶，两人结成眷属，这是顺理成章的事。他们之间没有那么多绵绵情话，他们只要互相一个眼神的对视，就能知道彼此的心。
　　“周弟……”夏和光把他的脸扳过来，低声道，“你看着我。”
　　庄梦周看着他，眼里隐约含着泪光。
　　夏和光轻轻抚摸他的脸，就像对自己的一个幼弟：“周弟，你是蝶儿的亲人，也是我的亲人，所以，我不想伤害你。你和叶同尘不一样，他是叶家人，我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，我可以无视他的存在，我除了给他一个男妾的名分，什么都不用给他。可是，你要的，我给不起。”
　　庄梦周抓住他的手，他唇边噙着缥缈的笑容，他摇头：“我没有要求您太多，只要让我在您身边就好。”
　　“傻孩子，你是男人，难道愿意一直待在后院，平平淡淡地过日子？你应该去求功名，或者游历天下，随便怎样都好，你总有自己的志向，对不对？”
　　“我没有志向，除了成为你的妻。”
　　“周弟，你还年轻，现在一时冲动，将来会后悔的。”夏和光语重心长地道，“父母养你这么大，你忍心让他们痛苦么？人活着，难道只为了一个情字？”
　　“当然不是，嫁给您，我可以为您管理王府，减除您的后顾之忧。也可以随您出征，与您同甘共苦。”
　　“说来说去，你都是为了自己，根本没有顾及父母的感受。”夏和光怒道，“你读的那些书，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么？”
　　庄梦周第一次听夏和光这么说话，不觉一怔，看来，姐夫是真的生气了啊。他满脑子都是忠孝节义、忠君报国，他跟自己完全不同。
　　“姐夫，您这一生总是背负那么多包袱，您从不考虑自己。可我是个俗人，我要为自己谋福利。”庄梦周已经冷静下来，声音清晰，“我会求爹娘原谅，但我不改初衷。您若为难，我直接去求陛下成全！”
　　“你！”夏和光一滞，“你这是在逼我！”
　　“我不敢，姐夫。可是，您能娶叶同尘，就能娶我。”
　　夏和光气结，这臭小子，总是用这个来要挟他！
　　“容我提醒你，他是妾。我的妻子只有一个，她就是你姐姐。”夏和光黑眸暗沉，紧紧盯着他，言下之意很清楚：你愿意为妾么？
　　庄梦周咬住下唇，看着他。
　　两人对峙半晌。庄梦周扬起嘴角笑了：“我也当妾，有何不可？”

第二十二章 剪不断，理还乱
　　夏和光气得几乎一口血喷出来。
　　作为姐夫，他同他姐姐一样盼他好，盼他有作为，盼他长成一棵枝干挺拔的参天大树。可谁知道这小子本来长得好好的，突然被雷一噼，咔嚓，没断，但成了一棵歪脖子树。
　　正想教训几句，忽然听到一阵慌乱的脚步声，庄梦周的小厮乌玉在门外喊：“公子，出事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一惊，起身开门，乌玉匆忙行了个礼，冲庄梦周道：“老爷被何公公送回来了，说在朝堂上晕倒了，陛下派了太医给他看过，还开了方子，这会儿醒了，才送他回来的。”
　　庄梦周一听就急了，想要爬起来，被夏和光摁住了。
　　“你这样子怎么去见岳父？”夏和光斥道，“你蓬头散发、满面病容，跑去给岳父添堵么？他还不是因为你才气成这样的？何况还有何公公在！”命乌玉，“给你家主子端饭菜来，伺候他洗漱，收拾利落再去见老爷！”
　　又警告地瞪庄梦周一眼：“我先去见过岳父，你把自己弄出人样再过来，否则，我定不饶你！”
　　庄梦周顿时被他的气势压住，嗫嚅道：“是，那姐夫……您先过去。”
　　乌玉见自家公子被王爷驯服，十分高兴，忍不住咧嘴一笑。却蓦然对上庄梦周射过来的一记眼刀，连忙低头。
　　这爷本来蔫头耷脑的，王爷一来就像打了鸡血似的。这人啊……乌玉暗自感慨。
　　做为庄梦周的贴身小厮，他当然知道主子究竟闹的什么脾气，萱王就是他的症结所在。乌玉不懂，一个人怎么能说变就变，变得这么干脆？自家公子本来是多耀眼、多明亮的一个人，现在为了萱王，搞得自己人不人、鬼不鬼的。
　　这情情爱爱的，真是弄不懂啊！
　　夏和光过去，先到外堂见了何平，感谢他亲自送岳丈回来。何平只表示了陛下的体恤之情，倒没多说什么，可夏和光总觉得他想要说什么，却欲言又止。他现在一头乱麻，也顾不上去追根问底，
　　何平笑呵呵地告辞了。
　　夏和光立刻到庄君实的卧室去。庄夫人见他来，忙对庄君实道：“老爷，我们女婿来了。”
　　庄君实本来躺着，闻言想要爬起来，夏和光抢上一步，柔声制止他：“岳父，您躺着吧。”看庄君实的脸，仿佛足足老了十岁，鬓边添了许多白发，面色暗沉，哪里还有在朝堂上儒雅、稳重又不失干练的模样？
　　夏和光心下涩然，坐上仆人送过来的椅子，看着庄君实道：“岳父，这都是小婿之过。”
　　庄君实眼角渗出一滴泪水：“怎么能怪你呢？王爷，都是周儿这畜生，他，他实在是少廉寡耻。他妄生邪念，不知悔改，反而逼迫自己的爹娘，这世上，再没有比他更不孝的东西了！臣只恨自己生了他！”
　　庄夫人虽然也怨儿子不肖，可听丈夫这么骂儿子，她还是心疼的：“老爷，您消消气，他毕竟是我们的儿子啊。我们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了……”
　　庄君实脸上的肌肉微微痉挛，眼角发红，他用手捶打着床沿，发出沉闷的声音。
　　夏和光拉住他的手：“岳父，您别拿自己的身体出气，小婿相信周弟会悔过的。”
　　话虽如此，想到庄梦周那副破釜沉舟的架式，夏和光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
　　他现在开始后悔没有让叶同尘来，也许他真的有办法？跟他怄什么气呢？无非就是见不得他一副事事争先、精于算计的样子。王府的事，还轮不到他来作主。可他俨然仗着皇帝赐婚和他“娘”家的势力，要与自己一较高低。
　　于是他故意丢下一句刺他的话，故意罚他跪在内堂，想煞煞他的气焰。
　　一个是对他掏心挖肺、苦苦痴恋他的人，一个是百般变化，让他捉摸不透的人；一个是心爱之人的亲弟弟，一个是与他素昧平生的叶家人。
　　夏和光心里的天平自然倾向于庄梦周。
　　可是，他对他只有爱护之情，没有“爱”。他不想毁了庄梦周的前程，不想对不起岳父岳母。他也问过自己，蝶儿若泉下有灵，她会希望自己怎么做？可他没有答案。
　　他陪了庄君实一会儿，庄梦周被乌玉扶着，轻轻走进来。他身上打理得干干净净，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衣衫，因为急剧消瘦，衣服显得有点大。
　　他脚步虚浮，飘到床前，跪了下去：“爹。”他抬眼看着他爹，唇角抿出倔强之色，眼里却又含着愧疚，“儿子不孝……”
　　庄君实气得不想看他，撇过头，声音沙哑：“混帐东西！难为你还知道自己不孝？”
　　庄梦周磕下头去：“儿子已经听姐夫的话，吃了饭，请爹不要生气了。”
　　庄君实一激动，连庄夫人也眼睛放光了。
　　“你是说你想通了？”庄君实盯着儿子的后脑勺问。
　　庄梦周身子一僵，竟是说不出话来。
　　庄君实一见他这样子，刚刚打起的精神又瞬间崩溃，他闭上眼睛，挥了挥手：“滚，你给我滚出去！为父不想看到你！”气息一阵急喘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　　庄梦周惶然抬头：“爹！”
　　夏和光忙把他拉过一边，用目光示意他：你再敢惹你爹生气试试？先出去吧。
　　庄梦周痛苦地垂下头，退出屋子。他母亲见此情景，忍不住追出去，柔声劝解他。庄梦周握紧拳头、抿着嘴唇，一路回自己屋里，一言不发。
　　夏和光则在劝庄君实：“岳父，您先别急，宽怀些，养好身体要紧。周弟的事，就交给小婿去解决吧。小婿断不会让周弟如此任性，弃前程与二老于不顾。小婿这次有一个月的休沐，反正在家无事，不如叫周弟日日到王府来，小弟辅导他的功课，好让他去参加今年秋闱，博个功名。他年纪也不小了，理该考虑自己的前程。若能谋个一官半职，他自然眼界放开，也不会把心思全系在小婿身上了。您看这样可好？”
　　他这是急中生智。小舅子现在走进了死胡同，他不能让他一条道走到黑，所以，得想个让他拐弯的法子。
　　不妨先来个缓兵之计。
　　让他待在自己身边，他可以教导他，慢慢改变他。让他知道，自己对他只有亲情，没有爱。
　　庄君实一听，又惊又喜，本来昏沉沉的脑袋，顿时清醒了不少。
　　谁不知道萱王殿下才华盖世、国士无双？有他指点，周儿的功课一定会突飞勐进。而且，他为了讨好姐夫，必定会表现良好。这，倒不失为一个激励他上进的手段。
　　“只是。。。。。。”庄君实还有一点忧虑。
　　夏和光自然知道他在担忧什么，微笑道：“您放心，小婿一定会跟他保持距离，不会让他想入非非的。”
　　庄君实连连点头：“这就好，这就好，多谢王爷费心了。”
　　萱王府，叶同尘跪得两条腿完全麻木了，时辰已经接近中午，他暗想，王爷不会留在庄府吃饭吧？他这是要跪死我啊？
　　梅雨和白露比较体贴，还给他拿了水来让他喝。他几次想不管不顾地站起来，回幽兰小筑去，可他知道周青带着侍卫就守在院外，他若起来，必定会被他们抓住，挨一顿板子。
　　心里像油煎火烹一样难过，纵容喝了水，喉咙里也火烧火燎地干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他听到外面传来通报声：“王爷回府了。”
　　然后，他听到脚步声，看到那人的靴子和雪白衣摆。
　　他慢慢抬起头来，忍着双膝针扎般的刺痛，稳住声音，带出一点笑容：“王爷，您回来了？”
　　夏和光垂眸看他一眼：“起来吧，随本王去用餐。”
　　这是什么情况？为什么罚完就有赏？这是打一巴掌给颗糖果的节奏么？
　　夏和光见他漆黑的眸子中带着一丝困惑，那样子纯良无害，他不禁又感到头疼了。这个磨人的东西，他到底在想些什么！
　　“怎么？还要本王扶你么？”他低语。
　　“不，妾身不敢。”叶同尘爬起来。脚下一软，身子往前扑倒，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。
　　他几乎呆住，这个人竟然抱住了他？
　　夏和光微一皱眉，刚才是眼花了吗？他竟然从叶同尘眼里看到一丝感动？

第二十三章 一点温馨
　　“可以走吗？”他问叶同尘。
　　叶同尘本可以运功保护膝盖，可他没有，他就是想看看自家男人是否真的对他狠心。他毕竟是练武之人，尽管屡次挨打受罚，这些伤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。
　　“可以。”他微笑，大眼睛里照出夏和光的身影。
　　他暗自揣测着夏和光会给他什么“惊喜”，可脸上丝毫没有表露出来。
　　“那就走吧。”夏和光举步往外走，叶同尘跟上。
　　他发现夏和光走得很慢，明显是为了照顾他。去了一次庄府，他的心肠变软了许多。为什么？是庄梦周的痴情把他打动了么？
　　他想起庄梦周那双毫无保留的眼睛，他把所有的情感都放在眼里燃烧。不像自己，明明爱着这个男人，却非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，还时不时忤逆他一下、撩拨他一下。
　　会不会做错了呢？他暗暗问自己。
　　有些迷茫。
　　夏和光忽然想到什么，扭头对梅雨道：“去帮叶姨娘拿个软垫来。”
　　叶同尘心头又是一动，忍不住看了夏和光一眼，两人的视线正好对上。
　　叶同尘从夏和光眉心捕捉到一丝纠结和烦恼。他心道，这人应该还没下定决心吧？否则不会仍这么烦恼。
　　夏和光示意丫环和小厮离他们远些，他与叶同尘并肩，问道：“你原打算去庄府和舅少爷说些什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，莫非这人故意气自己，本意仍是要去开解庄梦周？然后，他没成功，又回头向自己讨教了？
　　他淡淡一笑：“王爷不是已经决定去向陛下求情，请他赐婚了么？这会儿还问妾身干什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看着他的眼睛：“你甘心？”
　　叶同尘斜睨他一眼，他眼睛又大又清澈，这样看过来，被日光衬着，显得波光流转。
　　夏和光不禁微微一愣。他第一次发现，自己的男妾长得很动人。
　　他以前一直心存芥蒂，从没有认真看过他。
　　“妾身不过多插了几句嘴，就被王爷罚跪。若妾身敢说不甘心，恐怕要被王爷打死。”叶同尘咕哝了一句。
　　夏和光没说话，可叶同尘发现他嘴角勾起一个十分细小的弧度。他心神一荡。
　　夏和光，你要不要这么迷惑众生？
　　除了庄梦周，还有没有其他人在偷偷喜欢你？
　　两人经过垂花门，走向前院。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周弟是火一般的性子，他毫无心机，敢爱敢恨。任谁也劝不动他，为了我，他甚至愿意当妾。”他低沉的语声中充满感慨。
　　他没有说“本王”，而是说“我”。那一脸的怜惜与无奈，令叶同尘心里像倒翻了五味瓶似的。他吃味极了。
　　他更吃惊的是庄梦周那样骄傲的人，竟然甘心做妾。是夏和光用这个法子来要挟他，想让他自动放弃么？这手段，倒跟对付自己一模一样。可是，庄梦周竟然也愿意。
　　原来，他跟自己一样傻啊！
　　“我没法子，只好趁我休沐这段时间，让他每日到王府来，我辅导他功课。春闱已过，我想让他参加秋闱，得个功名，有个前程，这样他才会分心，好好做事，不会再痴恋我这个不值得他喜欢的人。”
　　叶同尘暗道，夏和光，你总是要事事周全吗？心软，果然是你的致命伤。
　　让他日日与你相处，他的感情只会越来越深吧？而我呢？我该默默长在角落里，当一棵杂草么？
　　“王爷，您不是决定要娶他了么？怎么又改变了主意？”他故意追问。
　　夏和光叹道：“本王治军有方，可管理后宅实在无能。有你一个，本王已经够麻烦的了，若再添了他，这王府怕是不得安宁了。”
　　叶同尘第一次听夏和光用这种坦诚的语气跟他说话，心里不觉一暖。微微一笑道：“王爷其实是怕给不起舅少爷他想要的爱，怕伤了他的心，又怕伤了亲家老爷、夫人的心，所以采取这种迂回战术，对不对？”
　　夏和光看他一眼，这小子，心思这么通透。若他的心在我身上，倒也罢了。若他帮着叶家人，玩弄什么心机和权术，那我就要好好看着了。
　　他不置可否，避开叶同尘的话题：“他明日起每日巳时过来，用过午餐再回去。你同我们一起用餐。”
　　我们？他和庄梦周是“我们”？
　　“妾身只是服侍你们用餐，还是要陪王爷演戏？”他问。
　　“你是本王的妾，也是府里半个主子，周弟是客，你敬重他一些便是。不用你服侍，也不用你陪本王演戏，你只要做好你自己就行了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叶同尘欠身应了。
　　“你带来的药用完了么？本王稍后派人送些宫里上好的伤药给你。”
　　叶同尘心头一跳，他竟然知道自己带了药来？忍不住眼睛瞟过去。
　　夏和光微微勾起唇：“你嫁进来的当天，张管家清点过你的陪嫁之物，本王当然知道你带了些什么东西。”
　　可是，你堂堂王爷，不会记住这些琐碎的东西吧？
　　“本王过目不忘，可以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脸上发烫，这人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么？
　　“府里的温泉，你想泡的时候就去泡吧，对疗伤有好处。”夏和光道，眼神微暗，声音低下去，“以前，蝶儿也喜欢，所以，你第一次去，本王……”
　　叶同尘怔然，心里泛起一阵酸楚。这男人，他是觉得自己侵犯了庄梦蝶的“领地”吧？如此痴情。
　　“王爷，妾身明白了，谢谢王爷。”他第一次温婉地向夏和光道谢。
　　夏和光突然觉得，此时此刻竟有一丝温馨之感。阳光下，叶同尘那张清瘦的脸上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，眉目如画，像极了庄梦蝶。
　　午后，夏和光小憩了片刻，醒来后便去看儿子，与儿子玩了足有一个时辰。回书房时，下人来报，山泽来了。
　　“子源兄。”夏和光忙请他进书房坐。
　　山泽二十三岁，只比夏和光大一岁，两人相交默契。
　　山泽虽没有夏和光的绝世风姿，却也长得眉目俊朗，而且因为学医，他身上永远带着一股子草药味，闻着让人舒服。
　　“王爷。”山泽拱手。
　　他叫夏和光王爷，倒不是因为出于对他这个身份的敬重，而是他觉得，朋友相交，不论贫贱富贵，王爷与草民是一样的。“王爷”不过就是一个称唿而已。
　　“子源兄，可是有结果了？还劳你亲自跑一趟。”
　　“我只是借故来看看你。”山泽笑道，“你送来的东西，我已验过，并没有掺什么东西。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我原也不相信他放了东西在里面。”
　　“可我觉得，你像是松了一口气？”山泽调侃道，“这个他，对王爷很重要吧？”
　　“不，不是的。”夏和光道，“只是不想内宅不宁。”
　　山泽道：“莫非你指的是你新纳的妾？难道，你和他发生了什么，所以你怀疑他对你用了手段？”
　　“子源兄，你真敏感。”夏和光对他毫不隐瞒，把昨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。
　　山泽露出思索之色：“除了水，你就没怀疑别的什么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他进来后接触到的就只有水。怎么，子源兄，你也认为有问题？”
　　“当然，以你的武功和定力，你不会无缘无故出现这种状况，一定是有人做了什么手脚。如果是叶三公子本人，可能他趁人不备，偷进了你的房间。你房间里的香料比较容易下手。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我也怀疑过，可我府里到处都有侍卫、影卫，叶同尘只是普通人，他不可能避过他们的眼睛，偷进我房间。”
　　山泽道：“那就是另有旁人。”
　　“也许吧。”夏和光皱眉道，“不是他，就是叶府派来的人，这人一定武功非凡。他们这么用心良苦，难道只是为了让我与叶同尘亲近？”
　　山泽道：“你那皇兄，怕是耳根子软，经不起皇后挑拨，所以派了叶三公子来当他们的耳目。”
　　夏和光眼神微微一黯，苦笑道：“皇兄对我一向宽容，纵是有一些嫌隙，我也不怪他。”
　　山泽故意逗他开心：“谁叫你集天下优点于一身？你这样的人，要么被利用，要么被铲除。你家皇兄啊，气量的确算是大的。我只希望，他以后也对你好好的。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他会的。”
　　山泽想了想，道：“既然你俯仰无愧，你就不用管他叶三公子是抱着什么目的来的，你把他当成你的妾，该怎样就怎样，这不行了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看他一眼：“你当我没这么想么？只是这小子古怪得很，有时候我真拿他没法。”
　　山泽笑道：“还有萱王殿下拿捏不住的人？这倒奇了，看来我得去认识认识他。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好啊，那你留下，今晚我们在花园设宴，我叫上他，与你共饮。”
　　山泽欣然允诺。
　　因为夏和光送了宫里的好药过来，熹微一边高兴，一边心疼他家公子又添了新伤——两只膝盖都跪青了。
　　给他上药，揉开了淤血，却见他家公子嘴角微微翘着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　　他实在不明白了：“公子，您被罚跪，还这么高兴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悠悠道：“你不知道，这只纸老虎也是会怄气的。他其实并不打算娶庄梦周，他就是气我强出头，才故意这样打压我。我现在越来越摸透他的脾气了，以后也知道怎么对付他。”
　　熹微愣愣地道：“公子，夫妻之间还要彼此对付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心里勐地一震。

第二十四章 晚宴
　　萱王府后花园，华灯初上。
　　一弯明月挂在夜空，清光皎洁，与园内的灯光交相辉映。
　　叶同尘一袭青衫，熹微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，他步履翩翩，走过照影桥，走过花径，走向花园中设置的宴席。
　　夏和光给的宫廷御药当真管用，他现在不仅双腿灵活，连臀部的伤也差不多全好了。
　　夏和光与山泽已经坐在那儿等着他，背后是走廊，走廊内悬着几盏宫灯。边上还有树，树上也挂着灯。
　　叶同尘的眼里只瞧见了夏和光。灯光照在他脸上、照在他雪白的衣衫上，衬得他整个人都显出一种朦胧绰约的美。他不像坐在花园里，倒像坐在天上的琼楼玉宇中。
　　他向夏和光施礼，夏和光摆了摆手：“不必多礼。”向他介绍山泽，“这位是本王的朋友，姓山名泽字子源，人称草医。”
　　叶同尘这才注意到山泽，向他拱手：“山……”一时不知称他什么好，叫山大夫？听着像山大王。叫山爷？说不出的别扭。他眨了眨长长的睫毛，有些窘迫。
　　山泽见他这模样，倒不禁莞尔：“叶三公子，请叫我子源就好。”侧目向夏和光示意：你这男妾蛮可爱的嘛。
　　夏和光直觉叶同尘变了，可他又说不出哪儿变了，见叶同尘向他投来请示的目光，他便微微颔首道：“叫子源兄吧。”
　　叶同尘微笑：“是。”向山泽，“子源兄，同尘有礼。”
　　山泽回了一礼。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来，坐吧。”
　　叶同尘应了声“是”，便坐到他旁边位置上，样子十分乖巧。
　　山泽看看夏和光，这孩子哪里古怪了？夏和光心道，他就是这么变化多端，让你任何时候都捉摸不透。
　　在夏和光介绍山泽时，叶同尘就已经猜到了他的来意。这么巧，昨晚夏和光刚被义父下迷药，今天就来了这位“草医”。夏和光果然是怀疑自己了，怕是拿了昨晚的洗澡水去验了？
　　那么，山泽来应该是为自己洗清“嫌疑”的。想到这儿，叶同尘微微有些愧意。夏和光，算我对不起你。虽然不是我动的手，可我义父这么做，我也有责任。
　　换作以前，叶同尘恐怕会旁敲侧击地嘲讽夏和光一番，可今天他异常安份。
　　熹微的话无意中戳中他的心病，他反思了很久。又想到庄梦周，一颗心辗转起伏，忽尔开朗忽尔烦闷，简直没个着落。
　　最后，他打算“返璞归真”、静观其变。
　　山泽已经馋萱王府的新丰酒很久了。丫鬟们上来斟了酒，山泽便露出一副陶醉样，一边闻着酒香，一边击筹吟道：“清歌弦古曲，美酒沽新丰。新丰有酒为我饮，消取故园伤别情。心断新丰酒，销愁斗几千。新丰美酒斗十千，咸阳游侠多少年。”
　　吟罢眯起眼，颇有回味无穷之意：“心断新丰酒，销愁斗几千。”
　　叶同尘见身边的男人眉间已经露出愁色，知他必定又想起了庄梦蝶，忙含笑低唤：“子源兄。”以目示意。
　　山泽顿时领悟。
　　“王爷，叶三公子，今日叨扰了，我借王府的酒，敬二位一杯。”他殷勤挑起气氛来，向两人敬酒。自己干脆利落地饮了，夏和光也一饮而尽，看看叶同尘，道：“你若不善饮酒，便不必拘礼。”
　　说罢又后悔了，这小子刚去过青楼饮酒，想必平日里也喝惯的，自己为他担什么心？
　　山泽唇边掠过一抹笑意。王爷啊王爷，你真的没有注意到，自己在关心这名男妾么？
　　叶同尘温柔地看夏和光一眼：“妾身虽比不得王爷海量，却也是能够喝一点的。难得今日子源兄来看您，妾身怎能扫了他的兴？”举杯饮尽。
　　山泽听他自称“妾身”，微微一愣，随即抚掌：“好，叶三公子真是爽快人。以后我们朋友聚会，王爷不妨带叶三公子同往。依我看，叶三公子必是我辈中人。”
　　夏和光一笑，侧眸看叶同尘，一瞬间，叶同尘产生了一种被宠溺的错觉。他眨眨眼睛，想看清楚一些，夏和光却转了回去。
　　山泽看着叶同尘的眉眼，忍不住道：“叶三公子眉目婉然，像极了弟妹，她的亲弟弟倒反而不像她。”
　　叶同尘心头微颤，不知道夏和光作何反应，垂眸看酒杯。
　　丫鬟们已给三人又倒满酒，夏和光拿起杯子抿了一口，唇角牵起一丝不明的笑意：“貌相似，心却不同，奈何。”
　　叶同尘握着杯子的手颤了颤，慢慢把头转过去，漆黑的眸子看着夏和光：“王爷。”他的声音像此刻的晚风，轻柔而纯净，“您怎知，妾身的心不同？”
　　他把杯中酒再次饮尽，眸子中像有两点星光闪动，喃喃道：“妾身既嫁给您，便是您的人。”声音低下去，只有他自己能听清，“盼你待我如旧人，你可愿意？”
　　夏和光看过来，目光深邃得如同夜幕下的海洋：“你……”
　　这目光看得叶同尘脸上发烫，他想，今天自己怎么这么量浅？不过两杯而已，酒色就上了脸？
　　难道，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么？
　　灯光下，夏和光看得清清楚楚，有些好笑：“叫你逞强，两杯就脸红了。吃点菜吧，我与子源兄痛饮，你作陪就好。”
　　叶同尘微微摇头：“妾身与子源兄一见如故，王爷，您就让妾身多饮几杯吧，妾身保证不会醉。”
　　山泽插话道：“你俩当着我的面恩恩爱爱，真叫我嫉妒。不行，王爷，今日你不准约束他，让他尽兴才好。”
　　夏和光无奈：“好，好，就依你。”
　　于是三人开怀畅饮。
　　叶同尘酒量不错，可比不得他们两人。饶是夏和光为他挡了不少酒，最后还是软倒在夏和光身上。
　　夏和光皱皱眉，拿这只烫手山芋没法，向山泽致歉：“子源兄，我命谷雨送你，我先扶他回去。”
　　山泽瞥一眼熹微，心道，他不是还有小厮在这儿么？要你亲自去送？心里明明是有他的，只是不自知罢？
　　爽快地起身告辞，一路笑着出去。
　　夏和光总觉得他笑得有些“不怀好意”，却顾不上去多想。扶着叶同尘回幽兰小筑，熹微见此情景，心中高兴极了。看来，公子要受宠了。
　　夏和光把叶同尘送回幽兰小筑，交给熹微，想要走，一只手捞住他的衣摆。他回头，见叶同尘迷迷煳煳地看着他，脸上带着红晕，声音呢喃地唤了声：“夫君……”
　　夏和光瞬间石化。

第二十五章 画中人
　　熹微从来没见过自家公子如此魅惑的样子，张着嘴，愣愣地站在那儿，手足无措。
　　夏和光虽然有了些酒意，可并没有醉，那一声“夫君”如同一股细微的电流击在他心上，又沿着心脏辐射出去，流向四肢百骸。
　　他想起绿纱窗下，伊人回眸，嫣然而笑，款款道：“夫君，你回来了？”只有当两人独处时，她才会如此亲昵地称唿他。
　　夫君，那是属于庄梦蝶的称唿。可这个人，他在喝醉时，竟也这么叫他。
　　他是男子，可他叫他“夫君”，叫得那么自然。他没有刻意讨好他，却像一只迷途的小狗，彷徨时见到了亲人，一头扑向他的怀抱，寻找他的安慰和保护。
　　明明应该讨厌他，因为他侵犯了蝶儿的权利。明明应该推开他，可夏和光却犹豫了。第一次，他心里涌过一丝近乎怜惜的情绪。
　　他扭头吩咐熹微：“去给你家主子弄醒酒汤来。吩咐厨房烧点热水，送到幽兰小筑，给你家主子沐浴更衣。”
　　熹微这才回过神来，乐颠颠地躬身应是。
　　夏和光半搂半抱着，把叶同尘扶到榻上，轻轻拍拍他的脸：“先别睡，等喝过醒酒汤，洗过澡再睡，一身酒味。”
　　叶同尘像一只慵懒的猫，从鼻孔里发出“嗯”的一声，眼睛半睁半闭着，一只手撑着自己的头。
　　“想吐么？”夏和光体贴地问了句。
　　叶同尘也不知道听明白没有，只是摇摇头，长长的睫毛被灯光照着，在眼睑下落下一圈淡色的阴影。
　　夏和光第一次到他的幽兰小筑来，见他乖乖躺着，他便四下里看了看。
　　除了床、榻、桌、椅、柜子，墙角还放着一个冻青釉双耳花瓶，里面插着几幅卷轴。
　　他走过去，随手抽出一幅，打开来。
　　他怔住，画中是个白衣人，站在一个亭子里，四周群山环绕，天地苍茫。他独立在那儿，宛如刚从天外飞来的谪仙。
　　这个人，是他。这座山、这个亭子、这场景，似曾相识。
　　他想了想，想起自己十九岁征服北夷回来，去了一趟栖迟山，误入幽人谷，看到一个亭子，亭上刻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字：寒鸦亭。当时只觉得这亭子的名字很符合这谷中清冷幽寂的环境，便在那儿站了会儿，欣赏四周风景。
　　对的，那时候叶同尘在栖迟山福源寺修行，难道自己见过他？可他那时不过十五岁吧？夏和光脑子里一点印象都没有。
　　这幅画，画得栩栩如生，落款是叶同尘的名字。
　　风乍起，吹绉一池春水。
　　夏和光看着榻上那个快要睡着的少年，丝毫不知道，自己的眼里已泛起温柔的眼波。
　　他卷好画轴，放回花瓶里，又拿出另外几幅，发现画的都是自己。一幅是穿着戎装的，身上缀满鲜花。那应该是自己得胜归来时，百姓夹道欢迎，向他丢鲜花的一幕吧？原来，他也看到了。
　　还有一幅竟是在萱王府的，背景是照影桥，桥下春波绿，水上鸳鸯戏。而他白衣胜雪，站在桥上，看脚下的风景。
　　这景物是对的，可场景却是他想象出来的。难为他想得如此细致，仿佛就是对着那个站在桥上的他画的。
　　一幅幅画，都是画的他。一幅幅画，笔墨酣畅，把他画活了。
　　夏和光呆立了会儿，把画全部放回瓶里，折身回来，看着叶同尘。
　　叶同尘费力地抬起眼皮：“唔，熹微……”带着软软的鼻音。
　　“我不是，他很快回来，你觉得怎样？”夏和光柔声问。
　　叶同尘坐起来，谁知这一动，他胃里便翻江倒海地搅动起来，他用手捂住胸口，难受地呻吟了一声。
　　夏和光见状不好，连忙扶他起来，叶同尘一张口，“哇”的一声吐出来。虽然没吐在夏和光身上，可夏和光雪白的衣衫还是被溅到了。
　　空气中一股酸腐味泛滥开来。
　　夏和光捂住鼻子，低声骂：“你这臭小子，叫你别喝你要喝，醉成这样！”
　　叶同尘像是清醒了些，可怜兮兮地看着他，眼里还带着呕吐激出的泪光，弱弱道：“对不起，王爷。”
　　夏和光心道，这会儿知道叫王爷，不叫夫君了？
　　幸好熹微带着几名仆役来了，端水的端水，送汤的送汤，收拾的收拾，很快把屋里清理干净。
　　叶同尘身子软得站不住，熹微弄不动他，夏和光亲自给他脱了衣服，把他丢进涌桶里，看着熹微给他擦身子。
　　谷雨正好进门，看见这一切，惊得目瞪口呆。
　　他家王爷竟然倒过来照顾这男妾？什么时候他们关系进展成这样了？
　　直到叶同尘上床，夏和光看着他闭上眼睛，才离开幽兰小筑。熹微感激得连连鞠躬，心里为自家主子欣慰不已。
　　这一夜，叶同尘唿唿大睡，夏和光却辗转难眠，直到下半夜才睡过去。

第二十六章 微妙的变化
　　叶同尘是被熹微推醒的：“公子，公子，您该起来给王爷去请安了。”
　　叶同尘还在做好梦呢，好不容易撑开眼皮，睡眼惺忪地看着他：“天亮了么？”
　　“天都大亮了，我的爷！”熹微凑到他面前，“您昨晚喝得烂醉，王爷亲自送您回来，亲自照顾您，您这一觉睡得可香了。奴才怕您失了礼数，可又不忍心叫醒您。您看现在都这么晚了，快起来吧。”
　　叶同尘伸手揉了揉太阳穴，头疼，宿醉的滋味真不好受。不过，昨晚的事他并不是完全没有印象，他依稀记得，夏和光看过他画的那些画，然后为他脱衣服，把他抱进浴桶。
　　他放任自己软成一滩泥，半是真的无力，半是依赖夏和光。
　　他有点感谢山泽的到来，感谢昨晚的宴会。原来，酒是一样很好的调味剂，看来他与夏和光之间的关系已经有些融洽了。
　　他慢慢扬起唇角，慢慢笑出来。
　　这个笑容，再次给了熹微无比魅惑的感觉，熹微忍不住眨眨眼，自家公子好像突然之间变了。
　　“公子，今天舅少爷还要来，奴才给您打理得精神点。”熹微眼里分明在说：您得把他比下去啊，千万别让他占了王爷的心。
　　叶同尘刚刚露出的笑脸收了回去。怎么忘了，从今天起，庄梦周会天天过来？
　　他觉得头更加疼了。
　　爬起来洗漱，用过早饭，喝了几口茶，自己用手指摁了一会儿太阳穴，觉得舒服些了，他才出幽兰小筑，路上遇到白露，说夏和光在花园里散步，他便朝花园走去。
　　唿吸着花园里的花草芬芳，暗自调息，叶同尘觉得脑子清醒了许多，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了。
　　照影桥上，斯人独立，一身白衣。他看着桥下春波，静得仿佛已融入他身后的背景。
　　叶同尘看呆了。
　　此情，此景，与他画的那幅画无异。只是，人是活的。比他画的，更要美上三分。
　　他痴痴地看着，直到那人转过身来，看着他，眼里微露笑意：“你还要杵在那儿多久？”
　　叶同尘有些窘迫，他暗骂自己，怎么人家刚给你一点好脸色，你就沉不住气了？
　　他走过去，想要跪下行礼，却被夏和光拉住了：“以后不用行这么大的礼。”
　　那磁性的声音，令叶同尘心跳加快。
　　他强装镇定，躬了躬身：“妾身给王爷请安，谢王爷昨晚照顾……”声音细如蚊蚋，“妾身不该放浪形骸，妾身失礼了，还有，今天早上起晚了，没有及时来向王爷请安，请王爷恕罪。”
　　夏和光微笑：“没事，昨晚我既纵容你喝，便没有怪你的道理。”笑容变得意味深长，眸子中有星星点点的光影，低声道，“今天怎么这么乖？”
　　一句话把叶同尘的脸说红了，嗔怪地看夏和光一眼：“王爷这么说，倒像把妾身当孩子似的。”
　　夏和光忍俊不禁：“你比我小四岁，在我眼里，自然还是孩子。”
　　他没有说“王爷”，一直说的是“我”。叶同尘听得心神荡漾，低下头，在夏和光看不到的角度，露出甜蜜的笑容。
　　“陪我走走吧。”夏和光道。
　　“是，王爷。”
　　叶同尘跟他往前走，只觉得前面那个身影说不出的潇洒。
　　“同尘。”夏和光开口。
　　叶同尘一怔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，他叫他同尘？没有连名带姓地叫，也没有当着别人的面演戏。
　　三秒后才回应：“是。”
　　“我不知道，你原来是丹青妙手。”夏和光扭头看他，眼里有赞许的笑意。
　　“王爷怎知……？”
　　“昨晚我看到了你画的画。”
　　叶同尘赧然：“信手涂鸦，附庸风雅，比不得王爷是真名士。”
　　夏和光既不自谦，也不评议，问道：“那幅站在梅树下的画，是你自己画的？”
　　叶同尘当然知道他问的是那幅皇帝拿给他看的画，却装傻道：“王爷怎么知道这幅画？妾身并未放在花瓶里。”
　　“哦？那你给谁了？”
　　“父亲看见，说喜欢，便拿走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陛下拿了这幅画来给我看，那是我第一次认识你。”他落后一步，与叶同尘平行。
　　叶同尘低头道：“原来他是这个用意。”
　　“你很早就认识我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叶同尘抬眸看他，眼里有影影绰绰的笑意，“王爷名闻天下，妾身怎会不知道王爷？王爷当年收服北夷，凯旋回京时，妾身正好在夹道欢迎的人群中，看到王爷威风凛凛，宛如天神下凡。”
　　夏和光微微一笑。
　　“后来，王爷又来栖迟山，妾身正好在幽人谷采药，瞧见王爷站在寒鸦亭中，美得像一幅画……”
　　夏和光一愣，“美”这个字，应该用在他身上么？
　　叶同尘见他这样，知道他对这个字不满了，这男人，真难哄。连忙道：“妾身不是说王爷长得漂亮，是说当时的景物，还有王爷的风采……妾身爱画，便将王爷画了下来。”
　　夏和光目光一动，勾起嘴角：“如此说来，你是画师，我便是你笔下的人物，我真是荣幸之至。”
　　叶同尘轻描淡写地打太极：“只要王爷不嫌弃就好。”
　　“我非常满意。”
　　两人谁也不谈感情，可是有一种淡淡的温馨与融洽，流淌在他们中间。
　　巳时，庄梦周带着乌玉和一箱书过来了，仆人领他到书房，夏和光在看书，叶同尘也在，正给他整理他手写的兵书。
　　夏和光坐在窗前椅子里，而叶同尘占着他的书桌。
　　庄梦周见此情形，不敢置信地看着夏和光。叶同尘起身，走出来向他行礼：“舅少爷。”
　　庄梦周冷冷地嗯了一声，仍然看着夏和光，闷声道：“姐夫，您让他跟您平起平坐？”
　　夏和光一时语塞，叶同尘噙着谦和的笑意，道：“舅少爷误会了，我是来服侍王爷的，王爷吩咐我给他誊写书稿，所以才坐着。”他微一欠身，“我去给舅少爷上茶。”
　　庄梦周气得脸发白，乌黑的眸子瞪着叶同尘：“这王府里谁是主子？我姐夫还没说话呢，什么时候轮到你替他说？”
　　叶同尘抿了抿唇，退到夏和光身后，垂手而立，低声道：“王爷，妾身知错。”
　　明明是庄梦周指责他，可他却向夏和光道歉。
　　庄梦周气得发抖。

第二十七章 情敌面对面
　　夏和光没有怪叶同尘，只是温和地说了句：“去给舅少爷沏茶吧。”叶同尘应声出去了。
　　夏和光看着小舅子苍白憔悴的脸，示意他坐，关心地问：“我走后，你有好好吃饭、好好休息么？”
　　庄梦周坐下，两人隔一张茶几。乌玉和谷雨在院子里候着，交头接耳，窃窃私语，聊着自家主子的事。
　　夏和光的身子被窗外射入的阳光衬托着，那张脸便愈发透出一种蓝田白玉般的温润剔透，庄梦周如受蛊惑，一眼不眨地看着他，忘了回答他的话。
　　夏和光被他这种痴迷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，轻轻咳了声，站起来叫：“谷雨。”
　　谷雨进来：“王爷，有何吩咐？”
　　“你带乌玉到园子里逛逛，不必在此伺候。”
　　“是，王爷。”
　　谷雨和乌玉走了，夏和光正色看着庄梦周，问道：“周弟，你可是想通了，愿意去求功名？”
　　庄梦周垂下眼帘，嗫嚅道：“我听姐夫的话。可是，若考上功名，我还能再求陛下赐婚么？别的人家那些男妻男妾，没有哪个是有功名的。”
　　夏和光心里一阵发堵：“周弟，你明年就是弱冠之年了，你的眼界就那么狭窄？你看看同尘，他做了男妾，每日不过晨昏定省，伺候我这个男人，然后就是待在幽兰小筑，无聊地过日子。你的性子根本静不下来，你当我不知道么？”
　　庄梦周勐抬头，大声道：“我可以！姐夫，为你，做任何改变我都愿意！”他有些激动，“叶同尘能够为你做到什么程度，我都可以！”
　　夏和光轻叹：“你刚才还在说他不能与我平起平坐。你可知，他自嫁进来，挨打受罚是常事，若换作你，你受得了么？”
　　庄梦周一震：“不可能！刚才……刚才你俩那样子，根本不是这样的。姐夫，你骗我，他在你心目中是有地位的，不是你说的那样！”
　　“你不信可以问府里任何一个下人。”夏和光道，“周弟，你还没进来，已经在跟同尘斗气，若是嫁进来，岂非闹得王府鸡犬不宁？两个男人，为另一个男人争风吃醋，你不觉得降了你的身份？”
　　庄梦周眸子一黯：“我……我见不得姐夫对叶家人好。何况，他是用了手段才进来的，您很清楚，他的目的不单纯。”
　　“对，叶家人的确目的不单纯，可同尘只是一名庶子，他做不了自己的主。就算他被人利用，那也不能怪他。”
　　庄梦周嘲讽地一笑：“同尘，同尘，姐夫对叶同尘已经是如此亲近了，还说冷落他？”
　　夏和光摇摇头：“我并没有，我心中始终只有你姐。新婚夜，我连碰都没碰同尘一下，后来，他一直住在幽兰小筑，从未与我同房。”前天晚上，那是意外，夏和光这样对自己说。
　　庄梦周涩声道：“我知道，您也说过您给不起我，我不求什么。我只是真心喜欢您，难道，在您心目中，我连叶同尘都不如么？”
　　说到这儿，叶同尘进来了，给庄梦周奉上茶，又恭敬地对夏和光道：“王爷，妾身见谷雨与舅少爷的小厮都离开了，想来王爷不愿有人在此打扰，妾身是否需要告退？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你去把臻儿抱过来，让他跟舅少爷亲近亲近。”
　　叶同尘应道：“是，妾身遵命。”
　　庄梦周的手指死死攥紧，瞪着叶同尘的背影，恨不得把目光化作利刃，将叶同尘刺个千疮百孔。
　　“姐夫，你连臻儿都交给他了。”他悲愤地道，“你还说心里只有我姐姐？”
　　夏和光静静地道：“他是妾，伺候小主子，是他的本分。”
　　庄梦周一怔。
　　夏和光放缓声音：“我只是告诉你，什么是妾，周弟，你真甘心？”
　　庄梦周眼里已经泛起泪光：“姐夫。”他笑起来，那么消瘦苍白的脸，这一笑，竟像盛开的曼陀罗花，无比艳丽，“您是想逼我自己放弃，是么？姐夫，您想用这些规矩打消我的念头，您觉得我会么？再卑微又如何？只要我觉得值得就好。何况，您真的会那么狠心？”
　　夏和光被戳中软肋，竟是无语反驳。良久转移话题：“你过来是跟我读书的，我们不谈这些。在我府中待得日久，你会看清楚你想要什么。”他目注庄梦周，眼里泛起怜惜之意，“这些天你受尽折磨，今日我们不读书，稍后你在里间的榻上闭目养神，或者想跟我说说话也好，我陪着你。”
　　两人陷入沉默，庄梦周觉得嘴里干苦难当，便频频喝茶。夏和光亲自给他添了两次茶，庄梦周从他的动作中感觉到宠溺，又感动又心酸。
　　他要的不是这种单纯的宠溺，不是兄长对弟弟的，是情人间的。
　　叶同尘抱着夏臻过来，苏荷跟着他，但没进来，只在门口向夏和光和庄梦周行了一礼。
　　夏和光向她温声道谢。
　　庄梦周见夏臻被叶同尘抱在怀里，咧着小嘴笑，小脸像朵花，酷似夏和光的眼睛漂亮得想让人亲一口。可他眼里看着的，只有叶同尘。
　　叶同尘把他交给他的时候，夏臻只是瞟了他一眼，又依依哦哦地冲叶同尘“说话”，像是不想离开他。
　　他感觉心里像被利刃剜了一下，痛得滴血。
　　夏和光也有些恍惚。他曾谢绝叶同尘的好意，不让他照顾世子，可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已经完全被叶同尘俘虏，竟这样粘着他。
　　叶同尘微笑着对庄梦周道：“舅少爷，世子每日都来幽兰小筑玩，所以与我比较熟。”偷眼看夏和光，没有生气的征兆，他心里一喜，“可你是他舅舅，王妃已经不在，你该多疼疼他才是。”
　　他笑得恬淡柔和，庄梦周只觉得他那笑容像是讽刺，讽刺自己的偏激和冲动。
　　如果一切都如姐夫所说，叶同尘为什么能够做到如此安然？自己是心甘情愿，可他呢？难道因为他在叶家没有地位，所以不得不委曲求全？
　　因为夏和光刚刚提醒过他，他纵然心里有火，也发不出来，只能抱着夏臻哄。夏臻好久才认出他来，总算给了他一个笑脸。
　　叶同尘对夏和光道：“王爷，妾身见舅少爷又瘦了许多，想给舅少爷补补。妾身略懂些厨艺，请让妾身去厨房帮个手，给舅少爷做几道菜，好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颇为讶异：“你会做菜？”
　　叶同尘心道，我不仅会做菜，还会杀人，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！
　　“是。妾身会种菜，也会做菜。”
　　夏和光不禁想起周青跟他汇报的，叶同尘去满庭芳之前，曾去买了花苗和蔬菜种子。
　　昨晚进幽兰小筑时，是曾见院子里犁了一小块地，不过当时要紧照顾叶同尘，灯笼光又暗，他没有留意太多。
　　这会儿想起来，他顿时对自家男妾刮目相看。
　　“你是叶家少爷，怎会做这些事？”他忍不住问。
　　叶同尘淡淡一笑：“妾身只是庶子，偏居太师府一隅，伺弄些花草、写写画画，日子倒也过得清闲。因为种了菜，常送去厨房，便趁机跟大厨子学了些厨艺。若王爷与舅少爷不嫌弃，妾身便去做几个。”
　　夏和光欣然：“好，那你去吧。”
　　叶同尘向两人欠身，然后退出。
　　庄梦周有种做梦的感觉，他觉得这个叶同尘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。从自家姐夫眼里看到那种赞许的笑意，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收缩，难受得胃里泛酸水。
　　他全身像虚脱了一般，一点力气都没有，便把夏臻交给夏和光，自己到里面榻上去睡了，身子蜷缩成一团，抱紧被子。
　　夏和光抱着孩子出来，低声问苏荷：“你带臻儿去幽兰小筑，叶姨娘都跟孩子做些什么？”
　　苏荷微微有些慌乱，可看到夏和光并无怪罪之意，才安下心来：“回王爷，奴婢带世子过去，如夫人就是抱着世子，跟他说说话。”
　　“说些什么？本王要听原话。”
　　“这……”苏荷掂量了一下，终是不敢撒谎，“如夫人对世子道：”小世子，你那没良心的爹爹不让你见我，可我就是要疼你、爱你，等你长大了，我还教你识字。我呢，就是你另外一个爹爹，你长大了要叫我爹爹，好么？””她偷偷看夏和光一眼，“这，这是奴婢第一次抱世子去，如夫人说的。后来就是随便逗逗他，抱着他在院子里走走……他一瘸一拐的。”
　　夏和光怔忡片刻，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。
　　此刻的叶同尘在幽兰小筑，他迅速写好一封信，封好，交给熹微：“你把此信送到太师府去，交给太师，不要惊动任何人。若旁人问起，你只说出去帮我买点东西。”
　　熹微见他郑重，忙领命去了。
　　叶同尘这才赶到厨房，做了一个荷叶鸡，一个金丝燕窝，还特意做了一道莲心薄荷汤。莲心薄荷汤主治肝脏气血郁滞，正是针对庄梦周所做。
　　张涟见此情形，暗道这孩子真是水晶心肝玻璃人。他不跟庄梦周争宠，反而体贴入微地照顾他。这样一来，倒显出一种主人的姿态。
　　反观庄梦周，则显得有些浮躁。
　　中午，三人一起用餐，庄梦周样子恹恹的，强撑着吃饭。叶同尘发觉不对，提醒夏和光：“王爷，舅少爷好像不大对劲，您给他瞧瞧吧，是不是病了？”
　　夏和光起身去探庄梦周额头，庄梦周身子一歪就倒了下去。
　　夏和光抱住他，叫张涟派人请山泽来。
　　庄梦周实是心力交瘁，旧病捂在身体里还没好，又添新病。这一发病，来势汹汹，眼见着不能回府了。夏和光派人去庄府送了信，留庄梦周在王府养病。
　　叶同尘见夏和光心疼得恨不得自己代替他病了的样子，心里万分吃味，却又不能表现出来，只好默默忍着。

第二十八章 宫中谋
　　山泽是个人精，在给庄梦周看病的过程中，他已经觉察到了三个男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。在交待下人买药煎药后，他拉着夏和光到外面去，悄声问：“你那小舅子不对劲，是不是他对你有意思？”
　　夏和光苦笑：“子源兄，你目光如炬。”
　　“他表现得那么明显，再看不出，我就是瞎子了好不好？”山泽偏着头，饶有趣味地笑了笑，“活蹦乱跳的小子，现在突然变得这么憔悴，一副病西施的模样。”
　　夏和光蹙眉，有些不悦道：“周弟是男子，你怎能用女人去形容他？”
　　山泽忍笑：“你总是这么一本正经，偏偏他们一个两个都为你神魂颠倒。你啊，天生就是个祸害苍生的主。我没想到你小舅子这么痴心，以前怎么没见他表现出来？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？”
　　夏和光瞪他：“我还自己去问他不成？”
　　“那你打算怎么做？收了他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摇头：“我不能这么做。”他把目光移向远处，满目春光中，仿佛有伊人的身影遥现，他的星眸中露出苍茫之色，“我与蝶儿心心相印，弱水三千，我只取一瓢饮。我从未想过纳妾，这后宅之事，我根本无心理会。”
　　山泽笑道：“你啊，你还是个王爷不？莫说你皇兄后宫佳丽三千，你的那些兄弟们，哪个不是妻妾成群？你倒好，现在有人送上门，你还不要，害得人家为你相思成疾，你真忍心。”
　　正说着，见叶同尘向他们走来，山泽道：“你家男妾来了。”
　　叶同尘走到夏和光面前，温顺地行了一礼：“王爷，舅少爷烧得厉害，在说胡话，一定要您陪着他。妾身不忍，只好来打扰您和子源兄。”
　　山泽拍拍夏和光的肩：“王爷，你还是去吧。我呢，就不去碍你的眼了，我和叶三公子聊几句，好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点点头。
　　山泽见他走远，才笑吟吟地道：“叶三公子年纪比庄公子还小吧？却比他沉得往气呢。”
　　叶同尘唇角露出浅浅笑意：“子源兄此话何意？”
　　“你难道不怕庄公子嫁进王府，抢了你家王爷？”山泽戏谑地瞥他一眼。
　　“子源兄，此事哪是我做得了主的？王爷根本就不是我的，我只是空有名分罢了。”叶同尘道，“我若不自量力，只会讨个没趣。所以，一切但凭王爷作主。”
　　山泽微微挑了挑眉毛，看来并不完全相信他的话。
　　“另外，子源兄见外了，既让我叫你子源兄，你又为何叫我叶三公子？不如请唤我同尘吧。”
　　“你还未取字吧？”山泽问。
　　“是，同尘年未弱冠，家父也未曾想到给我取字。”
　　“想必王爷会给你取的。”
　　叶同尘笑得含蓄：“但愿如此。”
　　两人沿着花径慢慢踱步，边走边聊，随意地说些家常话，山泽果然改唤他“同尘”。
　　卧室中，夏和光被庄梦周紧紧握着一只手，感觉到他掌心滚烫，他吩咐梅雨替换着给庄梦周额头敷上湿布巾。
　　庄梦周眼皮发烫，而且沉重，抬都抬不起来。脑子里昏沉沉的，只有一个念头非常固执地霸占着他的脑神经：他要待在夏和光身边。
　　“姐夫……”他沙哑着声音低喃。
　　“周弟，我在。”夏和光用低柔的语声回答他。
　　庄梦周隔一会儿就要唤一声，仿佛为了确定他并不曾走。其实他的手仍然死死抓着夏和光的手，可他已经意识有些模煳了。
　　幸好下人很快端了药过来，夏和光叫谷雨扶着庄梦周坐起来，他拿勺子舀了汤药，一勺勺喂给庄梦周吃。
　　庄梦周觉得苦，撑开眼皮，迷煳地看夏和光一眼，吐出一个字：“苦。”
　　夏和光暗暗叹气，这孩子简直回到九岁了。
　　这时叶同尘回来了，对夏和光道：“王爷，您扶着舅少爷吧，这样他也许能喝得下去。”
　　夏和光点头，抱住庄梦周，换叶同尘给他喂药。
　　叶同尘像哄小孩一样哄道：“舅少爷，王爷正扶着你呢，你把药喝了吧，喝完马上吃个蜜饯，这样就不苦了。”
　　庄梦周感觉到身后温暖可靠的胸膛，果然乖乖把药吃了。叶同尘又忙塞了蜜饯给他吃。
　　夏和光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：“同尘，谢谢你。”
　　叶同尘柔声道：“这是妾身份内之事，王爷怎的与妾身客气起来，叫妾身不胜惶恐。”
　　山泽在门口站着，看他们三人互动，唇边又掠过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。见庄梦周把药喝完了，他便道：“王爷，我走了，晚上再给庄公子服一贴药就行了，明日我再来看他。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谢谢子源兄。同尘，你去送子源兄。”
　　叶同尘应了声“是”，起身去送山泽，一直把他送到门外，正准备回去，就听到一个尖细的声音叫他：“叶三公子。”
　　他回头，看到三名太监正从马上下来，为首之人正是何平。
　　叶同尘忙拱手道：“何公公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　　何平带着招牌式的笑容，道：“咱家来传陛下口谕，烦请叶三公子通传。”
　　叶同尘心里一动，难道是自己写的信已经到皇后手里，皇后要采取什么行动了？
　　忙命人去叫张涟来，请何平到客厅坐，自己去通知夏和光。
　　庄梦周服了药，沉沉地睡过去。
　　夏和光接到通知，立刻到客厅。何平向他行礼道：“奴才奉陛下口谕，请王爷偕如夫人叶同尘今晚进宫，与陛下、皇后娘娘、太子殿下共进晚餐。”
　　夏和光便是一愣，好端端地，为什么要进宫赴宴？而且还要带叶同尘前往。
　　他看叶同尘一眼，叶同尘心里发虚，脸上却装出一副同样不解的样子。
　　何平笑道：“王爷不必多想，只管赴宴便是。”
　　夏和光有些为难：“只是今日本王的小舅子在府中，而且有病在身，需要照顾。”
　　何平目光一闪，道：“王爷，在您心目中，陛下与庄公子孰轻孰重？”
　　夏和光暗暗皱了皱眉，却没表现出来：“既如此，请回复陛下，臣遵命。”
　　此刻，鸾凤宫的管事太监赵前正拿着一叠画像给皇后叶江瑶看，太子夏哲站在边上，皱着眉头思索着什么。
　　皇帝夏无极二十九岁，有四子两女，长子夏哲是皇后所生，次子夏睿是蕊贵妃苏流烟所生。夏哲十一岁，夏睿十岁。另外两子两女年纪尚幼，才五六岁。
　　叶江瑶是叶太师的女儿，苏流烟的父亲则是已故骠骑将军苏定方的女儿。骠骑将军位同三公，所以两家本是势力相当。可苏定方是武将，并且已经战死沙场。其子苏穆在兵部谋了个侍中之职，比起叶家二子，显然位低一级。
　　蕊妃没有娘家势力做依靠，在宫中地位虽仅次于皇后，行事却很低调。
　　夏和光十六岁上战场，曾与苏定方并肩作战，他敬他为师长，对苏穆也颇照顾。但他为人正直，不善于为自己的朋友谋福利，只是平日里与他交往甚密。
　　而夏睿对他这位七叔也是相当敬仰，暗地里把他当做榜样，处处效仿他，无论读书练武，都十分刻苦。
　　夏哲则更注重帝王之术，因为他是储君。
　　“母后，若单单给庄梦周指婚，以他激烈的性子，怕是会惹出什么事来。”他对皇后道。
　　叶江瑶神情一动：“你是说，边打压他边安抚他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夏哲凑到叶江瑶耳边，嘀嘀咕咕讲了几句。叶江瑶大喜：“我儿好计谋！”她心中得意非凡，自己儿子小小年纪就心计过人，这天下何愁不是他的？

第二十九章 申斥
　　夏和光没有骑马，他和叶同尘同坐一辆马车。叶同尘心中窃喜，唇角不自禁地露出笑容。夏和光本来心情烦闷，见他莫名欢喜，便问了句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心道，我总不能告诉你，我不想你被所有人用仰慕的目光追逐，现在，你是我一个人的。
　　赶忙收敛心神，露出些局促的样子：“抱歉，妾身走神了，妾身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。”
　　夏和光无语地看他一眼，突然问：“你知道此番陛下赐宴，是为了什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心跳一顿，这人很敏感，已经怀疑自己了么？
　　“妾身不知。”他很“诚实”的样子。
　　夏和光其实是有些怀疑的，可不知道为什么，他不想去追问叶同尘。今天叶同尘表现得温顺又乖巧，让他不知不觉间心里软了一块。
　　叶同尘暗暗揣测着皇后要怎样对付庄梦周，不知道自家男人会做何反应，于是试探着道：“王爷，舅少爷此刻病着，特别依赖你，他醒来不见你，怕是要闹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他又不是孩子了，不会如此分不清轻重。”
　　“王爷此番进宫，要不要趁机向陛下提提舅少爷的事？”
　　夏和光凝眸看他，看了会儿，道：“你明知道我不会娶周弟，你也知道，陛下与皇后娘娘绝不会同意。”
　　叶同尘无言以对。
　　夏和光内心十分清明，他知道自己是作为一枚棋子被安插进萱王府的，皇后不会允许另外一个人打乱她的计划。
　　她并不是要保护他，不让庄梦周骑在他头上，而是为了她自己的目的。
　　而他正是利用了皇后的这个目的来保护自己。
　　可是，庄梦周就成了牺牲品。
　　对于庄梦周，叶同尘很同情，因为他了解他是多么痴心和执着的人。可是，他不是圣人，不会在情事上“礼让三分”。
　　夏和光是他的，是他一个人的，他必须牢牢抓住他。
　　现在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人，他趁机劝他：“王爷，您既无心娶他，便不要让他心存幻想。”他想起自己师父与义父，义父也是苦恋痴缠着师父，可师父从不曾有一点松动和心软，“您告诉他，让他死了这条心吧！”
　　夏和光深邃如潭的眸子中泛起层层波动，然后慢慢平息，唇角掠过一抹苦笑：“在战场上，我可以手起剑落，杀伐狠决，可面对亲人，我却无法狠下心来。蝶儿就这么一个弟弟，岳父岳母就这么一个儿子，我若断然回绝了他，他必会寻死觅活。现在这个办法，是下下策，可我没有别的法子。”
　　顿一顿，他的笑容添了些温和的意味：“他不像你，你虽比他年幼，却比他冷静，不愧是叶家的孩子。”
　　叶同尘一愣，这是表扬还是讽刺？
　　可这人的笑容如此俊美，让人熨帖，他的脑神经立刻被视觉神经左右，自动接受了第一个答案。
　　扬起唇角：“谢王爷夸奖。”
　　皇宫，养心殿，夏和光偕叶同尘拜见了夏无极。夏无极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家七弟，夏和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，讷讷道：“皇兄，臣弟有哪里不妥么？”
　　夏无极道：“没，只是觉得七弟在家休养了几日，愈发神采飞扬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心道，我焦头烂额还来不及，哪来的神采飞扬。嘴上却不敢反驳兄长，只是含蓄地笑了笑。
　　“走，随朕去玉和殿，今日晚宴设在那儿，殿外花开得正好，这会儿天还未黑，七弟可以先去欣赏。”
　　夏和光躬身道：“是，多谢皇兄。”
　　玉和殿，皇后叶江瑶与太子夏哲都来了。宫女太监在里面伺候夏无极，给他上了香茗，夏无极独自在殿内品茗休息。皇后叫了叶同尘出去聊，夏哲则陪夏和光去殿后赏花。
　　“同尘。”叶江瑶问，“你嫁入王府这些日子，可曾承欢？”
　　叶同尘虽然面皮不算薄，可听到这种问题，他还是有些尴尬，低声回道：“娘娘，草民还不曾。”
　　叶江瑶有些不悦，又问道：“那萱王对你如何？”
　　叶同尘道：“王爷谦谦君子，对草民十分温和。”——温和得又打又罚，幸好自己皮厚，扛得住打，否则恐怕还得休养一阵。叶同尘暗道。只是想的时候，心里毫无半点怨念，反而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。
　　叶江瑶见他如此，更加不满：“这萱王看似随和，对任何人都好，可他就像天上的云，难以触摸。本宫盼你能待在他身边，留意他的举动，掌控他的心思，让他为我所用，不起异心。你倒好，至今都没有机会亲近他。真是没用！你应该学得主动些。看看后宫这些女子，哪个不是费尽心思想得到圣宠？你身为男妾，越发得用些手段才行。”
　　叶同尘低头：“娘娘教训得是，只是草民……”
　　叶江瑶打断他：“本宫说过，我们是姐弟，下次在本宫面前，你便自称臣弟吧。”
　　叶同尘明白，她这是拉拢之意。否则，以自己目前的身份，得自称“臣妾”，如同在皇帝面前一样。
　　可她叫自己自称“臣弟”，明摆着是提醒他，他是叶家人。
　　“是，娘娘。”叶同尘不卑不亢道，“臣弟也想主动讨好王爷，可王爷心系亡妻，对臣弟尚未动心。只是，请娘娘放心，臣弟相信，精诚所至，金石为开，臣弟一直在努力。”
　　叶江瑶点点头：“好。”
　　同一时间，夏哲正在谦逊地向夏和光请求：“七叔，这个月你休沐，我可不可以去府上叨扰，跟你学习武功与兵法？”
　　夏和光蔼然道：“自然可以，太子殿下随时过来都可，只是请在下午，上午我都没空。”
　　夏哲问：“七叔在忙些什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我的小舅子，庄太傅之子庄梦周现在每日上午过来，我给他授课，想让他参加秋闱，得个功名。”
　　夏哲闻言笑道：“功名何难？请父皇赐一个官职给他便是，何劳七叔亲自教他？父皇本就已经想到这个，今日请七叔过来，便是要与你商量呢。”
　　夏和光一愣。
　　“七叔，我们回去吧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玉和殿，宴席上已摆出水果点心，夏和光、夏哲几乎与叶江瑶、叶同尘同时回殿。向夏无极行礼后，便依次落座。
　　夏无极叫夏和光坐在他右首，离他很近，叶同尘则坐在夏和光身边。
　　“七弟。”夏无极面带微笑，眼里满是疼爱之意，“弟妹仙逝半年，朕想着，你的心情也该稍稍平复了。只是，朕一直想为你做些什么，算做对你的补偿。”
　　夏和光谦恭道：“皇兄将同尘赐于臣弟为妾，已经是皇恩浩荡，臣弟不敢奢求更多。”
　　夏无极摆摆手：“七弟，我们是兄弟，你这样说，未免太见外了。朕今日所提，乃是庄太傅之子庄梦周。”
　　夏和光心里突地一跳，忍不住拿眼去看叶同尘。叶同尘强装镇定，面色如常。
　　夏无极喟然道：“昨日太傅在朝上晕倒，朕见他苍老憔悴，心中不忍。朕想着，他如今只剩一子，便想给庄梦周赐个官位，好让太傅安心。还有，庄梦周如今已有十九了吧？朕与皇后商量，给他指一桩婚事。这样一来，他的人生大事便都解决了。”他看着夏和光，道，“朕这么做，是为庄爱卿，也是为你。朕知你深爱弟妹，必然也顾及她的家人。所以为你考虑这么多，七弟，你说可好？”
　　此刻的夏无极完全不像皇帝，却像一位普通的兄长，一位关心、爱护自己兄弟的大哥。
　　换做平日，夏和光必定感恩戴德，可今日这番话，却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　　给庄梦周赐官是天大的好事，可是这指婚……周弟必定会抗旨，那样一来，不仅他自己小命难保，庄府还会受到牵连。
　　皇兄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些，真的与叶同尘无关么？
　　他向夏无极躬身道：“臣弟谢皇兄恩典，也替周弟谢过皇兄。只是，这指婚一事，还请皇兄收回成命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夏无极问。
　　“这……”夏和光无法回答，他艰难地低下头。
　　“嗯？”夏无极开始不满，“七弟，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朕么？”
　　“臣弟不敢。”
　　“那就说吧！”
　　夏和光闭闭眼睛，豁出去道：“周弟他，他喜欢臣弟。”
　　夏无极、叶江瑶、夏哲三人都露出震惊之色。
　　叶同尘不禁暗想，这一家人真会演戏。
　　夏无极沉默着，这沉默给夏和光带来巨大的压力，他低着头。半晌，听夏无极低沉的嗓音问：“你也喜欢他？”
　　“不，臣弟只爱蝶儿一人。”
　　“那你拒绝他了么？”
　　“臣弟……”夏和光老老实实地道，“臣弟没有拒绝，也没有接受。”
　　夏哲突然插口道：“七叔，你刚才说，现在每日辅导庄梦周功课，你这是在给他创造机会？”
　　夏和光忍不住看夏哲一眼，这孩子才十一岁，怎么懂得恁多！
　　夏无极一道目光瞪过来，追问：“哲儿说的是不是真的？”
　　夏和光慌乱道：“不是，臣弟只是辅导周弟功课，并未做他想。”
　　夏无极慢慢点头：“朕明白了，难怪昨日太傅在朝堂上晕倒，肯定是与他儿子有关，对不对？”
　　他逼视着夏和光，夏和光无奈道：“是，岳父是被周弟气的。”
　　夏无极大怒，一掌拍在桌上。
　　夏和光吓得跪了下去，两旁宫女太监纷纷跪下，叶同尘也跟着跪下了。
　　夏无极挥手屏退左右，指着夏和光骂：“混账东西！你一个大男人，一个名震天下的大将军，做事优柔寡断、拖泥带水，你这样只会害了庄梦周、害了庄爱卿，还对不起同尘！朕问你，两军阵前，容得你这样左顾右盼、犹犹豫豫么？”

第三十章 君命难违
　　夏和光被骂得面红耳赤、无地自容。夏无极比他年长七岁，自小夏和光就备受夏无极宠爱，但同时，夏无极对他也很严格。虽然两人不是一母所生，可夏无极把他当自己的同胞兄弟一样关怀、教导。
　　夏和光对这个兄长非常尊敬，不亚于自己的父母。
　　夏和光在众兄弟中属于异类，他虽是皇子，却向往民间生活，喜欢结交布衣文人，喜欢四处游历。
　　他十岁时向父皇提出，不愿在太学院与众兄弟一起上学，而要到京中名士张茂林办的白鹿书院去读书。为此，他被父皇罚跪抄书，跪了一个时辰。多亏夏无极为他求情，先皇才允了他的请求。
　　从此夏和光冲出皇宫，海阔凭鱼跃，天高任鸟飞。
　　在白鹿书院时，他结识了一帮兄弟，这些人，日后成了他的文友兼死党。
　　并且，他在一次郊游时无意中认识了一位世外高人，那人姓郭名澍字松涛，已到古稀之年，退隐山林，自号“逸风山人”。
　　两人一见如故，才十岁的小小少年，拜了郭山人为师，学到一身绝世武功。
　　如果不是夏无极的宠爱和包容，夏和光不会成为今日的夏和光，他只能是一位养尊处优的皇子。
　　所以，他对这位兄长发自内心地敬爱，更感激他的知遇之恩，便是为他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。
　　见皇兄发怒，夏和光不敢辩解，唯有低头认罪：“臣弟知错，请皇兄责罚。”
　　叶同尘忙跪前一步，替夏和光说话：“陛下息怒，臣妾有下情回禀。”
　　夏和光侧目示意：在陛下面前不可放肆。
　　夏无极却宽容地道：“你说。”
　　叶同尘向上叩首：“陛下，庄公子至情至性，他对王爷一片痴心，为他几番受罚，连伤带病，还闹绝食。王爷唯恐他行事激烈，祸及性命，所以才不忍断然拒绝了他。王爷并非优柔寡断，实在是宅心仁厚。他这心性，岂非正是陛下您教导有方？”
　　夏和光心道：小东西，伶牙俐齿，竟敢倒打一耙，把这“罪过”栽赃到陛下身上。
　　叶江瑶与夏哲都不由地露出一丝笑容，似乎在说，他们没有看错人。
　　夏无极哈哈大笑：“梓童，你这三弟，真不愧是叶家调-教出来的，瞧这张嘴，竟把朕说得哑口无言了。”
　　叶江瑶配合地嫣然一笑，款款道：“虽如此，胆子也不小，这儿哪有他说话的份儿。”
　　夏无极道：“无妨，无妨，朕知道，他这是护着七弟呢。”收起笑容，又开始教训夏和光，“你看同尘如此维护你，你却不懂怜惜他。可知斯人已逝，不如怜取眼前人的道理？这庄梦周鲁莽冲动，不知孝为何物，不懂顾全大局，这样的人，如何与同尘相比？”
　　夏和光有苦说不出。他实在怀疑这是叶同尘与皇后串通好设的局，可面上他却做得如此周到，简直是二十四孝好媳妇，不，好侍妾，叫他如何分辩？
　　叶同尘睁着一双漆黑眸子，看一眼夏无极，满眼的感激。
　　这样子实在乖巧极了，夏无极简直越看越欢喜。叶江瑶趁机凑上去，与夏无极咬了下耳朵。
　　夏无极皱眉，脸色便有些不好看：“七弟，你至今未曾宠幸同尘？”
　　夏和光只觉得脑子里哄的一声响，皇兄，这枕边风吹得真勐，您堂堂一国之君，竟要关注我的房内事么？
　　用力克制自己，温顺道：“皇兄，这是臣弟的私事。再说，当着太子殿下的面，您说这个，有些不妥。”
　　夏无极气道：“朕费心为你考虑，你却不领情，朕真是白疼你一场！”他一挥袖子，“你起来吧，朕也懒得管你这种婆婆妈妈的事！”
　　夏和光心里十分难受，并未起身，而是磕了个头道：“皇兄对臣弟的关爱，臣弟铭感于心。同尘很好，臣弟也很喜欢他。只是，我们相处的日子尚短，还请皇兄给臣弟一段时间。”
　　叶江瑶在旁边做和事佬：“陛下，您别责怪七弟。怪只怪同尘这孩子不懂伺候自家夫君，臣妾已经教导过他了，请您放心。”
　　夏和光心里憋屈，面上只好道：“多谢娘娘费心，臣感激不尽。”
　　夏无极恨铁不成钢地看他一眼，道：“你们两个都起来吧，好好一场家宴，别扫了兴致。”
　　夏和光与叶同尘叩头起身，入座。
　　夏无极道：“明日朕便派人去庄府宣旨，给庄梦周封官赐婚。”
　　夏和光低垂着头，愣愣地道：“臣弟可否预知圣意？”
　　夏无极道：“庄梦周不曾应试，朕也不能太过徇私，便给他个从六品官吧，朕决定封他侍御史。至于指婚么，礼部尚书蔡文正之女蔡思怡温婉贤淑，皇后也很看好她。朕与蔡卿商量过，他很满意这门婚事。”
　　“那太傅那儿呢？”
　　“朕明日早朝便与庄太傅说。”

第三十一章 招供
　　夏和光想着，回去会不会太晚，得赶紧去和岳父商量一下。周弟病着，不能跟他说，否则一定会刺激到他。
　　一封官就封侍御史，这实在已经是莫大的天恩了。岳父必定会感激涕零，对他来说，这件事可以说是因祸得福。
　　可是周弟怎么办？皇兄，您骂我优柔寡断，可您何尝不是耳根子软？这些主意绝对是皇后给您出的。您日理万机，怎会想到这么多？甚至连指婚的对象都已经定好了，动作这么快。
　　叶同尘偷眼看他，正对上夏和光扫过来的视线。那道视线明亮而锐利，宛如混沌中突然噼过一电闪电。叶同尘被噼得一阵心惊，可他定力极强，面上完全没有露出来。
　　他纯净的眼里蓄满关怀，还夹杂着丝丝忧虑，那样子是极贴心的。
　　夏和光收回视线，正想思索对策，却听夏无极道：“七弟，你只管开怀畅饮，不必拘束。朕已命人到王府送信，你与同尘不用回去，今夜便宿在芷清阁。”
　　夏和光一口气噎住，皇兄这是要断绝自己的一切“后路”？
　　偏偏没有理由拒绝，只能欠身应是。
　　“朕今日请你来，一是为与你商量庄梦周的事。”夏无极道。
　　皇兄，您亏不亏心？您这是找我来商量么？您只是通知我。夏和光腹诽。
　　“二来，哲儿想跟你学习文韬武略，朕想借此机会谢谢你。”
　　夏和光谦然道：“这是臣弟的荣幸。”
　　这时候宫女已经给他们斟酒，太子夏哲举杯向夏和光致谢：“哲儿谢过七叔。”
　　夏和光温润一笑：“太子殿下客气了。”
　　夏哲用撒娇的语气抱怨道：“明明是七叔跟哲儿客气，七叔与二皇弟在一起时，就从来不会这样客气。”
　　夏和光一怔。
　　他与夏睿在一起时，的确是把他当成侄儿来看待，夏睿爱戴他、崇拜他，也与他亲近。可与夏哲在一起时，两人之间总有一种淡淡的疏离。夏哲很聪明，他看得很透。
　　这，也许就是皇后要对他设防的原因吧？
　　他微笑起来，笑容宛如霁月光风一般：“太子殿下是储君，与二皇子自是不同的。”
　　夏哲不依：“七叔总是叫我太子殿下，没的生分了。七叔叫我哲儿，好不好？”
　　夏无极道：“正是。你是哲儿的叔叔，以后又是师长，理该叫哲儿。”
　　夏和光只好道：“臣弟遵命。”
　　芷清阁与皇帝的寝宫相去不远，宴散后，一名大太监、两名侍女引着夏和光和叶同尘去芷清阁。
　　窗外树影婆娑，屋檐下悬着宫灯，映得夜色分外旖旎。不远处有假山、溪水，细细的水声送入耳畔，衬着屋顶掠过的瑟瑟风声，令人觉得十分静谧。
　　宫女伺候两人沐浴更衣，皇帝想得周到，连换洗衣物都给他们准备好了。
　　夏和光从头至尾沉默着，叶同尘估计他心里憋着气，所以很识相地没有说话。他暗暗掂量着夏和光的心思，不知道他会不会冲自己发飙。若是如此，自己又该如何应对。
　　心里活动频繁，可脸上依然云淡风清。
　　房间里只有一张床，连个湘妃榻都没有，叶同尘心道，皇后这样安排，明显是想逼夏和光跟他同床共枕。可这呆子那么固执，肯定不会就范的。
　　他向太监宫女温声道：“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，你们退下吧。”
　　三人齐齐行礼，鱼贯而出。
　　叶同尘这才对夏和光道：“王爷，妾身伺候您歇息吧。”
　　夏和光望着他，默然不语。他的半边脸落在阴影里，人明明站在那儿，近在咫尺，却让人感觉有些遥远，仿佛随时会隐进黑暗中一般。
　　他的眉宇间有些疲惫、有些苍凉。
　　这样子，令叶同尘的心蓦然揪紧了。他第一次觉得心酸、觉得心疼，同时，开始后悔。
　　把他逼得太急，他会受不住吧？他是那种宁可天下人负我，不可我负天下人的人，若是庄梦周抗旨，他会怎么做？
　　“王爷。”他低唤一声，自己都感觉到，声音有些颤抖了。
　　夏和光似乎叹了口气，语声低沉：“你睡床上，我在椅子上坐一夜就行了。”说着，走到一边坐下了。
　　这个人虽然生气了，可还是委屈自己坐一夜，让他睡床上。他永远都是这样君子风度。叶同尘心里有些感动，又有些酸涩。
　　他走过去，半跪下来，仰脸看着他：“王爷，妾身可以打地铺，不会影响到您的。”他唇角噙着笑，笑容温婉，“娘娘已经教训过妾身了，若她知道您今晚坐了一夜，恐怕明日妾身就要受罚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凝视着他的眼睛，那目光深沉得如同窗外的夜色。他缓缓道：“同尘，如果你还当我是你的夫，我只问你一句话，你要老实回答我。”
　　叶同尘心里咯噔一下。“如果你还当我是你的夫”，这句话，对他来说重逾千钧。承认两人之间的关系，是他求之不得的，可他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，是在他审问他的时候。
　　“你把周弟的事告诉娘娘了，是不是？”
　　叶同尘被那双眼睛看着，心跳都几乎停止了，他唿吸发紧，刚才的冷静和淡定全盘崩溃。
　　他垂下头，费力地吐出一个字：“……是。”

第三十二章 夫夫打太极
　　沉默，近乎窒息的沉默。窗外的风声仿佛变响了，夜仿佛变凉了。
　　叶同尘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，看着夏和光衣服的下摆。
　　说出来，他反而松了一口气。随便接下来是雷霆还是风暴，他都愿意承受。
　　良久，他眼角的余光中看到男人抬起手，他以为他会打他，谁知夏和光只是抬起他的下巴，默默看着他。
　　他眸深似海，面上却波澜不惊，他只是那么平静地问：“同尘，你究竟有多少张脸？多少颗心？究竟哪个才是真的？”
　　叶同尘垂着的睫毛颤抖了一下，慢慢抬起来，对上他的眼睛。
　　“王爷。”他避而不答，“我是您的妾。”
　　“除此之外，你还是叶家人。”夏和光一针见血。
　　“不，嫁给王爷，妾身便不再是叶家人。”
　　“你的意思是，你做什么都是为自己，不是为叶家？”夏和光问出这句话才惊觉自己竟然在跟叶同尘推心置腹。
　　本来，他是绝不会泾渭分明地提到叶家的，至少，面子上他不会捅破这层纸。
　　难道，自己已经慢慢被叶同尘打动了么？怀疑他的时候，还在心软，还在寻找信任的途径。
　　叶同尘几乎毫不犹豫地道：“是！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为了妾身的地位。”
　　夏和光几乎气笑了：“那么，你之前在我面前说的都是假话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叶同尘硬着头皮回答。
　　“怎么不继续装下去呢？”夏和光唇角终于勾起一丝弧度，却是危险的弧度。
　　“因为……”叶同尘嗫嚅道，“王爷气场太强大，妾身扛不住。”
　　他说话的时候，能够感觉到夏和光指尖的温度，看到那张羊脂白玉般的脸在他面前，脸上的五官和轮廓都那么清晰，连睫毛都似乎历历可数。
　　要不是自己在受审，这场面该有多么温馨，这张脸该有多么赏心悦目。
　　夏和光一巴掌拍在他脸上，打得不重，却是惩罚性质的：“敢跟我饶舌！”男人斥道，“但凡你心里对我有一点敬意，也不会背着我干这些事。你可想过此事引起的后果？”
　　他浑然没有觉察到，他骂叶同尘的口气已经像在骂他的“内人”。
　　叶同尘歉然道：“妾身只知保护自己，没有想那么多。”
　　“保护自己？”夏和光挑了挑眉，“你就那么想守住你萱王妾这个位置？”
　　叶同尘委屈道：“当然！萱王殿下名震天下，我们的婚事又是陛下钦定，若是王爷弃妾身而娶庄公子，妾身还有什么脸面活着？”
　　夏和光微微蹙眉：“我何曾说过要弃你而娶周弟？即使周弟真的嫁进府，也不过是多个男妾而已。”
　　叶同尘瞪着他，声音不自觉地扬起来：“卧榻之旁，岂容他人酣睡？妾身与庄公子相比，哪有半点优势？若是庄公子进府，妾身便再无翻身之日！”
　　汗颜，明明是想独占他，却偏偏说得自己像个争宠的小女人。叶同尘啊叶同尘，你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。
　　夏和光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，他自己的母亲慧嫔心性淡泊，从不参与后宫之争。而他虽然生长在皇宫中，见惯了后宫争斗，可他从未将这些放在心上。
　　他向往的是外面的世界，海阔天空、纵马驰骋。
　　现在，突然有个男妾，再加上一个小舅子，两人在他面前争宠，还耍心计，他觉得不可思议，又气又恼。
　　作势要抽他，却没有真正打下去，改为用手指着他，骂道：“你……你就这点出息！”
　　骂归骂，至少表示相信他了。叶同尘暗暗舒了口气，几乎要擦一把冷汗了。
　　夏和光站起来，一拂袖子：“你给我跪在这儿反省，事情既然是你挑出来的，你便给我想出解决的办法，否则，你就一直跪下去！”
　　他自己爬上床，靠在枕头上，皱眉思索。
　　叶同尘暗暗嘀咕，这浑蛋，竟然倒打一耙，把这个难题推到自己身上。明明是自己束手无策了吧？怎么那么聪明绝顶的人，偏偏在感情上这么笨？
　　无奈地落下另一条腿，双膝跪在那儿，暗自寻思起来。

第三十三章 兄弟，君臣
　　萱王府，庄梦周睡得昏昏沉沉，王爷不在，张涟一直守着他。晚餐时他将庄梦周唤醒，喂他吃饭、吃药。庄梦周知道夏和光和叶同尘去了皇宫，他似乎猜到了什么，呆滞的眼神有些颤动。
　　张涟知道他在想什么，连忙安慰他：“王爷只是去赴宴，很快就回来的，舅少爷您安心养着，别再让王爷担心啊。他这会儿在宫里怕是仍在惦记您呢。”
　　庄梦周哑着声道：“我知道他会惦记我，哪怕我只是个路人，此刻病在他府里，他也会惦记的。”
　　张涟心道，傻孩子，你那么懂他，为什么还那么固执？
　　可他什么也不能说，只是替他掖好被角，拿湿巾擦掉额角渗出的汗水。谢天谢地，服了山泽开的药，他开始见汗了。
　　庄梦周没有力气，眼睛半开半阖着，断断续续地道：“张管家，叶同尘……他是怎样的人？”
　　张涟道：“这如夫人啊，是个很能忍的人，虽然有时候有些调皮，可他在王爷面前是服服帖帖的。王爷让他住幽兰小筑，从不宠幸他，他也不吵不闹的。他还自己种花种菜呢，待在那小院子里，也不嫌寂寞。”
　　说着，他便有些感慨：“奴才原道，他是叶家公子，虽说是个庶出，可毕竟是陛下与皇后娘娘定的婚事，他也该恃宠而骄才是。可他并没有，他对府里的奴才们也是客客气气的，大家对他都有好感。”
　　庄梦周闭了闭眼睛，面色愈发灰暗：“看来，你们都承认他了。”
　　张涟赔笑道：“舅少爷，瞧您这话说的。奴才们哪能说承认不承认的？这是主子的事啊。”
　　“那，我姐夫……”庄梦周喃喃问，“他意下如何？”
　　“这……”张涟为难道，“奴才可不敢妄揣主子的心意。只是，奴才们并没见王爷对如夫人特别好，倒是见他罚过几次。”
　　庄梦周无力地摇摇头，似乎想摆脱什么烦恼或杂念。
　　张涟劝道：“舅少爷，您还是歇息吧，没个好身体，什么事都干不成啊。”
　　庄梦周嗯了一声，不再说话，很快便发出粗重的鼻息。
　　太傅府，庄君实与礼部尚书蔡文正正在客厅里。庄君实身体刚有起色，明天打算上朝。他没想到蔡文正会突然造访，并且还是在晚上。
　　诧异地请他进客厅，蔡文正满面春风，像是遇到了什么喜事。两人坐下，蔡文正嘘寒问暖了几句，才笑吟吟地道：“庄大人，下官冒昧造访，是想告诉庄大人一件喜事，看起来，庄大人还不知情？”
　　庄君实奇道：“不知本官喜从何来？”
　　蔡文正道：“今日陛下召见下官，下官怎么也没想到，陛下皇恩浩荡，竟会想到为你我两家子女指婚。”
　　庄君实吃惊得几乎站起来：“蔡大人，你是说……陛下为犬子与令嫒指婚？”
　　“是啊。”蔡文正一捋胡须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，“陛下不仅为这两个孩子指婚，还要封令郎为侍御史。庄大人，这真是天大的喜讯啊！”
　　庄君实像被雷噼了，整个人僵在那儿。他实在没想到，自己正为儿子想嫁女婿而焦头烂额之际，皇帝会突然开天恩，又是封官、又是赐婚。
　　他庄君实何德何能，令陛下如此恩宠？
　　心念电转，难道是叶家三公子做的手脚？为了防止自己儿子嫁入王府，与他争宠？
　　这个叶同尘心机那么深，又有叶家和皇后撑腰，若是自己儿子嫁进王府，怕是斗不过他。庄君实尽管恼恨儿子不争气，可到底是自己儿子，心里仍然是维护他的。
　　蔡文正在朝中属于八面玲珑的人，谁也不得罪，也没有站在谁的队列里，与自己也是一团和气的。
　　他的女儿他不了解，可好歹人家是个姑娘，能为庄家开枝散叶。何况，周儿不用应试便白得了一个从六品的官，这样的好事到哪里去找？
　　人逢喜事精神爽，庄君实的脸上一下子焕发出光彩来。
　　皇宫，芷清阁。
　　夏和光和叶同尘一个在床上靠着，一个在椅子边跪着，两人各怀心思，一室寂静。
　　叶同尘有过一个闪念，想要自家男人给他一个保证，保证不娶庄梦周，那么，他会跟他说，他去求皇帝收回成命。
　　可他知道，夏和光看似温润如玉，可他还有铮铮傲骨，被自己的小妾算计，他已经够窝火的了，只是还在容忍他。如果自己再这么要挟他，只怕男人会生气，后果很严重。
　　而且，他已经不忍心，他怕看到他难过。
　　他小心挪动膝盖，挪到他床前，唤了声：“王爷。”夏和光把目光转向他，双眸像秋天的深井般，一股沁凉之意顺着他的目光渗入叶同尘心底。
　　叶同尘试探着道：“妾身明天一早去求皇后娘娘，在陛下下旨前，请他收回成命，这样可以么？”
　　“不，皇后娘娘既然知道周弟的心思，她绝不会松口的。”夏和光冷静地说完，从床上下来，穿好靴子，对叶同尘道，“你睡吧，我出去一趟。”
　　“王爷去哪儿？”
　　“去找陛下。”
　　叶同尘道：“陛下没准正与哪位妃子……”“缠绵”二字他没有说出口，小小声道，“您到哪儿找他？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不用你管，你休息吧！”说罢，一拂袍袖，开门走了出去。
　　叶同尘站起来，追到门外，看着那人从廊下取了盏宫灯，下楼而去。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，融入黑暗中。
　　他立在廊中，一缕雨丝飘到他脸上，他这才发现，外面正下着雨。
　　无边的夜色，无边的细雨，无边的惆怅。
　　他尾随着夏和光下楼，往寝宫方向走。
　　夏和光是多么敏锐的人，马上发现自己被跟踪了，站住脚步，回头，沉声道：“回去！”
　　叶同尘从他脸上看到一抹寒月光，在这样下着细雨的晚上，那样子竟然如此清晰。
　　他心头微微一凛，不敢再违逆他，不声不响地转身回去了。
　　这个男人啊，温柔时似水，冷峻时如刀锋。
　　夏和光来到皇帝寝宫时，身上的衣衫已经沾染了雨滴，发丝上也微微濡湿了。带着一股淡淡的潮气，他走进寝宫，门口的内侍纷纷向他跪拜。
　　他问：“陛下在么？”
　　“在，请王爷稍等，奴才去禀报陛下。”小太监道。
　　“不必了。”何平的声音响起来，“请王爷进去吧。”
　　夏和光向何平点头致意，随他进去，直接进了夏无极的寝室。
　　夏无极穿一身九龙纹玄色衣衫，坐在紫檀木桌案旁，案上放着一本书。显然，他刚才是在看书。
　　夏和光正想行礼，夏无极抬手：“七弟免礼，坐吧。”一指身边。
　　夏和光躬了躬身：“谢皇兄。”落座后，神情恭谨，道，“臣弟打扰皇兄休息，还请恕罪。”
　　夏无极面色温和：“这里不是朝堂，我们兄弟之间就不必拘礼了。七弟，有什么话，你只管说吧。”
　　夏和光恳求地看着他：“臣弟知道圣命难违，只求皇兄宽限几日，给臣弟一点时间，回去说服周弟。”
　　夏无极眉心一皱，看着他的目光便有些压力：“你的意思是，庄梦周敢抗旨？”
　　夏和光心头一震，暗自吸一口气道：“皇兄知道周弟喜欢的是臣弟，皇兄下旨赐婚，以周弟的性子，只怕会做出过激的事来，不仅有负圣恩，还会牵连自己的爹娘。”他垂下眼帘，抿了抿唇。
　　这个动作夏无极太熟悉了，每回自家小弟想要违抗他的意思，就会露出这副倔强的表情。
　　他不禁火气上涌，盯着夏和光道：“在你眼里，朕还不如一个庄梦周？”
　　夏和光坐不住，直直地跪了下去：“皇兄！”长兄如父，父母俱已不在，这个兄长对他来说何止是君，更加是父。
　　他深深俯首：“皇兄冤枉臣弟了……”喉咙口有些发热，声音发涩，“皇兄对臣弟有再造之恩、知遇之恩、呵护之恩，臣弟心中，对皇兄感恩戴德，断不敢违逆皇兄之意。皇兄要臣弟娶同尘，臣弟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，费力吐字，“臣弟纵然心中万般不愿，也还是遵从了皇兄的旨意。可这回……”
　　夏和光俊美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委屈和哀伤，他平日极内敛，像今日这样真情流露，已属难得。夏无极心里微微一动，看着他的眼睛，等他说下去。
　　“臣弟已经失去蝶儿，不忍见她的亲人再受半点伤害。”
　　夏无极扯了扯嘴角：“朕这是伤害他们么？”他身子稍稍前倾，压低声音，在这宽敞的寝室里，他的声音被空气稀释了，可依然有着极强的压迫力，“你不认为，朕这是为你好，也为太傅好么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夏和光抬起头来，“皇兄是为臣弟解决麻烦，岳父必定也是高兴的，可周弟……”
　　夏无极冷声斥道：“住嘴！”
　　夏和光滞住。
　　夏无极面容凝肃，帝王的威严丝丝缕缕从他身上散发出来：“你从十六岁上战场，样样事情都一个人扛着。你威镇三军，令敌人闻风丧胆。在战场上，你浴血厮杀的时候，没有人为你挡着。你永远都是护着别人！他庄梦周已经十九岁了，还像个孩子一般任性，还要你来护着他！朕问你，你打算护他一生一世么？”
　　他站起来，在夏和光面前走来走去，踱了几步，才像下了狠心似地道：“朕告诉你，你这一生，除了忠于朕、忠于夏家的江山，不许有别的私心杂念。朕身为一国之君，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了主，朕枉为人君！”
　　夏和光像挨了当头一棒，他实在想不到，只为一桩家务事，皇兄就给他扣这么大的帽子。
　　他怔在那儿，不知作何反应。
　　夏无极却像知道他的心思似的，站住脚，低头看他，一字一句缓缓道：“这不是家务事，发生在皇家的事，都是国事！”
　　夏和光抬头看着他，用尽全身力气维持镇定，可是苍白的脸色已出卖了他的心情：“皇兄，臣弟只是求皇兄宽限几日……”
　　“当断不断，反受其乱。”夏无极的目光沉重如山，声音斩钉截铁，“七弟，你的善良，是你致命的弱点。朕，绝不允许你留着这该死的善良！”

第三十四章 挨打
　　夏和光恍惚了，他眼前交织着夏无极威严的脸，还有庄梦周那张苍白憔悴的脸。
　　“姐夫！为了您，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。”
　　“再卑微又如何？只要我觉得值得就好。”
　　少年坚定而又忧伤的声音就在耳边回旋，像一根针，从他的耳膜穿透进去，一直扎到心底。
　　“皇兄。”他近乎哀求地开口，“您这是……要逼死周弟么？”
　　“啪！”夏无极狠狠一耳光抽在夏和光脸上，伴随着一声怒吼，“放肆！”余音在整座宫殿内回响。
　　“陛下！”何平惊唿。
　　那记巴掌声太过响亮，连守在寝室外的两名小太监都被吓呆了。服侍皇帝这么久，还没见他对王爷这么严厉过。这可是他最宠爱的兄弟啊！
　　夏和光被打得眼前一黑，耳畔嗡嗡直响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。他摆正身子，慢慢抬头，对上夏无极那张因为盛怒而变得漆黑的脸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　　夏无极没有容他说话，一指门外，眼里射出利芒：“滚！滚回芷清阁去！在庄梦周奉旨完婚前，你不准离开皇宫半步！要是再敢违逆朕，看朕怎么收拾你！”
　　“陛下！”何平见他近乎狂躁的样子，也不禁心惊胆战，却为了夏和光壮起胆子，试图劝解，“陛下息怒，王爷是您看着从小长大的，您知道他心善，就饶了他这一回吧。”
　　谁知道这句话惹得夏无极更怒，他冷笑着道：“这个不忠不孝的东西，朕饶他不得！”
　　“皇兄。”夏和光动了动嘴唇，还想说什么，夏无极已再次吼道：“滚出去！否则朕现在就打断你的腿！”
　　夏和光的心勐地沉下去，坠入冰窟。他默默磕了个头，哑声道：“臣弟告退。”站起来，走出宫去。
　　雨，淅淅沥沥地落下来，滑过他滚烫的脸颊，却没有缓解他脸上的温度。他嘴唇里面的嫩肉被牙齿硌碎了，尝到淡淡的血腥味。
　　他的脸颊已经肿起来，这一掌的力度，让他不敢回想。
　　不忠不孝，皇兄骂他不忠不孝，这两顶沉重的帽子，像山一样压在他头上，比棍棒加身还让他疼痛。
　　他冒着雨，一步步走回芷清阁，走得特别慢。迷濛的灯笼光拉长他孤独的身影，像一只缥缈的孤鸿。
　　他上楼，正想推门，门从里面打开了，叶同尘拉住他的手，把他拉进去。
　　夏和光很不习惯，轻轻推开他。
　　叶同尘一眼看到他肿起的脸，平静的表情终于起了裂痕，他抬手想抚上他的脸，却被夏和光避开了。
　　“王爷，您冒犯陛下了？”漆黑的眸子中泛起心疼之色，毫不掩饰的心疼。
　　夏和光微微一笑，笑容有些模煳。本该责备这个肇事者，可他没有，他走到衣橱边，打开橱门，庆幸地看到里面还有一条被子。他拿了被子，放到床上，对叶同尘道：“你睡里面，我睡外面，我们各盖一条被子。”
　　他安静极了，安静得像一缕游魂。
　　叶同尘从没见过这样的夏和光，他不是脆弱，相反的，他坚强得令叶同尘害怕。
　　他好像戴着一个面具，一个坚不可破的面具。可他不要看到这样的他。
　　他的眼里悄悄泛起泪光，想不到此时此刻，软弱的是他自己。
　　“王爷，妾身服侍您上床，妾身睡外面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但是坚持。
　　夏和光似是不想跟他纠缠，他坐到床沿上。叶同尘半跪下去，给他脱去靴子，然后是外衣、外裤。摸到衣服上有些潮湿，他又取了布巾来，为夏和光擦了擦头。夏和光任由他摆布，并不多话。
　　叶同尘扶他躺下，又用布巾放在铜盆里浸湿，绞干了，过来敷在夏和光脸上。
　　“王爷，都是妾身的错。”他的眸子中饱含歉意，动作轻柔之极，“可是陛下怎么可以……”
　　夏和光的眼珠终于转过来，正视着他：“同尘，是我冒犯天威，怨不得陛下。”
　　叶同尘暗暗叹息，嘴里却应道：“是，妾身明白。”顿一顿，又问，“有没有好点了？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不过一巴掌，这点痛，算什么。我是将军，战场上受伤是寻常事。”
　　叶同尘想起他左肩的伤疤，忍不住问：“您肩上那道疤，是什么时候落下的？”
　　“平北夷的时候，乱军之中被暗箭射中。”
　　叶同尘转身又去洗了布巾，重新捂在夏和光脸上，指尖隔着布料，感受着夏和光的皮肤。明显感觉到他的脸颊高高肿起，心里暗自震惊。皇帝今日完全不留情面，显然是怒极了。自家夫君是个性子纯净的人，内心里对皇帝的感情中兄弟之情远胜于君臣之义。发生了今天的事，他会不会有所觉悟？
　　“王爷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
　　夏和光看看他。叶同尘道：“陛下是君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夏和光道，“君心难测。”
　　叶同尘噎住，不知道该怎么续下去，心里泛起酸涩的感觉。
　　他想劝他，放弃这亲王之位，和我一起去闯荡江湖吧。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，这个人，他已发誓一生守卫夏国江山。他要的不是权位，而是责任。
　　“您别多想了，明日回去也来得及。”他劝。
　　夏和光苦笑：“陛下命我留在皇宫，周弟大婚前，我不得离开半步。若再抗旨，只怕他会砍了我的头。”
　　叶同尘一惊，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，若是如此，庄梦周的事就再也没有转寰的余地。可是若夏和光再倔强一下，那后果恐怕就不堪设想了。
　　“王爷，您打算怎么办？”叶同尘谨慎地问。
　　夏和光默然，良久道：“睡吧。”
　　叶同尘也脱衣上了床，两人一里一外，各用一条被子。
　　夏和光闭着眼睛，一动不动，可叶同尘就是能感觉出来，他并没有睡着，他心绪杂乱。
　　夏和光一直睡不着，直到天快亮的时候，才迷迷煳煳地睡着。
　　叶同尘先醒，开门出来，立刻有两名宫女进来伺候。叶同尘示意她们别吵醒夏和光。
　　他自己洗漱完，坐到床边，看着夏和光。
　　夏和光即使在睡梦中，眉心仍然纠结着。叶同尘看着心疼，真想伸手抚平他的眉梢，可他不敢打扰他。
　　夏和光没多久就醒了，一名宫女留下给夏和光洗漱，另一名则不见了。不过一会儿，何平来了。
　　“王爷。”何平变了声的嗓音压得很低，似乎心怀不忍，“传陛下口谕，请王爷与如夫人暂居宫中，这段时间，太子殿下会来向王爷讨教。请王爷莫要离宫，除非得到陛下准许。奴才已派人到王府送信，并请张管家为王爷与如夫人备些日常衣物带来。”
　　夏和光勉强一笑：“多谢何公公想得周到。请回复陛下，臣遵旨。”
　　何平向里屋看了看：“王爷，怎么不见如夫人？”
　　夏和光这才注意到，叶同尘不见了。他问宫女：“可曾见到叶三公子？”
　　那宫女娇俏可人，看着夏和光的俊脸就挪不开眼睛，甜甜笑道：“如夫人出去了，说给皇后娘娘请安，叫奴婢不要惊动王爷。”
　　何平神情一动，笑道：“如夫人倒是个有孝心的，难得进宫，还晓得给皇后娘娘请安。”
　　夏和光却想，该不会去向皇后求情了吧？
　　鸾凤宫，管事太监赵前因为认识叶同尘，客客气气地帮他去通禀，叶江瑶宫装打扮，仪态雍容，见叶同尘来，微露笑容：“同尘，你来了？”
　　叶同尘向她行礼：“臣弟给娘娘请安。”
　　叶江瑶摆手：“起来吧。这么早过来，只为请安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见她眸中带笑，可那深深浅浅的光却让人捉摸不透，他心里微一思忖，恭敬道：“臣弟特来向娘娘谢恩。”
　　“哦，谢本宫什么？”叶江瑶浅笑，仿佛毫不知情。
　　叶同尘再次想，这位异母姐姐的演戏功夫实在一流。
　　叶同尘含蓄地笑道：“娘娘巧计安排，令臣弟佩服之至。据臣弟所知，那蔡尚书面上不偏不倚，其实是父亲的门下吧？”
　　叶江瑶唇角掠过一抹满意的笑容：“你这孩子，不愧是我们叶家的人。”
　　叶同尘欠身道：“谢娘娘夸奖。”
　　“本宫替你解除了心腹大患，你也要加把劲。”叶江瑶道，“把萱王的心牢牢抓在手里，这萱王府迟早便是你的。”
　　叶同尘抬眼看看她：“娘娘，王爷他……”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“王爷已经向臣弟承诺，绝不娶庄梦周。您看，给庄梦周赐婚一事……”
　　叶江瑶脸色一变，眼里露出狐疑之色：“你今天来，可是萱王的主意？”
　　叶同尘笑道：“怎么会？王爷昨晚没睡好，这会儿还在梦中。臣弟只是来请安的。”
　　叶江瑶眸子中闪过一道细芒，唇角却依旧含笑：“既如此，不如陪本宫用完早餐再走吧。庄梦周之事已成定局，本宫也难改变。同尘，听本宫一句话：对待敌人，永远没有仁慈二字，这是我们叶家的家训，记住没？”
　　果然。
　　叶同尘微微躬身：“是，臣弟记下了。只是，臣弟还得回去伺候王爷，还请娘娘允许臣弟告退。”
　　叶江瑶这才展颜道：“去吧。”
　　“是，娘娘。”叶同尘应了声，却没立刻走，“娘娘……”
　　“还有什么事？”
　　“臣弟想求娘娘赐些消肿化淤的药。”
　　叶江瑶眼睛一亮，立刻想到别处：“好，本宫这儿有上好的凝脂霜，你拿去用。”

第三十五章 剑气如霜
　　叶同尘揣着凝脂霜回芷清阁，刚刚走到院门口，就感觉有一股冷气迎面扑来，像有无数冰刀射入他体内，寒意侵入他全身每个毛孔，他不禁打了个哆嗦。
　　作为江湖人，他一下子感觉出来，这是剑气！
　　他走进去，然后站住了。
　　他看到一团人影，确切地说，是一团光影。那个人在舞剑，他形如鬼魅，霍霍剑光中，剑气如霜。
　　叶同尘记得，芷清阁的墙上悬着一把剑，那只是把普通的剑。可是，此时此刻，这把剑在夏和光手里，仿佛已幻化成上古神器，它甚至有了灵魂，并且，已经与夏和光融为一体。
　　剑气噼空之声不绝如缕，无数叶片、花瓣被激落下来，飘飘洒洒，笼罩着那个舞剑的男人。
　　绝色的美，美得令人窒息，也慑人心魄。
　　越过他，叶同尘看到那两名宫女躲在柱子后面，探出头来看夏和光，眼里满是崇拜，可也含着畏惧。
　　不要说她们，连叶同尘也被骇到了。他自问他的武功已是江湖一流高手的水平，可在夏和光面前，他差得太多。
　　他感觉这人不仅在舞剑，而且在弹琴，他用生命去舞、去弹。整个院子里回荡着听不见的旋律，那旋律足以惊天地、泣鬼神。
　　他忍不住伸手捂住胸口，感觉到一种痛，一种难以描摩的痛。像被强劲的内功逼着，五腑六腑都要撕裂开来。
　　就在这个时候，夏和光收住剑势，那些旋转的飞花碎叶慢慢静止下来，飘落在地。
　　一时间，他静如止水。他的面容，又恢复了一贯的湿润如玉。
　　两名宫女似乎重新松过一口气，拍着胸脯走出来，纷纷道：“王爷，您好厉害。”仰慕之情溢于言表。
　　叶同尘却知道，他是借着舞剑在发泄内心的郁闷情绪。这个男人，有极坚定的意志、极强的忍耐力，他有着水晶般耀目的外表，可本质上却像岩石。
　　夏和光插剑入鞘，叶同尘走过来，躬身行礼：“妾身给王爷请安。”
　　夏和光点点头：“随我进来用早餐吧。”语气是平静而温和的，听不出情绪，仿佛刚才那个把剑舞得森然如地狱的人不是他。
　　两名宫女互相对眼色，表情微妙。
　　叶同尘微笑：“含笑、瑞香，你们是谁宫里的？”边问边随夏和光往里走。
　　“回如夫人的话，奴婢两人是鸾凤宫的。”
　　夏和光闻言扭头，看她们一眼，唇角勾起一个弧度：“本王何德何能，敢劳皇后身边的人亲自服侍？”
　　两人被他那笑容电了一下，有些迷迷瞪瞪，吃吃道：“王爷，服侍您是奴婢们的荣幸。”
　　叶同尘心道，夏和光，你怎么能这样招人呢？长这么俊，真是祸国殃民。
　　夏和光似是感应到了他的心里，蓦然回头看他，叶同尘心跳漏了一拍，睁大眼睛看着夏和光，那样子像受惊的兔子。
　　夏和光从未见过他这种表情，唇角又勾了一下，伸手把他揽进怀里，在他脸颊上捏了一下：“一早起来就不见你人影，去哪儿竟敢不跟我说？”
　　那样子像是指责，语气听着却极亲昵。
　　叶同尘心跳加快，脸上升起红晕。
　　明知道他是做给两名宫女看，可还是止不住又羞又喜。他暗骂自己，叶同尘，你堂堂拂云阁主，现在竟然像个女孩子一样，真是丢脸！
　　宫女面面相觑，都掩饰不住地笑了，而且两人的脸也跟着红起来，倒像夏和光掐的是她们。
　　“王爷。”叶同尘低声道，“她们在呢。”
　　“怕什么？你是我的人，我还要顾忌？”夏和光又掐了他一下，看似动作很轻，却痛得叶同尘差点叫出来。
　　“王爷……”这人绝对是报复，报复他昨晚挨的打。
　　可你也打了我一巴掌，虽然不重，也算是报仇了吧？叶同尘暗道。
　　桌上放着新鲜的粥和点心，热气还没散去。夏和光示意叶同尘坐下，两人开始用餐。叶同尘突然觉得，被皇帝留在宫中，这是件好事。以后他俩每天可以在一起，同吃同住，这比在王府强过百倍。
　　等他们吃完，宫女把碗筷收下去。夏和光目注叶同尘，问：“你刚才去皇后那儿请安了？”
　　叶同尘道：“妾身去向皇后求情……”抬眸看夏和光一眼，夏和光像是早料到结果：“不可能再有改变。”
　　“是，她没答应。”叶同尘嗫嚅道，“对不起，王爷。”
　　“你如愿了。”夏和光道，语气淡淡的，“后悔不是你们叶家人的风格。”
　　叶同尘被刺了一下，有些受伤：“王爷，妾身说过，嫁给您，妾身便不再是叶家人，请您别再总提这个。”
　　夏和光看他一眼，两人目光相对，叶同尘眼神坦荡而真诚，瞳孔深处略微有些歉意。
　　夏和光不语。叶同尘走到他面前，掏出凝脂霜：“王爷，这是妾身从皇后那儿讨的，妾身给您抹脸上好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摇头：“不用。”
　　“可是，这样看着不好……”
　　“我又不出去，能有几人看到？”
　　叶同尘心道，这话也对。何况，你长得这么俊美绝伦，便是半边脸上带着淤肿，含笑和瑞香还看得那么痴呢。
　　“妾身已经拿来了，王爷还是用吧。”到底还是心疼他的，不管不顾地拿手指蘸了，便往夏和光脸上涂去。
　　夏和光伸手握住他的手腕：“我说不用就不用！”声音一沉，威严油然而生
　　叶同尘只好收手，低头道：“对不起。”
　　夏和光摆摆手：“罢了，我知道，你是好意。”
　　两人坐在那儿，陷入尴尬的沉默。
　　一会儿，一名大太监进来，后面跟着两名小太监，抬着一个箱子。
　　那大太监向夏和光行礼：“萱王殿下，奴才孙碌，碌碌无为的碌。”
　　夏和光示意他免礼，孙碌道：“奴才奉命去王府拿了些您与如夫人的日常衣物来。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抬进卧室，放着吧。”两名小太监把箱子抬进去。夏和光问，“孙公公，可曾见着张涟张管家？”
　　“见着了。张管家听说陛下留王爷与如夫人住皇宫，直说谢陛下恩宠。他还道，请王爷放心，他会照顾好世子，若是世子想王爷了，他便抱世子进宫来见您。”
　　夏和光暗想，涟叔果然是聪明人，知道用这个理由与自己沟通。
　　“他还说了什么？”
　　“还说，舅少爷的病好点了，请王爷不要挂念。他今日陪舅少爷去庙里进香，舅少爷连日来身子不好，得去去晦气。”
　　“进香？”夏和光心头一动，“他有说去哪个庙里么？”
　　“他说去定慧寺。”
　　定慧寺在帝都天泽的东南方，寺里的主持百丈大师是夏和光的好朋友。夏和光猜想，涟叔带周弟去寺里，必定是请百丈大师开导他的。
　　“谢谢孙公公，你去吧。”他客气地道。
　　孙碌走后，两名宫女去为夏和光整理衣物，打开箱子，发现里面还有几本书、几叠卷宗，她们拿来给夏和光看，夏和光欣喜万分，暗暗感谢张涟。这几本书是他最近在看的，卷宗则是他自己写的兵书战策。
　　有了它们，他在宫中当不寂寞了。
　　他正想拿书看，就听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：“陛下驾到。”
　　他与叶同尘连忙迎出去，双双跪下行礼。夏无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：“免礼平身。”
　　他进屋坐，夏和光与叶同尘跟进去。夏和光偷眼看夏无极，夏无极面上无波，只是并不见平日的笑脸，一如在朝堂上的模样。
　　他低眉敛目，并不说话。
　　夏无极向四下里看了看，道：“芷清阁虽然小了点，可景物极佳，七弟，你在这里还住得惯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谢皇兄关心，臣弟住得很好。”
　　夏无极看叶同尘：“同尘，你呢？”
　　“回陛下，有王爷的地方，臣妾都觉得好。”
　　夏无极极其满意。夏和光心中稍稍动了动，但那感觉消失得很快，像一粒小石子掷入水中，泛起的涟漪很快平复。
　　夏无极看着自家七弟，身上罩着一股清冷的气息，像独立寒秋中的隐士。他皱皱眉，也许，他十岁那年不该让他出宫，跟那些文人学子们混在一起，他的性格变得与皇家的氛围格格不入。
　　可是，若没有那次，他不会认识郭松涛，也不会学成这身惊世的武艺，更不会成为威震天下的大将军。
　　这是福还是祸，他现在已经不确定了。
　　他聪慧绝顶，也熟知智械机巧，可他偏就凌驾于尘俗之上。他有他的一套处事原则，夏无极最担心的就是这点。他创造了一把神兵利器，就要这把剑绝对被他驾驭，绝没有反噬的可能。
　　杀人无数后，怎能没有血腥气？怎能保持原有的纯任灵性？这不合理。
　　借庄梦周的事，何尝不是敲打敲打他，让他学乖。
　　“七弟。”他开口，语气轻描淡写，“今日上朝，朕已宣旨，封庄梦周为侍御史，并为他指婚。你可知有多少人表示出不满？他们认为朕在偏私庄太傅，可你却怪朕不通情理？”
　　夏和光微微一震，跪下道：“臣弟知错，请皇兄责罚。”
　　他跪下，叶同尘便也只能跟着他跪下。
　　夏无极道：“朕昨日本想赏你一顿板子，可朕忍了。”他的声音里有些感慨，“你是朕最疼爱的七弟，朕真是恨铁不成钢啊！”
　　夏和光抬头看着他，温驯中透出冷静，那种感觉很矛盾，就像他这个人。
　　夏无极又有了那种无法掌控的感觉。
　　“臣弟知错，以后再不敢了。”
　　夏无极凝注他片刻：“太傅已经接旨，他欣喜若狂，精神也好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微微一笑：“这就好，多谢皇兄隆恩，臣弟愚钝，见识浅薄，昨晚冒犯圣上，甘领责罚。”
　　一巴掌就打服帖了？夏无极表示怀疑。可他没有表露出来，只是摆手道：“起来吧，这段日子在宫中静养，多给哲儿指点指点。”
　　“是，皇兄。”
　　“同尘。”夏无极又对叶同尘道，“你要好好侍奉王爷。”
　　叶同尘知道，他的意思是好好看着夏和光。低头道：“是，臣妾遵旨。”

第三十六章 动心机？
　　夏无极向何平示意，何平拿了一个精致的圆盒上前，道：“王爷，这是凝脂霜，和甸国进贡的，消肿化淤，活血生肌，不唯疗伤用，便是平日里宫中主子们也常用来护肤的。”
　　夏无极心道，和甸国进贡的东西可真好，上次是玉佩，这次来药膏，皇兄，您日理万机，赏一巴掌还记得赐药，可真是心细如发啊！
　　唇角勾起谦恭的笑意，向夏无极欠身：“皇兄责罚，乃为教训臣弟不懂事。便是要疼得久，才记得深。何况臣弟皮糙肉厚，哪需要这个？皇兄还是留着赐给宫中美人吧。”
　　叶同尘下意识地去看自家夫君：王爷，您有种，您这是在拱火呢？
　　夏无极果然怒了，脸上阴云骤起。叶同尘赶忙在他发作前打圆场：“陛下，臣妾刚才去给皇后娘娘请安，娘娘已经赐了凝脂霜，臣妾给王爷上过药了，请陛下不必担心。陛下对王爷爱之深，才责之切。王爷深知陛下用心良苦，他方才所言，乃是发自肺腑。”
　　夏无极勉强克制着怒意，盯了夏和光几秒，道：“七弟，朕太纵容你了！”
　　夏和光征然，从夏无极眼里看出真心的懊恼，想起过去种种，心里泛起层层波澜。
　　他低头不语，样子恭谨。
　　夏无极站起身，命何平留下凝脂霜，拂袖而去。
　　“皇兄！”夏和光在他身后唤住他。
　　夏无极没有回头：“何事？”
　　夏和光问：“这些日子，臣弟留在宫中，可否四处走动？”
　　夏无极道：“朕并未囚禁你，你自然可以随处走动，只是不准离宫，不准妄生杂念。你要知道，在这个宫中，还没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朕！”
　　夏和光苦笑：“木已成舟，臣弟还能做什么？皇兄多虑了。”
　　“好，那你就与同尘好好在宫中玩耍吧。”夏无极想到一事，回过头来道，“后日是薛太妃祭日，二弟明日上午抵京，你正好可以陪他几日。”
　　夏和光知道他的二哥荀川王夏致虚后日回京祭奠他的母妃。夏致虚二十八岁，封地荀川，其母当年为皇贵妃，身份仅次于皇后。夏致虚长相瘦弱，资质平庸，从未成为夏无极的威胁。
　　夏无极这一代，极幸运地没有发生兄弟阋墙之事。夏无极太太平平当上皇帝，兄弟们远离帝都，只留下夏和光一个在他身边。
　　兄弟们每年都要回京一两次，祭奠先皇和他们的母亲。
　　夏致虚在众兄弟中与谁都不曾特别亲善，唯有对夏和光，他不止一次表示过疼爱之意。一个是极普通的、极容易被忽略的；另一个则风华盖世、光彩照人，可是两人在一起时，却奇异地和谐。
　　夏和光想到夏致虚的时候，心里也是有微微的暖意，因此顺从地应道：“臣弟遵命。”
　　午后，夏无极在养心殿小憩，醒来后毫无例外地看到何平谦卑的笑容：“陛下，您醒了？奴才命御膳房炖了百合莲子羹，奴才这就叫人去取来。”
　　夏无极点头。莲子羹很快送来，夏无极一边品着，一边问：“今日萱王做了什么？”
　　何平道：“陛下是说，陛下离开芷清阁后么？”
　　“不，从早上起来到现在，全部。”
　　“这……”
　　夏无极看他一眼。
　　何平连忙赔笑：“禀陛下，奴才是听瑞香那丫头说的，他说王爷昨晚失眠了，凌晨才睡着，醒来时已是辰时。叶三公子去皇后娘娘那儿，说是请安。王爷洗漱后，一个人在芷清阁坐了会儿，拿下墙上那把青锋剑，到院里舞了一回。他那剑法哟，看得两宫女花容失色，说整个院子里剑气森森，如同幽冥一般。”
　　夏无极瞳孔收缩，声音却未变：“后来呢？”
　　“后来，叶三公子回来，王爷跟他打情骂俏，捏他的脸，怪他擅自离开，没有告诉他。”
　　夏无极微微一愣。
　　“叶三公子温顺极了，两人在一起的样子，十分养眼。”
　　“然后，孙碌把王爷的衣物取来了，给他送去。王爷看到有他的书在，很是高兴。再后来，陛下去芷清阁。待陛下走后，王爷拉着叶三公子的手，两人去逛御花园了。”
　　夏无极又是一愣，深沉的眼里闪过几丝光亮，唇角慢慢扬起来：“朕的七弟，开始跟朕玩心机了。”
　　何平吓一跳：“陛下，这不至于吧。王爷是您看着打小长大的，他……”
　　“正是朕看着他打小长大的，朕才懂他。”夏无极道，“太子呢？”
　　何平看自家主子一眼，小心道：“太子上午在读书，中午与皇后娘娘一道用餐的，下午要去王爷那儿。”
　　夏无极沉吟不语。
　　“陛下……？”
　　“王府那边怎样了？”
　　“回陛下，上午张涟带庄公子去定慧寺进香，这会儿还没回来呢。太傅大人派人去过王府，没见着庄公子。”
　　“朕知道了。”夏无极道，“继续盯着点。”
　　“是。奴才遵命。”
　　宫女换了新沏的香茗上来，夏无极继续批阅奏折。就在这时，他听到头顶传来轻微的弹指声。
　　何平也听到了，他示意伺候的宫女太监下去，他自己也退到门外。
　　风声飒然，一条黑影出现在夏无极面前，单膝跪地：“属下戈辉参见陛下。”
　　这人戴着一个银色面具，漆黑的眼里除了忠诚，并无多余的表情。
　　“查到什么没？”夏无极问。
　　“禀陛下，属下查到，褚大人、方大人与曾大人之死，背后都牵扯到一个江湖门派，叫拂云阁。这是一个杀手组织，有一流的情报、一流的追踪与杀人手段，分部遍及大江南北。据说，他们有个信条：只杀可杀之人，不取不义之财。”
　　“哦？”夏无极皱紧眉头，“这么说，这三人都有可杀之处？”
　　“传闻未必属实，属下到江扬、清淮、莒里查过，未曾查出三位大人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。而这拂云阁却神出鬼没，踪迹难寻，属下尚未摸出他们的脉络，属下无能，还请陛下降罪。”
　　“无妨。”夏无极深邃的眸子中露出思索之色，“朕只是不明白，如果是江湖杀手所为，为什么所杀之人都是太师门生？这幕后买凶杀人之人，你一定要查出他的身份！”
　　“是，属下遵命！”

第三十七章 抗旨
　　夏和光在芷清阁的书房里看书，叶同尘在楼上睡觉。瑞香本想伺候夏和光，被夏和光谢绝了，于是她只好和含笑在楼上候着，等叶同尘醒来。
　　两人趴在栏杆上喁喁细语，含笑道：“之前不是说王爷不喜欢如夫人么？可今日他牵着如夫人的手逛御花园，那样子好温柔。他们一路走过去，遇见的宫女们眼睛都看花了呢。”
　　瑞香拿手指去点她的额头：“你这死妮子，其实是你自己犯花痴了吧？还说旁人？”
　　含笑斜她一眼：“姐姐你难道没有么？”用手捂在胸口，仿佛那里的心脏在跳个不停，笑得如痴如醉，“我都没想到能有这么一天，可以服侍萱王殿下，我真是幸福得要死掉了。”
　　瑞香啐道：“王爷可是天上的云，我们卑微如尘埃，只能仰视他。”
　　含笑幽幽道：“我当然明白。”
　　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：“你们是不是闲得无聊？怎的不去伺候王爷？”
　　两人吓一跳，扭头才看到叶同尘站在他们身后，他悄无声息地来，两人完全都没注意到。
　　叶同尘淡淡含笑，可那笑容莫名让她们觉得危险。
　　瑞香忙道：“如夫人，你醒了？奴婢们哪敢偷懒？是王爷不让奴婢伺候，他一个人在书房读书呢。”
　　叶同尘知道自己丈夫读书时会沉浸在其中，不喜欢有人打扰，即便在自己府里，谷雨也是偶尔进去添茶，不会站在一边伺候他的。
　　点点头道：“你们到楼下去吧，万一有客人来，也好通报一声。”
　　“是，奴婢遵命。”两人答道。含笑问了句：“如夫人，你也下楼么？奴婢给你上茶。”
　　“不，我只是下去看一看，稍后就回来，你把茶端进卧房来。”
　　含笑应是。
　　叶同尘下楼，刚走进院里，就见王府的侍卫统领周青脚步匆匆地奔进来，他立刻意识到不好，上去拦住他：“周统领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　　周青冷冷看他一眼，没有回答，越过他直接往里闯。叶同尘心头一紧，就听夏和光的声音道：“周青，你进来。”
　　周青大步进去，还没来得及行礼，夏和光就一把抓住他的手臂：“发生什么事了？”
　　他这么沉下声去，面容凝肃时，周身就会萦绕着一股低气压。周青吸了口气，道：“王爷，舅少爷听说陛下下旨，他……”
　　“他怎样？”夏和光手下不自觉地用力。周青暗暗叫疼，却不敢表露出来：“他离家出走了！”
　　夏和光宛如挨了当头一棒，面色骤变：“你怎么不拦住他？”
　　周青扑通跪下去：“属下该死。属下被他支开了，他一副病弱的样子，属下哪里料到他能跑出去？”
　　“那你是怎么进宫的？”夏和光问。
　　“属下找了雷统领。”
　　雷统领，宫中侍卫统领雷钧，与周青是莫逆之交，与夏和光关系也非常好。
　　“此事有没有告知太傅大人？有没有外传？”
　　“属下与张管家都不敢擅作决定，所以冒昧进宫来见王爷。”
　　夏和光抬手叫他起来，低声道：“先不要告诉太傅大人，对外秘而不宣。若是有人问起，就说他在府内养伤，能搪塞一时就是一时。”
　　“王爷，那我们现在怎么办？”周青也压低了声音，两人后面几句话连叶同尘都没听到。
　　叶同尘就站在书房门口，看着他们。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，可面上却平静无波。这庄梦周，早该料到他不是个听天由命的主儿，没想到，他竟弃父母于不顾，就这么离家出走了。
　　怕是也觉得无望和心灰意冷吧？夏和光啊夏和光，你是他姐夫，就治不服他么？治得了天下，却治不了家，真是失败啊！
　　仿佛有心灵感应似的，夏和光的目光投向他，叶同尘心里咯噔一下。夏和光叫他：“同尘，你过来。”
　　叶同尘走过去。夏和光道：“我要出宫去，你留在这儿，若是太子过来，你替我抵挡一下。今日陛下必不会再来，我尽快回来。”
　　叶同尘张口结舌：“我，妾身没有法子……”
　　“没有法子也得想出法子来，还有，你若去告密，我唯你是问。”夏和光完全不是命令，他只是陈述，并且，声音很温和。
　　叶同尘只觉得嘴里像吞了黄连似的，苦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。
　　夏和光根本不等他回答，对周青道：“我们走！”
　　两人大步往宫外走，周青问：“王爷，您是想去追舅少爷么？”
　　“对。他身体那么弱，一定坐马车，走不远，我们去追他。出宫后你把马让给我，你自己回府。”
　　“属下与夏一、夏二一起来的，他们有马，属下与您一起去追舅少爷吧。”
　　“不，此事不宜声张，本王自己去就行了。”
　　“可您知道他朝哪个门走的么？”
　　“赌一下运气吧。”夏和光记得，庄梦周去江南游历时，曾写过一封信给他，信中提到扬州，说“天下三分明月夜，二分无赖是扬州”，他的性子就适合生活在那个地方，他梦想将来与心爱之人住在扬州，赏二十四桥明月，荡舟瘦西湖。
　　这个傻孩子，会不会到江南去疗伤了？
　　夏和光心急如焚，恨不得插翅飞出皇宫。
　　叶同尘在芷清阁的院子里徘徊，他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兆，他刚才想劝阻夏和光，可没来得及，而且在男人那种强势的压力下，他竟不敢上前阻拦，也有心虚的成分在内，令他望而却步。
　　时间一点点过去，他内心的焦虑一点点增加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给他们送箱子过来的大太监孙碌跌跌撞撞地跑进来。叶同尘一步跨过去：“孙公公，出什么事了？”声音已经变调。
　　孙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：“如，如夫人，大，大事不好。”
　　叶同尘的心沉了下去，脸色发白：“是不是王爷出事了？”
　　“是，王，王爷，在永昌门被侍卫们拦住，押送回来，现在在陛下的养心殿。陛下……陛下要砍他的头……”
　　叶同尘脑子里轰的一声响。
　　“陛下命我留在皇宫，周弟大婚前，我不得离开半步。若再抗旨，只怕他会砍了我的头。”——他想起夏和光跟他说的话。
　　夏无极真的绝情到这种程度？
　　“何总管悄悄叫奴才来通风报信，如夫人，你快过去吧，晚一步，只怕王爷的命就不保了。”
　　叶同尘一把抓住他：“那现在是什么情况？王爷还在养心殿么？”
　　“还在，雷统领在为王爷求情，如夫人，你别问了，你快去吧！”
　　叶同尘疯一般冲了出去。

第三十八章 杖刑伺候
　　被侍卫拦住的那一刻，夏和光的心沉到了无底的深渊里。他知道皇兄在提防他，他唯恐他抗旨，或者说，他早料到他会抗旨。
　　他没有反抗，就这样被侍卫“请”回了养心殿，与周青一起。
　　夏无极的脸阴沉到极点，几乎可以滴出水来。怒意在他眼里燃烧，几乎要烧红他的眼。
　　夏和光笔直地跪着，慢慢抬起头，他眼里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，声线下沉：“皇兄，臣弟罪该万死，请皇兄降罪。”
　　“降罪？”夏无极像暴怒的野兽一样在他面前走来走去，嘴角的肌肉抽搐着，声音接近咆哮，“你以为抗旨是什么罪？嗯？”
　　夏和光漆黑的眸子深深看着他，一字一句道：“皇兄将臣弟千刀万剐都可以，只求皇兄放过周弟。”
　　夏无极眼里闪过一道利芒，这利芒中似乎又夹杂着一片阴暗，那是种极其怪异的感觉，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黑夜，一道闪电撕破夜空。
　　他勐地挥手，一掌抽在夏和光脸上，还是昨晚的位置，指印叠加。
　　夏和光硬生生挺住了，身躯一动都没动，只是头偏向一边，唇角慢慢洇出血迹。
　　他身后跪着的周青大惊失色，几乎失声喊出来。
　　殿内所有太监宫女都跪了下去，齐声喊：“陛下息怒！”
　　夏无极暴躁地吼：“都给朕出去！”
　　太监宫女吓得噤若寒蝉，恨不得立刻变成蚂蚁从地上爬出去。
　　夏和光轻轻咳了声，嘴里有些血沫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将血沫吞下去。
　　他心中一片悲凉。蝶儿才故去半年多，家中就发生这么多变故。若是让他选择，他宁可选择去战场上厮杀，面对敌人的刀剑，也好过自家人之间的伤害。
　　夏无极死死盯着他，发出一连串冷笑：“你自己自身难保，还为别人求情？”他一指周青，“你的手下，串通朕的侍卫统领，擅自进宫，向你通风报信。而庄梦周，此刻已经出逃，对不对？”
　　夏和光身子一震，脸色发白，他睁大眼睛看着夏无极，虽然极力控制，声音仍然有些微颤：“皇兄！此事都是臣弟之过，求皇兄饶过他们，所有罪责，都由臣弟一人承担！请陛下开恩！”
　　夏无极怒到极点：“好！好！你以为你是神，你可以护得了天下人？既然如此，朕便成全你！”他扬声喝道，“来人！把萱王推出午门斩首！”
　　立刻便有几名侍卫进来，把夏和光扣住，押着他往外走。
　　“王爷！”周青大喊，“陛下且慢！”他不顾一切地向夏无极磕头，“求陛下开恩，饶恕王爷！求陛下开恩，饶恕王爷吧！”铁骨铮铮的汉子，泪水夺眶而出，声音都哽咽了，“陛下，他是您的手足兄弟啊！念在他为您征战沙场，立下汗马功劳的份上，饶了他吧！”
　　就在这时，一条人影出现在宫门口，竟然不等通报，直接就冲了进来：“陛下，请手下留情！”
　　那是皇宫侍卫统领雷钧。雷钧二十八岁，长得身材魁梧，却并不显粗大，只是方方正正，有着山一般的棱角。
　　他冲进来扑通跪下：“陛下！是属下擅自领周统领进来，才会发生后来的事。一切都是属下的过错，请陛下惩罚属下，饶过王爷吧！”
　　夏无极见到他来，如同火上浇油，指着他骂：“雷钧，你还有脸来替萱王求情？朕本来就要找你算账！”
　　雷钧一个头磕在地上，发出咚的一声响，那声音大得令人怀疑地砖都要被他磕出一个洞来。
　　“陛下！”雷钧抬起头的时候，额头已经发红，他本来长着一双虎目，此刻睁圆了，炯炯有神地看着夏无极，声音从胸腔里发出来，隆隆的感觉，“臣知罪，可王爷只是为顾全庄公子，他并非有意忤逆陛下，他罪不至死。若是陛下错杀忠臣，会被天下人……”
　　“会被天下人怎样？”夏无极截住他，面色冷厉。
　　雷钧自知失言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，手足无措。
　　夏和光挣脱侍卫，折身过来。他不愿连累任何人，若今日身死，唯一心痛的是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儿子。那种痛，痛彻心扉，可他面上没有表露出来。
　　他记得兄长刚才骂的话“你以为你是神”，不，他不是神，眼前的皇帝才是神，是万民之主宰。
　　他，是夏和光，“挫其锐，解其纷，和其光，同其尘”，他一直懂得掩敛自己的锋芒，隐藏自己的光辉，可是，他做得不够好。
　　他重新在夏无极面前跪下，仰起头来：“陛下……”他目光平静如镜湖，照出夏无极的影子，“陛下英明神武，恩泽天下，万民景仰。是臣之错，非陛下之错，雷统领一时失言，还请陛下宽恕他。臣不忠不孝，自知罪无可恕。只是，臻儿年幼，臣死后，若是陛下肯眷顾于他，微臣死也瞑目。”
　　一句话勾得周青的眼泪流得更凶了，雷钧见此情景，不管不顾，几乎是用吼地道：“陛下！臣是粗人，臣只知道，王爷为国为民，赤胆忠心。陛下若为这等小事处死王爷，臣第一个不服！”
　　夏无极一甩袍袖，指着雷钧，连多余的话都没有，大吼一声：“来人！将这个大逆不道之徒拉下去，重责五十！”
　　“陛下！”周青忍不住叫出来。
　　夏无极再一指他：“还有这个逆徒！也一并拉下去打！”
　　两人成了一对难兄难弟，双双被拖出去，侍卫很快架起刑凳，将两人叉上去，抡起刑杖就打。
　　殿内只听到外面传来棍棒着肉的声音，听着惊心动魄。两个男人始终咬紧牙关，偶尔才逸出一两声极轻微的闷哼。
　　像是故意要折磨夏和光的神经似的，夏无极就把他晾在那儿，让他听着两人挨打。
　　夏和光暗暗握紧拳头。
　　五十杖很快打完了，速度比平日里用刑要快上许多。两人被拖进来，往夏无极面前一跪，裤子上都洇出了血迹。
　　“请陛下开恩，对王爷从轻发落！”雷钧闷声再求。
　　夏无极瞪着夏和光，夏和光的眼睛像一池深潭，见不到底，面上也没有波动，一副坦然面对死亡的样子。
　　夏无极气得发抖，狠狠道：“把萱王拉出去，杖责一百！”
　　夏和光一下子怔住，不敢置信地看着夏无极。堂堂王爷，在光天化日之下挨打，他宁可被砍头，也不要受此羞辱。
　　脸上瞬间起了裂痕：“陛下！”他摇头，眼里终于露出央求之色，“臣宁可死，请陛下赐微臣一死，不要……”
　　夏无极毫不动容，厉声喝道：“还愣着干什么？动手！”
　　侍卫上来，拉住夏和光，把他往外拖，摁在刑凳上，伸手扯他的腰带。
　　夏和光在这一瞬间天人交战，是跳起来反抗，还是任由他们羞辱？
　　眼前出现一片明黄，他抬头，夏无极竟亲自出来，盯着他受刑。
　　他只觉得眼前发黑，三月的太阳，在头顶明晃晃地晒，太刺眼了，像酷暑的烈日一般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一条人影飞奔过来，大唿道：“陛下且慢！”
　　扑通一声，那人结结实实跪在夏无极面前。夏和光看到青色的人影，看到他重重磕头，声音颤抖得不像话：“陛下开恩，饶过王爷吧！妾身愿意替王爷受刑！”
　　他连磕了几个头，夏无极无动于衷，没有开口。他扭头看夏和光，泪水在眼睛里打转，颤声道：“王爷，您求求陛下吧，求陛下看在兄弟情分上，饶恕您吧。”
　　隔着那耀眼的阳光，夏和光看到他额头已经流出血来。他眼里的泪水那样真实，像一根针，刺痛了他的心。

第三十九章 谁征服了谁的心
　　“同尘。”他忍不住唤他，目光温柔。第一次，他感觉他的男妾是真正把他当作自家人，他的心是向着他的。
　　“王爷。”叶同尘膝行过来，扑到他面前，夏和光伸出手，两人十指交握。
　　叶同尘含着眼泪，却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，低声道：“您不介意被妾身看到您身后的大好风光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面色一僵，低斥道：“放肆！”
　　两人声音都很低，确保不会让旁人听到。
　　叶同尘知道他窘了，立刻打蛇随棍上：“那您就向陛下讨个饶吧，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。”
　　虽然处在那样尴尬的境地，可夏和光看到叶同尘睁着又大又黑的眼睛，眼里露出恳求的样子，嘴角又带着调皮的、讨好的笑容，他心里某个地方悄悄塌陷下去，软软的。
　　他抬头，看夏无极一眼。
　　夏无极的面容似有松动，仿佛在期盼似地看着他。
　　夏和光终于开口，哑声道：“求陛下……”见夏无极面色一变，他聪明地改口，“求皇兄开恩，饶恕臣弟。”
　　夏无极凝眸看着他，眼里带着责备。
　　夏和光弱弱道：“臣弟知错了，求皇兄给臣弟留点脸面，要打要罚，不要当着旁人。”
　　夏无极沉声道：“朕已赦免你的死罪，但死罪可免，活罪难逃。朕已经警告过你，可你明知故犯，朕这次便亲自教训你！给朕滚进殿内去！”
　　堂堂九五之尊，亲自从侍卫手里接过刑杖，命人把刑凳搬进养心殿。他自己大步走进去，把里面跪着的雷钧和周青赶出去。
　　叶同尘担忧地一扯夏和光衣袖，夏和光不敢迟疑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，迅速跟进去。
　　夏无极吩咐太监把大门拉上。
　　夏和光自觉地趴到刑凳上，夏无极拿刑杖一指他的臀部，夏和光面上哄的一下烧开，直烧到耳根。
　　“皇兄……”他还想挣扎，夏无极狠狠瞪他一眼：“闭嘴！”
　　夏和光知道他气极了，无奈，只好自己解了腰带，露出臀部。当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，待会儿同尘给自己上药，不是仍然让他看到了“大好风光”么？
　　他骨子里有种大男子主义，因为叶同尘是他的妾，他打他的时候根本没想到叶同尘是否难堪。而轮到自己的时候，他觉得尴尬极了。
　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：是什么时候承认他是自己的妾了，而且是发自内心的？这……哪里出错了？
　　夏无极勐地一杖打在他臀上，用尽全力。这个时候竟然还敢走神？！夏和光，你真打量朕不舍得罚你么？仗着自己有功，仗着自己受宠，就敢这样胆大妄为？
　　庄梦周没脑子，你也跟着他没脑子？为了你的善良，你可以不断忤逆朕么？朕要的是你绝对的忠诚，没有半点杂质！
　　夏和光被那一杖打得几乎像鱼一样反弹起来，一股疼痛像电流似地蹿到他脑子里，他用双手抱紧刑凳，把涌到嗓子里的那声闷哼咽下去。
　　皇兄，您的手劲好大。
　　不过是五十杖，自己皮糙肉厚，还受不起么？他这样对自己说，然后让思绪游离出去。
　　实际上不是他要让思绪游离，而是心里的担忧丝毫没有减轻。周弟现在怎样了？他带着伤心和绝望离去，那火一般的少年，会不会耗尽最后一丝心血，把自己烧成灰烬？
　　夏无极恨得牙痒痒，打了十几杖，把他的脸扳过来，逼视着他。额头上已经布满冷汗，可在看过来的一瞬，眼神还是迷茫的。
　　“不疼是吧？”夏无极问。
　　夏和光清醒过来：“疼……臣弟谢皇兄教训。”
　　根本没有半点卑微，那温驯全是装出来的。夏无极一眼就看穿了。
　　后面的几十杖，夏无极打得不紧不慢，打到三十下的时候，他自己也累了。手臂发麻，掌心里全是汗。夏和光感觉到了，扭头看他，低声道：“皇兄，您要不要歇歇？”
　　夏无极恨声道：“朕还没老！”风声再起。
　　夏和光闭起眼睛，汗水一滴滴从脸上落下去，落在刑凳上，落在地上。
　　殿门外，叶同尘凑到门口，侧耳倾听里面传出的声音。宫女太监侍卫一大群，可谁也没有阻拦他，不知道是因为不忍，还是因为顾及他的身份。
　　他很心疼，那一下下闷响好像钝器砸在他心上。比起夏和光打在他身上的巴掌和板子，这刑杖的威力不知道强出多少。他知道前朝曾出过几条人命，是大臣被皇帝罚了刑杖，活活打死在金銮殿下的。
　　而雷钧与周青出来的时候，那步履艰难的样子，和裤子上的斑斑血迹，就是最真实的写照。
　　比起这种由亲人亲自施予的惩罚，夏和光必定宁可在战场上受伤吧？
　　可是，他这种性子什么时候能改呢？打过这一顿，他就会学乖么？他就是头犟牛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，与生俱来的悲悯，恨不得斩尽不平事、护尽天下人。
　　而自己，不正是被他这种性格吸引了么？不可救药地爱上他，不顾一切地跑来当他的小妾。
　　终于，里面的声音停止了。叶同尘连忙退后两丈。
　　殿门打开了，宫女太监陆续走进去，夏和光衣衫齐整，站在那儿，依然渊停岳峙，只是俊美的脸上挂着细密的汗珠，脸色因疼痛而变得苍白。
　　“王爷，您怎样了？”周青紧张地扑过去。
　　夏和光用眼神制止他，这里毕竟是天子之地，不可放肆。
　　叶同尘与他相反，神情平静地走过去，轻轻扶住夏和光，两人一同跪下，一个道：“谢皇兄不斩之恩。”另一个道：“臣妾谢陛下恩典。”
　　夏无极有些气喘，挥挥手：“都下去吧！”
　　几人刚想走，夏无极又道：“雷钧，加强皇宫守卫，不得怠忽职守！”
　　雷钧忍痛躬身：“是，属下遵命。”
　　“七弟。”夏无极叫住夏和光。
　　夏和光头皮发麻，他知道皇帝这会儿叫住他是什么意思。果然，夏无极问：“庄梦周在哪儿？”
　　夏和光心道，皇兄这是要追究到底了？他摇摇头：“臣弟不知。”
　　“你不知？那你逃出宫去，准备追往哪里？”
　　“臣弟只是想赌一把。”
　　“行，把你猜的告诉朕。”夏无极淡淡道。
　　可他的目光丝毫没有放松，紧紧盯着夏和光。
　　夏和光暗暗叹息：“回皇兄，周弟曾去江南游历，他喜欢扬州，臣弟猜想，他可能会去那儿。”
　　夏无极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。他早就派影卫盯着萱王府，看着庄梦周逃出去。明日一早，影卫必会抓庄梦周回来，到时便知，夏和光说的话是不是真的。
　　“很好。”夏无极点头，命一名侍卫送周青回府，然后才准夏和光回芷清阁。
　　夏和光当然明白，他是怕自己派王府的人去帮助庄梦周，才不给他下令的机会。
　　“来人，抬张软床来，把萱王送回芷清阁。”皇帝吩咐侍卫。
　　夏和光心中苦涩，却还是躬身致谢：“多谢皇兄。”
　　他被扶上软床，送回芷清阁。叶同尘一路陪着，眼睛没有离开夏和光半步。到芷清阁，含笑和瑞香奔出来，瞧见夏和光的样子，顿时便要哭出来。叶同尘低声喝道：“别哭，人多眼杂。”
　　两人的眼泪被吓了回去。
　　夏和光听到了，忍不住看一眼叶同尘的背影。他的男妾，什么时候拿出当家主母的架式来了？以前从来没发现过，他身上有这种气势。
　　而且，他明显是站在他的角度考虑的。
　　等所有侍卫都离去，叶同尘把夏和光扶上床，让他趴着，命两名宫女去端热水来。
　　他拿了凝脂霜，对夏和光道：“王爷，也不知这劳什子管不管用，没有伤药，妾身权且一试吧。
　　夏和光微笑，伸出手，轻轻擦过他的眼睛：“睫毛上还挂着泪水呢，你这样子，真是楚楚可怜。”
　　叶同尘怦然心动，这男人，他是在调戏他么？才刚受了伤，就有心思调戏他？这貌似不是他的风格。
　　虽然只是轻轻拂过，可他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温度，心上酥酥麻麻的。
　　不得不承认，这样微笑着的夏和光，哪怕脸色苍白，也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。
　　“王爷。”他低声唤，有几分娇嗔的意味。
　　“谢谢你。”夏和光看着他，眼睛温柔得像一片湖水，声音从叶同尘耳畔掠过，像春风般醉人。
　　可是，还是有些什么在他眼里，仿佛是淡淡的惆怅。
　　这种神情，令叶同尘觉得甜蜜又心酸。
　　正在这时，有太监尖细的声音从楼下传来：“太子殿下驾到。”
　　叶同尘微微变色，却见夏和光向他示意，他点头，起身迎出去。夏哲已经上楼来，叶同尘向他躬身一礼：“臣……”突然不知道自称什么好，只能含煳其词道，“见过太子殿下。”
　　夏哲笑吟吟地道：“三舅，你跟我还客气什么？”收敛笑容道，“我听说七叔挨了打，特意带了伤药来看他。”
　　叶同尘微笑：“太子殿下消息真快，请随我来。”
　　进卧室，夏和光抬起上身，夏哲忙道：“七叔快别动。”示意身边的太监送上一个匣子，打开，里面全是伤药，光闻味道，就知道绝非凡品。叶同尘收了，表示谢意。
　　“七叔，本来我今天想来跟你学兵法的，没想到你发生这等事。看来七叔要休养几日了，我的机会又少了许多。”夏哲用撒娇的口气道。
　　夏和光温和道：“哲儿什么时候来都可以，这点伤根本不碍事。”
　　夏哲看一眼叶同尘，对夏和光道：“看来七叔对我三舅不满意？那么惦记庄梦周，想是爱屋及乌了？七叔是打算让庄梦周取代七婶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正色道：“哲儿，你还是孩子，这不是你该管的事。”
　　夏哲扬了扬下巴，那动作傲气十足，可偏偏转眼又笑了：“七叔总是小看我，我虽然年纪不大，可在这宫中耳濡目染，早就看多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我说过，我只爱蝶儿一人。你三舅，他既已成了我的妾，我自会当他家人。可周弟是蝶儿的弟弟，我只想护他周全。”
　　“七叔为了护他周全，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，这种感情算什么？”夏哲追问。
　　“这世上生死相托的义气兄弟很多，哲儿生于皇家，自然体会不到。以为我为周弟连性命都不顾，便是爱他入骨么？”
　　夏哲眼里闪过一丝笑意：“七叔忘了自己也生于皇室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心头微震，这孩子，心机真是深沉。他这么说，显然在提醒自己：你是另类，为什么你会成为另类？
　　他唇角划过一抹淡然的笑意，那笑容就像落在湖心的月光，莹白、宁静。
　　他正想说话，两名宫女端着热水来了，看到太子在，忙蹲身施礼。叶同尘婉言道：“太子殿下，请您先回去吧，我要给王爷处理伤口。”
　　夏哲倒没意见，对叶同尘道：“那就请三舅好好照顾七叔吧，我明日再来请安。”
　　“是，太子殿下。”叶同尘应。
　　夏哲带着太监下楼，准备出院门的时候，看到夏睿也来了。
　　夏哲目光一闪：“二弟，你也来了？”
　　夏睿向他行礼：“太子殿下，臣弟不知道您在这儿，多有冒犯。”
　　夏哲笑道：“你消息也很灵通嘛，知道七叔挨打，所以才过来的？”
　　夏睿道：“正是。臣弟听宫人说起，便过来探望七叔。”
　　夏哲道：“本宫已经看过七叔，他还好。”
　　夏睿微笑道：“七叔久经沙场，早就炼成了钢筋铁骨。”
　　夏哲点头：“你且等一会儿吧，我三舅在给七叔处理伤口呢。”
　　夏睿顺从道：“是，臣弟会在楼下等候。”
　　夏哲摆摆手：“那本宫先走了。”经过夏睿身边，低声道，“你的药就不用拿出来了，本宫已经给七叔最好的伤药。”
　　眼睛瞟过来，微微眯了一下。
　　夏睿应是。
　　两名宫女在楼上看到夏睿，忙下来招唿他。房间里只剩下夏和光和叶同尘，夏和光自嘲地笑了笑道：“没想到我还会有这么一天，连伤药都得别人送。”
　　叶同尘抿嘴一笑：“王爷这么寒碜，真是好可怜。”
　　“最可怜的是还要被你看到我狼狈的样子。”夏和光道。其实他已经不别扭了，可不知为什么，还想调侃叶同尘一下。
　　叶同尘忍俊不禁：“王爷早就瞧够了妾身的屁股，怎么妾身就瞧不得您的？”
　　夏和光看他一眼：“小混蛋，伶牙俐齿的。”
　　这声骂，听来却极宠溺，叶同尘听得心神一荡，唇角漾起甜蜜的笑意。
　　夏和光看到他这个毫不掩饰的笑容，心里又不禁一软，喃喃道：“同尘，我以前对你不好，你别怪我……”
　　叶同尘眼眶发热，一边为夏和光擦洗伤口，一边道：“没有，王爷对妾身很好，只是妾身任性，才会惹王爷生气。”低下声道，“妾身以后不会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柔声道：“你是我的人，周弟也是你的亲戚，你别吃他的醋。我们是一家人，要齐心协力。”
　　叶同尘点头称是，服服帖帖。

第四十章 疑似风波起
　　伤口擦洗干净的时候，脸盆里的水已经变成红色。叶同尘拿了太子给的伤药给夏和光上，夏和光疼得死命抓紧身下的被褥，冷汗又一滴滴从额头渗出来。
　　叶同尘忍不住问：“疼得厉害？”
　　夏和光扭头看他，正好一滴汗水滑下来，落在他睫毛上，他一眨眼，那汗水就濡湿了他的眼睛。叶同尘看得心头砰砰乱跳，暗骂自己，男人现在正受罪呢，自己却想入非非。
　　夏和光从他眼里看到一闪而逝的狼狈，奇怪地道：“你怎么了？”
　　“妾身……”叶同尘低声嗫嚅，“心疼王爷。”
　　夏和光温润一笑：“没事，我皮厚着呢，你只管上吧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同尘。”夏和光唤。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你怎么那么巧赶来了？”
　　“是何总管叫孙公公来通风报信的，孙公公道，陛下大发雷霆，要砍了您。妾身吓得魂飞魄散，怕迟去一步，就见不到您了……”
　　叶同尘冷静下来后，其实已经有些明白了，何平这么做，没准是揣测了圣意做的，甚至是皇帝授意的。
　　皇帝借这件事，一来制服自家夫君，另外一个，也有为他提供机会的意思。
　　他心里这么想，面上却完全没有露出来，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心有余悸的表情。
　　夏和光心里也是一动，只是，他没有去细想，也不愿去深究。他只看到，叶同尘为他求情时，眼里有满满的痛，真切的痛。
　　这个人虽然是叶家人，虽然经常耍些小心机，可他是真心对他的。那些画像，还有他对臻儿说的话，他不应该忽略。
　　因为不是心甘情愿地娶他，他心里就一直有成见。可是，人心是肉长的，到现在，他的心已经软下去。
　　庄梦周见他没有追究，心里暗暗松口气，手下不停，低低道：“您是不是特别担心舅少爷？”
　　夏和光苦笑：“我担心他被抓，担心他那脾气控制不住自己，与陛下对抗。而我，已经激怒了陛下，连求情的资格都没有。若是岳父知道，怕不要被活活气死？我真没用，我对不起蝶儿。”
　　叶同尘安慰地用左手轻抚他的背：“王爷您别急，依妾身看，陛下若是完全不念兄弟之情，此刻您早就已经断头了。他不仅免了您的死罪，还将责罚减半，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把脸偏过去，沉默无语。叶同尘知道他心里不好受，也没多说什么。
　　处理完伤口，叶同尘端着脸盆出去，含笑忙迎上来接了，禀告道：“如夫人，二皇子来了。”
　　叶同尘下楼去，迎着十岁的二皇子夏睿，深深一躬：“二殿下，方才臣在给王爷处理伤口，让您久等了。”
　　夏睿长相清瘦，身量偏高，站在那儿，像一根初生的新竹。
　　他谦和有礼地道：“如夫人不必客气，七叔现在可好了？我可以上去看他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对这位低调的二皇子非常有好感，从他身上，他似乎看出了一些夏和光的影子。只是，这孩子少了夏和光的气势。
　　“当然，请二殿下随臣来。”
　　夏睿跟叶同尘进房间，双膝跪地，给夏和光行了个大礼：“睿儿给七叔请安。”
　　夏和光忙示意叶同尘扶他起来，疼爱道：“睿儿，做什么行此大礼？快起来。”他招手叫夏睿过去，伸手摸摸他的脸，“你过得好么？贵妃娘娘好么？”
　　夏睿在心目中把夏和光当成自己的父亲一般，因为皇帝偏爱太子，对他不怎么关心，倒是夏和光对他们母子关怀备至，令他如沐春风。
　　夏睿伸手握住夏和光抚摸他的手，带着孺慕的神情，道：“我们很好，谢谢七叔。”
　　看夏和光，夏和光侧着身，身上已用薄被盖住，看不到他的伤处，他问道：“七叔，您伤得重不重？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还好，这点伤算不了什么。”
　　夏睿从怀中掏出一个细瓷药瓶来，道：“睿儿知道，太子殿下已经给七叔送过药，可是，这是睿儿的一点心意，还请七叔莫要嫌弃，就收下它吧。”
　　夏和光亲手接了，微笑道：“睿儿给的，七叔当然要收。”
　　夏睿开心道：“谢谢七叔。”
　　夏和光失笑：“你这孩子，你给七叔送东西，还倒过来谢我不成？”
　　夏睿有些腼腆：“七叔，我母妃说，您在宫里养伤，她想给您做些小吃，不知道您肯不肯收？”
　　夏和光微愣，伸手揉揉他的头发，戏谑道：“我怕我家同尘吃醋，还是算了吧，替我谢过你母妃。”
　　叶同尘气得瞪他一眼，明明是怕瓜田李下招嫌疑，却拿自己做掩护。想想那个蕊妃也真是，再怎么胸怀坦荡，在这皇宫里到底要注意些。
　　夏睿看看叶同尘，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　　“七叔，您在宫里的时候，睿儿可以常来看您么？”夏睿问。
　　“当然。”夏和光道，“七叔随时欢迎你来。你看看，你长得这么瘦，我早就想教你武功，让你变得强壮些。”
　　夏睿欣然。
　　等他走了，叶同尘忍不住问：“你不怕皇后与太子有意见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都是我的侄儿，我又没有偏心。”
　　叶同尘心道，你明显是偏心夏睿的，还说没有。
　　晚上叶同尘又亲自伺候夏和光，为他擦洗身子，两人睡一张床。夏和光只能侧身睡，他面朝外，背朝里，叶同尘睡在他旁边，感受到他唿出的温热气息，只觉得心里痒痒的，万分煎熬。
　　夏和光又是伤口疼，又是担心庄梦周，睡得很不好。
　　第二天，他在芷清阁熬了一上午，什么消息也没有，他心急如焚，叫两名宫女去帮他打听消息，但两人回复，陛下上完早朝就在御书房与大臣议事，并没有发生什么事。
　　下午夏和光撑不住睡着了，他醒来时，隐约听到楼下有人说话。他起身，见含笑在床前，便问道：“是不是荀川王来了？”
　　含笑道：“回王爷，正是，二王爷刚来，正与如夫人在说话呢。”
　　夏和光爬起来，含笑忙道：“王爷请别动，二王爷知道您伤着，说等您醒了，他上来看您。奴婢这就去通报一声。”
　　荀川王夏致虚脚步匆匆地进来，从脚步声就可以听出他有多么激动。
　　“七弟！”夏致虚奔过来，拉住夏和光的手，夏和光歉然道：“二哥，小弟不便给您行礼……”夏致虚摁摁他的手背，“我们兄弟之间还要客气什么？你的事我已听你如夫人讲了。”
　　他回头看叶同尘站在一边，便带笑道：“如夫人，不好意思，我们兄弟间有些体己话要说，能否请你先出去一下？”
　　叶同尘点头，顺从地退出，并为他们拉上门。
　　夏致虚拉把椅子坐在床前，看着夏和光的眼睛，面色凝重：“七弟，皇兄终于对你不满了，是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一愣：“二哥何出此言？”
　　夏致虚语声低沉：“七弟光芒万丈却不自知，我一直担心，会有那么一天，皇兄对你心生忌惮……”
　　“不，不会的。”夏和光断然道，“这次是小弟冒犯皇兄，抗旨不遵，才会被他施以惩罚。他若忌惮小弟，早就将小弟打发到封地去了。”
　　夏致虚摇头：“你手握兵权，威镇三关，他自不会让你成为一位闲散王爷。他要你守护他的江山，但是，你此刻的位置，正所谓高处不胜寒。他若对你有一点点怀疑，这个疑团就会越来越大。”
　　“二哥！”夏和光沉声，“请不要说了。”
　　夏致虚看他一眼，有些无奈：“我知道你对他忠心耿耿，视他宛如神祗。只是，他强塞叶家三子给你，知道庄公子喜欢你后，又立刻安排赐婚，这些只是小事么？你那么聪明，难道看不透他在打压你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眼神一黯，却仍然坚定地道：“没有到那种地步，皇兄他，只是想要掌控我。”
　　“有区别么？他就是因为不能绝对掌控你，所以才要打压你，庄梦周的事，只是借题发挥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，二哥。”夏和光看着他，目光坦诚，“谢谢您提醒，只是，我矢志不渝。”
　　夏致虚吁了一口气，道：“我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。”
　　夏和光笑道：“二哥一向信奉中庸之道，今天怎么突然说出这番激烈的话？”
　　夏致虚一掌拍在他肩上：“要不是担心你小子的脑袋，我才不管呢！”
　　夏和光摸摸头：“我这大好头颅，可不是随便会掉的，二哥请放心吧。”
　　夏致虚笑起来：“你能保住就好。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二哥支开同尘，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跟小弟说？”
　　夏致虚眉心微动：“同尘？你叫得这么亲密，难道已经与他……？”
　　“没有。”夏和光道，“只是，他并不像叶家人，他对小弟是真心的。”
　　夏致虚道：“如此甚好。”
　　“二哥想说什么？”
　　夏致虚道：“这次我上京，经过莒里，听到一些关于郡守曾荃的事。七弟你有听说，上个月江扬、清淮、莒里的三位郡守褚良玉、方唯与曾荃都被暗杀的消息么？”
　　“小弟知道。”夏和光道，“陛下已派新的郡守去接任，并且责令他们破案。”
　　夏致虚道：“据我所知，这三人都是叶太师门生。”
　　“不错。”
　　“新派去的人呢？”
　　“只有莒里的太守李风末是叶太师门生。”夏和光顿一顿，道，“二哥，您远在荀川，可是对朝中局势还是了如指掌？”
　　夏致虚摇头：“我本来并不关心，可是经过莒里时，新太守李风末听闻我住在驿馆，亲自登门，接了我去住在他郡衙。”他眼里露出回忆之色，“那天晚上，府里有刺客闯入。”
　　“刺客？”夏和光一愣。
　　“我住在客房，半夜里听到府中人声大作，侍卫们惊唿”抓刺客”，我起来，看到李风末脸色苍白，一脸惊惧地在大堂惶然踱步。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事，他说有刺客闯入，但说话支支吾吾，好像隐瞒了什么事。”
　　夏和光眉头皱起。
　　“他说他初来乍到，并没有得罪任何人，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来行刺他。怕是杀害前任的歹徒，此人必定残忍嗜杀，视官府如仇。”
　　“若是如此，不该只对付叶太师门徒。”夏和光道。
　　夏致虚道：“正是。”他看着夏和光，郑重道，“你与叶家三子成亲，朝中大臣想必把你归入叶家一列了吧？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清者自清，浊者自浊。”
　　“可是叶家一手遮天，这件事背后一定有猫腻。七弟，不如趁你休沐之时，亲自去查个清楚？”
　　夏和光心中暗暗转念，虽然他没有被授权，可这件事绝对不是小事，他有山雨欲来之感。等自己伤好，处理好周弟的事，是该去莒里一趟了。
　　“好。”他应道，又调侃地一笑，“二哥这是怂恿小弟擅自行动么？您不怕皇兄砍我的头？”
　　夏致虚微笑：“七弟怕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心道，我自会想到迂回之法。

第四十一章 矮了一辈
　　栖迟山，福源寺，黄墙黛瓦，因为年代久远，瓦缝里长着瓦松。屋檐下挂着铃铛，风吹过，传来声声脆响。鸟雀们一群群从寺庙的上空飞过，去留无迹。
　　禅房幽深，茶已煮好，云空大师亲自替顾惊鸿倒满茶杯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，照在他脸上。他面目平和、眉心舒展，浑身透出一股与世无争的宁静气息。
　　“你这次来，是为了尘儿么？”云空问。
　　顾惊鸿哼了声道：“当然了，我的义子成亲了，我这当干爹的竟然不知道，这小子，真把我气死了！”
　　云空看他一眼：“你云游天下，行踪不定，尘儿也找不到你，你还怪他？”
　　虽然是责备的语气，可明显是对亲近之人才会这样随意，顾惊鸿忍不住在心里笑了。
　　他伸手拿起一杯茶来，十指修长，拇指上戴着一个碧绿通透的玉扳指，煞是好看。
　　地上铺着竹席，他们就盘膝坐在席上，中间隔着一个木制的茶几。云空稳稳坐着，姿态端正，而顾惊鸿却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，恨不得要靠着什么才好。
　　云空已经习惯了顾惊鸿这副懒散样，他知道这人有两张皮，身为拂云阁阁主时是一张，身为顾惊鸿时是另外一张。
　　“你见过尘儿了？他还好么？”他忍不住关心自己的徒弟。
　　“这臭小子，成了亲也没来看你么？”顾惊鸿骂，“都好几天了。”
　　“他初入王府，怕是不方便，贫僧……”
　　顾惊鸿截住他：“老和尚，你明知道我最不喜欢听这两个字，还要说。”
　　云空四十岁，并不算老，可顾惊鸿就是喜欢这样叫他。他身上一股子烟火味，而云空偏就那么清心寡欲。这是他心里的一根刺，可他就是拔不掉，而且还让它越刺越深。
　　他不喜欢听云空自称贫僧，可却喜欢叫他老和尚，其实是带着种有苦说不出、有恨无处诉，想要讽刺他、挖苦他的意思。可人家油盐不进，他能有什么办法？
　　云空根本不与他争：“好，我都没怪他，你怪他作什么？尘儿是叶家人，萱王必定不喜欢他，可这孩子就是那么死心眼。他来告诉我要嫁给萱王时，那高兴劲儿，根本藏都藏不住。那时候我才知道，他原来早就喜欢萱王了。”
　　顾惊鸿斜他一眼，唇角微微勾起：“你不是不管凡俗中事么？对这宝贝徒弟，可是真够上心啊。”
　　云空微微一笑：“我就这么一个徒弟。”顿一顿，道，“他究竟怎样了？”
　　顾惊鸿耸耸肩：“你的宝贝徒弟你还不知道么？他有颗七窍玲珑心，只有他算计别人，哪有他吃亏的份儿？”
　　云空道：“你以为他像你么？”
　　顾惊鸿心道：我最好他完全像我，没有半点你的份。
　　“他没事，就是越来越没出息。自己甘心当萱王的男妾倒也罢了，还跟萱王的小舅子争风吃醋。”
　　云空一愣：“如此说来，他在王府过得并不太平？”
　　“没什么的。”顾惊鸿挥挥手，“不过是萱王的小舅子想顶替他姐姐嫁进王府，可只要有我们尘儿在，他门都没有！”
　　云空道：“这世间有那么多痴男怨女，苦苦纠缠于一个情字……”
　　顾惊鸿用不满的眼神阻止他说下去，老和尚，你装什么装，你对面就有一个典型的痴男，你装不知道！
　　云空把目光移开，拿起茶杯喝了口，又道：“他没有向萱王泄露自己是拂云阁主的身份吧？”
　　“没有。萱王毕竟是皇室中人，恐怕很难接受江湖中事。”
　　云空眼里闪过什么：“其实，他师父也是江湖中人，便是自号“逸风山人”的郭松涛。他四十年前就已经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泰山北斗，那时，你我还没出生。如今，他已是八十开外的高龄了，归隐之后，过着神仙一般的生活。”
　　顾惊鸿奇道：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？”
　　云空用手拨弄着胸前的佛珠，露出悠思之色：“逸风山人，是我师父的结义大哥，我得叫他一声师伯。”
　　顾惊鸿惊得手一抖，茶杯里的水泼了出来，面对云空一脸淡定的样子，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：“你，你说什么？萱王的师父是你的师伯？也就是说，萱王是你的师弟，而尘儿……是萱王的晚辈？”
　　云空道：“正是。”
　　顾惊鸿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，瞪大眼睛，质问道：“你怎么没跟我提过你师父有结义大哥？”
　　“这有什么好说的？”
　　“那你知道为什么不阻止尘儿？”顾惊鸿几乎要吼了。
　　云空道：“我为什么要阻止他？”
　　顾惊鸿张口结舌：“你，你，你这老和尚，你不是把徒弟给坑了么？！他当妾已经够委屈了，现在还比萱王矮了一辈，那以后，以后……”
　　云空淡淡道：“贫僧不管凡俗中事。”
　　顾惊鸿差点朝他吐血，气唿唿地翻了个白眼：“你给我记住，以后无论如何不能在尘儿面前提这个！那个逸风山人，应该和萱王没什么来往了吧？他也不知道尘儿是你徒弟吧？”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
　　顾惊鸿松了口气：“这就好，千万别让萱王和尘儿知道这件事。”
　　“知道了又能如何？你今天很奇怪，我且问你，你是那种拘泥于礼教的人么？”
　　顾惊鸿愣住。突然间有些鼻酸，老和尚，原来你那么懂我。是啊，我就是百无禁忌的性子，尘儿也不会在乎这些。可是，萱王呢？
　　萱王在芷清阁养伤，荀川王今晚住在枕霞阁，明日进皇陵祭拜他母妃。
　　快黄昏时仍没有庄梦周的消息，夏和光忧心如焚，连身上的伤都觉得更痛了。
　　叶同尘见他眼里有隐忍的痛苦，便又给他上了回药，上药的过程很是煎熬，不过上过之后，伤口凉凉的，舒服些了。
　　“王爷，要不要妾身去找何总管问问？”他善解人意地道。
　　夏和光摇摇头：“不要。这个时候，我们万万不能再拱火了。”他心里想的是，只要周弟平平安安，他就要去莒里查案。但是，必须得先有自由才行。
　　他想着这个的时候，眼神就变得有些悠远。
　　叶同尘低问：“王爷，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？”他有意把自称从“妾身”变成了“我”，可夏和光并没有在意。
　　夏和光深深地看他一眼：“同尘。你的心是不是始终站在我这边？”
　　叶同尘蹲下身，看着他的眼睛，道：“王爷，我再说一遍，我是您的妾，我自然永远站在您这边。”
　　“若是涉及你叶家的利益？”这句话，他问得郑重，眼睛像一块黑色的磁石，牢牢吸住叶同尘的心魄。
　　“我与王爷同进退。”叶同尘答得同样郑重。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就在这时，含笑来报：“王爷，何总管来了。”
　　何平进来，向夏和光行礼：“传陛下口谕，今晚玉和殿设宴，为荀川王接风，有请王爷与如夫人参加。”
　　夏和光想，自己伤成这样去赴宴，连坐都不能坐，皇兄是想给他另一种惩罚么？或者，宴会背后还有别的文章？

第四十二章 驯服
　　叶同尘到柜子里翻了翻，翻到一个毛皮毯子，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。夏和光好笑道：“你打算拿这个去给我当坐垫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道：“是啊，否则您待会儿怎么坐？这样至少好受些。”
　　夏和光微微笑了笑，有些宠溺的味道：“别傻了，陛下这么做，分明是要继续惩罚我，你还公然带毯子进去？
　　“那……”叶同尘蹙着眉，盯着夏和光的屁股看，那样子显然在考虑要不要给夏和光裤子里缝些东西。
　　夏和光笑骂道：“你给我省省吧！我一个大男人，还怕这点痛？”
　　“可是，您真的伤得不轻啊！我给您上药的时候，看着心惊肉跳。”叶同尘心疼地咬了咬唇。
　　那表情本来有些柔弱的味道，可夏和光看着，却觉得可爱。和声道：“没事，我可以运功保护自己。”
　　叶同尘知道他不肯示弱，只好道：“那您自己当心。”
　　夏和光点头，心里却在猜测，今晚，还有什么事会发生呢？
　　玉和殿，酉时，宫蛾太监分列两厢，金樽玉盏摆满桌案。
　　荀川王是与夏和光夫夫一起来的，他唯恐七弟身体吃不消，所以先去接了他，与他同行。进门的时候，他与叶同尘一左一右扶着夏和光。
　　几乎就在同时，太监在殿外报：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　　三人齐齐跪下去：“臣弟（妾）恭迎圣驾。”
　　没有皇后，也没有太子，只有一身明黄的夏无极。只是，他身后还有两名侍卫，挟着一个人，那个人是庄梦周。
　　庄梦周身上衣衫齐整，头发也梳得很好，甚至没有戴任何刑具，可他脸色暗灰，脚步虚浮，身子摇摇欲坠。若没有那两名侍卫挟着，他恐怕已经倒下去。
　　夏和光用尽全身的力气，才克制住自己，没有失声叫出来。
　　庄梦周已经看到了他，看到他满脸的震惊与心痛，他唇角掠过一抹笑容，这笑容，不是忧伤、不是绝望，而是平静。
　　夏和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他胸口掀起狂澜。
　　夏无极神情平和中不失威严，完美的帝王姿态，摆手示意三人起来。
　　“都坐吧。”夏无极吩咐，在正中首位坐下。
　　夏和光被叶同尘扶着，小心翼翼地坐下，伤痕累累的臀部贴到凳子，重量压下，他感觉臀部渗出一股粘湿的液体，又出血了。
　　他忍着，幸好今天穿着深紫色的衣服，就算染了血也看不出。
　　叶同尘担心地看着他，嘴唇轻轻蠕动了两下，想说话，却被夏和光温和的目光制止了。
　　这一幕被庄梦周看在眼里，他慢慢低下头，脸上浮起十分复杂的神情：似悔恨、似心痛、似嫉妒，又似放弃。
　　夏致虚坐在他边上，侧首看了看他，用极低的声音道：“庄公子，你几时回来的？”
　　不是“回来”，是“被抓回来”，只是他不能这么问。
　　庄梦周向他欠了欠身：“回二王爷，草民今日上午被陛下的影卫带回宫，一直待在陛下养心殿的耳房里。”
　　夏无极扫他们一眼，看向夏和光：“七弟，你还好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躬了躬身：“谢皇兄垂问，臣弟很好。”
　　夏无极道：“七弟，你猜得没错，庄周梦确实是去扬州了，朕的影卫追上了他，把他请了回来。”
　　夏和光心头像被刺了一下，一句话，就变成自己出卖了周弟。皇兄，您好手段。
　　庄梦周抬头看他一眼，夏和光与他目光对视。他没有从他眼里看出怨恨，相反的，是歉意。
　　这少年好像突然之间变了，他的目光变得沉静，甚至内敛。以前的他，是风一样洒脱、火一样热烈的，他从他眼里看到的喜怒哀乐都是不加掩饰的，哪怕是伤痛和卑微，都那么鲜明。
　　可他现在变了，是皇兄驯服了他么？他看起来不像受了伤的样子，可他像被尖利的刀具磨平了棱角。
　　这不像他。
　　叶同尘也在看庄梦周，他觉得，他像是突然之间长了几岁，变得沉稳了。
　　“庄梦周。”夏无极唤。
　　“草民在。”庄梦周回道。
　　夏无极不悦道：“你已受封，现在是侍御史，在朕面前，理该自称微臣。”
　　庄梦周恍惚了一下，低头道：“微臣知错，微臣该死。”
　　所有的人都呆住了，夏无极心头剧震，周弟果然被驯服了，皇兄用的什么手段？威逼还是利诱？或者，是挑拨？
　　夏无极微微摆手：“朕今日对你说的话，你可牢牢记住了？”
　　庄梦周恭谨道：“是，微臣牢记在心。”
　　“好，既然萱王已经代你受过，被朕罚了五十杖，而你又有病在身，朕免你责罚。宴后朕派人送你回府，你向令尊当面说清，他怎么处理，朕便不管了。”夏无极语调平稳，不辨喜怒，只是句句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，“你速速养好身体，去御史台报到。与蔡尚书之女的婚期，你们双方父母自行商定，朕也不过问。”
　　庄梦周应道：“是，微臣遵命。”面色，完全白了。
　　夏和光终于明白，庄梦周是怕自己为他而死，才会服从皇帝的强权。
　　身为王爷又如何？挨打受罚，甚至掉脑袋，还不是皇帝一句话？
　　皇兄，您下的好棋。我无论如何劝解，这孩子都想不通，可您这样一来，他就乖乖从命了。
　　只是，他会从此安定下来么？再次对上庄梦周的眼睛，那双眼睛似乎在说：“姐夫，以前是我不懂事，害您吃那么大的苦。我以后不会了，请您原谅。”
　　夏和光心头一阵酸涩。
　　从来一个情字最难解，他从没怪过庄梦周，只是心疼与无奈。
　　他们开始吃饭，夏无极还兴致颇高地敬了夏致虚与夏和光的酒。夏和光平日海量，可因为受了伤，今天有些不胜酒力。
　　酒过三巡的时候，他已经有些晕了。叶同尘悄悄把他的酒拿过去喝掉，两人之间配合默契，他的小动作竟没被夏无极发现。
　　庄梦周却把一切看在眼里，他嘴角又掠过缥缈的笑容，极浅。
　　最后，夏无极像是想起什么，道：“七弟，现在庄梦周已经回来，你不用再担心什么，不如带着同尘和臻儿出去玩玩，好好度个假。”
　　这句话正合夏和光的心意，他本来就想去莒里。只是要与叶同尘同去么？
　　“我与王爷同进退。”他想起叶同尘的话，便答应了。
第四十三章撮合一对是一对
　　第二天，夏和光与叶同尘被恩准回家，而且皇帝把他的假期又延长了半个月。夏和光想到皇帝交代他要指点太子的文韬武略，自己这么一走，太子怕是要失望了。他便留下自己手书的实战方略，交含笑送给太子。
　　伤口被昨晚一折腾，害叶同尘又给他重新处理了一遍。身上越疼，脑子越清醒。夏和光有些怀疑皇兄为何突然叫他出去游玩，那么巧，倒好像跟他心有灵犀似的。
　　可他不愿“妄揣圣意”，这几天他着实有些心累了。
　　得知王爷回府，阖府的下人全都到门口去迎接夏和光，场面实在热烈。虽然夏和光是被抬进来的，显得有些弱势，可府里的人对他的敬意没有减少半分。有人免不得腹诽，怪皇帝狠心，可谁也不敢公然说出来，都知道他家王爷是多么赤胆忠心的主儿。
　　张涟迎上主子，不敢露出心疼之色，只是一贯和熙温顺的笑容：“王爷，奴才吩咐下人炖了药膳，给王爷补补身子。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谢谢涟叔。臻儿好么？”
　　张涟道：“世子很乖，不哭不闹的。”
　　“周青怎么样？”
　　“他在养伤。那个……雷统领来了。”张涟的表情有些微妙，“是来探望周统领的。”
　　夏和光纳闷道：“雷统领自己也挨了五十杖，他还有力气跑来探望别人？”
　　叶同尘心头一动，这两人看来有暧昧！
　　张涟看他一眼，期期艾艾道：“雷统领说……他皮糙肉厚，不碍事，可他担心周统领，还说，要不是他私放周统领进去，周统领就不会出事……”
　　他们边说边往里走，抬软架的人早已换成王府里的人，走得小心翼翼，唯恐颠到他们主子。
　　夏和光光顾着和张涟说话，倒没注意这个，只是疑惑道：“按说是我们连累了他才是啊，这个雷统领，真是太实在了。”
　　叶同尘忍不住笑起来，夏和光扭头看他，叶同尘道：“王爷，妾身猜想……”他凑到夏和光耳边，低低说了一句话，笑意怎么也憋不住。
　　夏和光僵住，可能么？不过，雷钧二十八岁，周青二十五岁，他俩都没成亲，难道真的是……
　　“他们不知道本王回来吧？”夏和光问张涟。
　　“没有惊动他们，雷统领刚进去。”
　　“好，那本王去看看他们。”
　　叶同尘心道，看来自家夫君这是开窍了。
　　“王爷，您还是养伤要紧。”张涟劝道，“奴才悄悄去看他们，再请雷统领过来，好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会意地点头。
　　梅雨、白露和谷雨薰香的薰香、上茶的上茶、铺床的铺床，围着夏和光团团转。熹微也赶过来了，看到叶同尘，欢天喜地地叫公子。
　　叶同尘把熹微拉到外面无人处，小声问：“这两日我不在，灰豆有没有过来？”
　　熹微神神秘秘地道：“公子，您吩咐奴才不要关着它，奴才就把笼门开着，只喂它吃。奴才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了，什么时候走了，可昨日一早，奴才看到它从外面飞进来，直接停在我们餐桌上了。奴才看到它脚上系着一个小铜管，便去摘下来，它也不逃。”
　　“里面有纸条？在哪儿？”叶同尘忙问。
　　熹微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卷，递给叶同尘：“在这儿呢。”
　　叶同尘接过一看，纸条上写着四个字：“叶动，有风。”他微微蹙眉。
　　熹微道：“奴才看这话莫名其妙，不知道跟公子有没有关系。”
　　叶同尘道：“不管有没有关系，你只做未知就好。”
　　“是，公子。”
　　正说着，谷雨出来唤：“如夫人，王爷请你进去。”
　　叶同尘叫熹微先回，自己进卧室，当着下人的面，他还是非常守礼的：“王爷，您唤妾身有何吩咐？”
　　夏和光看着他，温声道：“你从今日起搬到主院来，就住在隔壁厢房里吧。幽兰小筑种着菜，你喜欢还可以继续种。”
　　叶同尘心头一荡，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事。虽然这样一来，他与拂云阁的联系会比较麻烦，可能够与夏和光朝夕相处，他们的感情才能升温。
　　从闲置在“冷宫”到搬进主院，他已经离夏和光越来越近了。叶同尘瞄一眼夏和光的大床，看来，离躺上这张床的日子也不远了。
　　梅雨他们都露出惊讶之色，想不到王爷进宫一回，竟然与如夫人亲近了。
　　周青住在西院，院里种着梧桐和水杉，有两名侍卫守在阶下，一名是萱王府的，另一名是雷钧带来的。
　　萱王府的侍卫本来是陪着周青的，可雷钧一来，就把他赶了出来。
　　两人在外面面面相觑，觉得这情形诡异极了。
　　看到雷钧带伤过来探望，周青自然不好意思再躺着，想爬起来，却被雷钧拦住了：“你别动，免得伤口又裂了。”
　　周青笑道：“我哪有那么娇弱？”爬下床，给雷钧一个大大的拥抱，“雷大哥，我连累你了，你还来看我？”
　　雷钧棱角分明的脸上露出一丝可疑的红晕，故意粗声道：“兄弟之间还说什么客套话？”扒开周青，一拳砸在他肩膀上，“真是该打！”
　　周青笑出一口白牙：“是，是，小弟该打。”
　　雷钧端详着他：“脸色不好，瘦了！你手下没好好照顾你么？”语声转低，变成嘟囔，“没个女人到底不行。青弟，你该成亲了。”
　　周青一愣：“雷大哥，你说什么？”
　　雷钧像是突然清醒过来，狼狈地避开他的目光：“你都二十五了吧？还不成亲？”
　　周青勉强笑道：“你自己二十八了，男儿三十是而立之年，你呢？难道打算为陛下卖一辈子命，不成亲了？还好意思说我！”
　　雷钧咳了一声：“我先问你的，你倒反问我。”
　　周青苦笑了一下：“你又不是不知道，我十九岁父亲过世，我为他守孝三年，二十二岁母亲过世，我又守孝，如今刚刚孝满。”
　　雷钧脸上的表情突然波动起来，声音也有些激动：“我知道，我当然知道！所以我才……”
　　“你才什么？”周青看着他，眼里有什么东西唿之欲出，热切的、期望的。
　　“我才等着你，你这臭小子！”雷钧几乎是用力吼出来的，憋得脸都红了。
　　周青整个人怔住，他吃惊地睁大眼睛，瞪着雷钧，那样子不是讨厌、不是反感，只是有些茫然，好像幸福突然砸到他头上，砸得他晕晕乎乎的。
　　“那，那你，你为什么……不早说？”他结结巴巴地问。
　　雷钧觉得眼眶发胀，胸口也在发热、发胀。
　　两个热血汉子，在爱情面前一齐成了傻瓜。
　　“我知道你是个大孝子，你父母在时，我怕你家双亲承受不住；他们过世了，我又怕你不能接受我，我怕很多……”雷钧嘎着声，像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字吐出来，“可是，看你跟我一起挨打时，我突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。青弟，你笑话我也罢，从此不再跟我做朋友也罢，不说出来，我死也不甘心！”
　　周青勐地一把抱住他，身子发烫，而他接触到的那个身子，也是滚烫的。
　　两颗滚烫的心，几乎要融化在一起。
　　张涟正好走到门口，看到了这个情形。
　　两人倏然分开，手足无措。太动情，竟然少了防范与戒备。还有那两名侍卫，竟然没有通报一声。
　　张涟笑道：“两位统领，没什么不好意思的。别怪你们的手下，是咱家示意他们莫要出声。”
　　“张管家！”雷钧尴尬地笑，摸摸脑袋，“你别见笑。”
　　“怎么会？”张涟道，“王爷知道，开心还来不及。”说罢，意味深长地看看周青，“难怪你们能患难于共……”
　　周青闹了个大红脸。雷钧的皮肤较黑，可也明显泛红了。
　　“周统领，请继续休养。”张涟道，“雷统领，我们王爷有请。”
　　“张管家……”周青有些忐忑。
　　张涟笑容可掬：“放心，王爷乐见其成。”
　　雷钧跟张涟来到主院，叶同尘迎出来，看到张涟的表情，他就明白了怎么回事，向雷钧送上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　　雷钧在养心殿见过叶同尘为夏和光求情的样子，对他颇有好感，可是看他那双眼睛亮闪闪的，带着狡黠，他突然觉得，王爷这男妾精灵古怪，不知道王爷是否拿捏得了他？
　　夏和光已起身，雷钧向他行礼，夏和光微笑。他也从张涟眼里看出了结果。
　　“雷统领，周青还好么？”他若无其事地问了句。
　　自己的属下，在自己府中，却问外人好不好，夏和光悄悄设了个钩子。
　　“青弟还好，多亏张管家照顾。”这口气，就像周青是他的内人。
　　夏和光忍俊不禁，叶同尘看自家夫君一眼：你什么时候变坏了？
　　“雷统领什么时候上门提亲？本王已经迫不及待想喝你们的喜酒了。”
　　叶同尘心道，人家谁夫谁妻还没确定呢吧？你急什么？
　　雷钧顾不上吃惊，直接被喜悦占据了头脑：“王爷您愿意给我们主婚么？”
　　“当然。”夏和光道，“趁这两日本王尚在府中，你们先把婚事定下来。本王要出去游玩一阵，回来再喝你们的喜酒。”
　　雷钧一躬到地：“多谢王爷！”
　　叶同尘暗笑，王爷，你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侍卫统领给卖了。只是，真的要出去游玩？到哪儿去？你怎么没有预先跟我说？
　　

第四十四章王爷从善如流
　　山泽赶来的时候，正巧张涟端了药膳给夏和光吃。夏和光诧异道：“子源兄，你怎么这么巧来了？我刚回府。”
　　山泽冲张涟努努嘴：“你家管家大人派人请我来的，说你受了伤，叫我过来看看。”
　　夏和光有些尴尬：“只是小伤，没大碍，涟叔又去叨扰你……”
　　“当我是兄弟不？”山泽一句话把他堵回去，正色地看着他，“是不是在宫里发生了什么，你不便告诉我？”
　　夏和光笑笑：“被皇兄罚了五十杖。”云淡风清，没有半点怨色。
　　“是不是为了庄家小子？”山泽一针见血。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　　“蔡尚书蔡文正家跟我家只隔了一条街，他家千金与庄公子被陛下赐婚的事，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。”山泽道，“听你们家下人说你刚从宫里回来，我便猜想必定是为庄公子的事，你逆了龙鳞了。”
　　“你猜得没错，子源兄。”夏和光不得不承认，转而问道，“你可知蔡家小姐为人如何？”
　　山泽叹气：“你就是个操心劳碌命，这蔡家小姐么，倒是听说人挺和善的。我偶遇过她几次，但跟她不熟，人家毕竟是千金小姐嘛。对了，那现在庄公子怎么样？他从了没？”
　　夏和光黯然道：“算是从了吧，皇兄打我，一来是要惩罚我，二来是给周弟施压。”
　　“皇帝好手段。”山泽不知道是赞叹还是感慨，“只是你屁股遭罪了。不过，其实他这样安排也不错，听说庄公子被封了侍御史，对不对？”
　　“对。”
　　“能进御史台，当个言官，跟他正直的性子也吻合，也许能够有所作为。”
　　夏和光点点头，对叶同尘道：“同尘，你去休息一会儿，中午我们与子源兄一起吃饭。”又吩咐张涟，“涟叔，请安排好午膳。”
　　叶同尘心里略略有点失望，他想，夏和光肯定是有什么话不便当着他的面讲，所以支开他。但他正好要去给手下传递消息，便欠身告退了。
　　张涟说了声：“王爷，药膳您趁热吃。”也退了出去。
　　“子源兄，你只知其一，不知其二。”夏和光这才对山泽说实话，“那蔡尚书虽然面上不偏不倚，可其实是叶太师的人。”
　　山泽皱眉：“你皇兄是什么意思？他要把所有人都变成叶桑泊的门徒么？他虽不是旷世明君，可也算得上英明，岂会不知外戚坐大的后果？”
　　夏和光不语，面色有些沉重。
　　山泽忙道：“快把药膳吃了吧，我再帮你看看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夏和光端起药碗。
　　“对了，你和你那个男妾貌似关系好了许多？”山泽问。
　　夏和光唇边掠过一抹笑意：“子源兄真是观察入微。我以前对他多有误会，可这次在宫中，他一心护着我，让我很感动。”
　　山泽心道：王爷，你其实早就心软了，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。
　　“知道他对你好，你就好好待他吧。毕竟他也嫁进来了，虽然是叶家人，可我看他不像叶桑泊那种奸诈之徒。”山泽劝道，“王妃已经走了，我相信她也不愿意看你孤孤单单。还有臻儿，总要有个贴心的人照顾着。”
　　夏和光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画，眼神变得悠远。
　　山泽瞧着他的样子，似笑非笑道：“看来，你俩还有什么故事？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上次他醉后，我扶他回房，在他房里看到好些画，画的都是我。原来，他十五岁时就认识我了。”
　　“他暗恋你？”山泽立刻兴奋起来。
　　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　　“你傻啊？”山泽横他一眼，“你聪明绝顶，可于情事上却像白痴。啊，不对，你和王妃在一起时，那是绝对的情圣。可换了同尘，怎么就那么笨了呢？”
　　夏和光苦笑，这家伙，挖苦起人来简直不留余地：“我心中只有蝶儿，何况，他又是皇兄硬塞给我的，又是叶家人……”
　　“这就不对了。”山泽道，“你管他以前是谁？他现在是你的妾！是你萱王府的人！你呢，要把他收得服服帖贴，要从身到心地收了他。”
　　“从身到心……”夏和光有些晕。
　　“需要我教你么？”山泽挑眉。
　　夏和光差点把嘴里的药喷出来，捂嘴咳了两声，山泽忙递茶杯给他：“抱歉，抱歉，是我失言了。”嘴角，却是怎么也抑制不住的笑意。
　　夏和光气乎乎地瞪着他：“你这家伙！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这样不正经？”
　　山泽哀怨道：“明明是你自己不解情趣，倒来怪我？我不是看你挨了打，心情不爽，所以让你找点乐子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好笑地看着自己的老友：“好吧，谢谢你费心。”
　　山泽认真道：“我可是说真的。这叶三公子本是太师府的庶子，被他父亲与姐姐当成棋子，本身就是不公平了。可他心里向着你，你还不领情，冷落他，他堂堂男子，心里该有多委屈？可他不曾向你抱怨过，对不对？”
　　夏和光回忆了一下：“正是。”
　　“所以嘛，我劝你对他好点。这感情么，是慢慢培养的。”
　　夏和光见山泽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，忍不住给自己分辩：“我已经对他很好了，我都让他搬进主院来了。”
　　“那么同床共枕呢？”山泽一本正经道，“人家三妻四妾是用来干嘛的？”
　　夏和光听他越说越离谱，瞪他一眼：“涟叔请你来给我看病，你倒成了媒婆了。同尘贿赂了你多少银子，嗯？”
　　山泽失笑：“好，好，你终于变得有趣一些了。来，来，我给你看看伤处。早点把你的伤治好，你就可以早点宠幸同尘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一拳擂上去：“混蛋！”
　　山泽哈哈大笑。
　　叶同尘到幽兰小筑找到灰豆，灰豆认出了他，黑色的眼珠转动了两下，冲他点头点脑。
　　叶同尘匆匆写了六个字：“监视，勿动，待命”，就放出了鸽子。
　　他回主院时看到奶娘苏荷抱着夏臻也在过去，便上前喊住她。苏荷见到他，非常高兴，她怀里的夏臻更是开心得手舞足蹈。
　　叶同尘抱过孩子，轻轻拿脸颊贴他的脸，夏臻欢喜过头，吹了叶同尘一脸泡泡。
　　叶同尘拿袖子擦了擦，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他：“你这小鬼，沾我一脸口水！”
　　夏臻咧着没牙的嘴，咯咯笑。
　　叶同尘问：“我和你爹不在的时候，你有没有想我们？”
　　夏臻伸出小手，依依呀呀，表示他“想”他们的。
　　叶同尘心里软得几乎要化成水，向苏荷示意，抱着夏臻去主院，进了夏和光的卧房。
　　“王爷，世子来看您了。”他把孩子抱给夏和光，夏和光看着儿子粉嘟嘟的小脸，欣慰地笑了。
　　这场面十分温馨，活脱脱便是一家三口的模样。山泽在旁边看着，唇角不禁扬了起来。
　　下午，夏和光派张涟去庄府，打探一下庄梦周的情况。张涟回来报，庄梦周回去后主动向父母请罪，说愿意接受陛下的安排，愿意娶蔡思怡。庄君实夫妇恼他离家出走，可如今回来了，而且又是事后，再气也气不到哪儿去。
　　能够有这样的结局，夫妻俩已经感谢上苍了。庄君实并未责罚儿子，而是请了大夫来给他看病，希望他早日养好身子，早日上任。
　　似乎，尘埃落定了。夏和光暗暗松一口气。叶同尘在他边上问：“王爷，如今没事了，您打算去哪儿玩？”
　　夏和光看他一眼，目光温柔：“去莒里。”
　　叶同尘心头狂震，饶是他定力高，目光也不禁闪了闪。夏和光问：“怎么了？你不喜欢那个地方？”
　　叶同尘赶忙收敛心神，笑了笑道：“不是。我是想，王爷这么风雅之人，应该去江南的，可为什么选择了莒里？那儿又没什么好景致。”
　　夏和光微笑：“莒里有座白石山，群山绵绵，跨江扬、清淮、莒里三郡，但属莒里管辖。这里风景优美，是个不错的去处。我们就去那儿玩玩。”
　　叶同尘背上冒出冷汗，掌心也渗出了冷汗。偏在这个时候，夏和光把手伸过来，拉住他的手：“同尘，出门之前，我们去拜访一下令师吧。与你成亲后，依礼回门，见过你爹娘，可一日为师，终身为父。你师父也是你的父亲，我不该失了礼数。”
　　叶同尘已经感觉自己的意识飘远了，他看着夏和光温柔体贴的脸，第一次觉得这男人很危险。
　　他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莒里的？而且，他的嗅觉那么灵敏，一下子就想到白石山。他还知道什么？
　　这次去，明显不是为了游玩，是另有目的。
　　只是，他说要去拜访师父，师父应该会高兴的。
　　“你很热吗？怎么出汗了？”夏和光摸摸他的掌心，这亲热的举动，却让叶同尘心头一阵紧张。
　　“没有。”叶同尘装作不好意思地缩回手，“王爷，您怎么……突然对我这么好？”
　　夏和光笑吟吟地道：“你都跟我你你我我的了，还不够亲近么？”
　　原来，这人注意到自己偷偷换了自称，只是没有揭破罢了。可是，这意思，是不是表示默认了呢？
　　“同尘，厢房里收拾好了么？”夏和光问。
　　“是的，王爷。”
　　“床就不用铺了，晚上你过来与我同住吧。”
　　叶同尘愣住，这是要跟他洞房的意思？还是……纯睡觉？
　　

第四十五章被调戏了
　　“我……需不需要洗干净……？”一句话问出来，叶同尘的脸腾的一下涨得通红。他根本没有想说出口，纯粹是嘴巴比脑子反应快。可他来不及收回了，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，站在那儿，连手脚都没地方放。
　　“不，不是……”眼睛都不敢看夏和光，头垂得几乎要贴到胸膛上了。
　　第一次这么狼狈，堂堂拂云阁主，堂堂太师府的三公子……好吧，虽然是庶出……可是，太丢脸了。
　　夏和光难得看到叶同尘这样羞赧的时候，见他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，像撩拨在他心上似的，有些痒。
　　他嘴角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：“同尘。”
　　“啊？”叶同尘条件反射似地看他一眼，脸上还带着红晕，“王，王爷……”
　　两人此刻一个躺着，一个坐在床沿上，一个檀黑的眸子中星光点点，一个像小鹿似的目光躲闪。
　　“当然。我可是有洁癖的，天天沐浴，你难道不用么？”夏和光勾唇一笑，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股子戏谑的味道。
　　叶同尘觉得全身都被电了一下，一股酥麻的感觉瞬间从后背蹿上来。这男人，谁说他是君子？他这不是……不是明摆着调戏他么！
　　他干脆豁出去了，抬起眼帘，勇敢地看着他，厚着脸皮道：“王爷要妾身侍寝，妾身敢不把自己收拾干净，供王爷享用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斥道：“胡说什么！侍寝二字也是乱用的么！”骂虽骂，却没有一点严厉的味道。
　　叶同尘扮个鬼脸：“是，是，妾身该死。王爷要宠幸妾身，妾身自当尽心服侍。”
　　前面口口声声“我”，现在却口口声声“妾身”，嘴里说得像一名极力讨好丈夫的小妾，可那调皮的样子却尽显他的不羁。
　　夏和光本该生气，可却忍不住笑了。这精灵古怪的小东西，真是一天一个花样，一天给他一种新鲜感。
　　无奈地叹口气：“你啊！再敢这么顽皮，看我不教训你！”
　　叶同尘从床沿上下来，蹲到床前，看着他的眼睛，眼里光彩流动：“王爷，您现在可是伤患，且忌动气哦。”
　　夏和光作势要抽他，却绷不住又笑了。忽然问：“上次皇后给你的东西，你用了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脑子里哄的一下，他还记着这个碴。这算是，临睡前检验么？
　　“妾身没用，妾身以为王爷会一直将妾身放在冷宫里的。”他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。
　　夏和光正色道：“以后用用吧，我不谙此道，万一到时伤了你，便是我的错了。”
　　叶同尘嘴角抽搐了一下。爷，您能不能不要一本正经说这种话？前后变化太大，我适应不了。
　　面上却温顺道：“是，妾身遵命。”
　　夏和光嘴角噙笑道：“都这会儿了，就别在我面前装了。以后也不必拘什么礼，敬语什么的，你爱用就用，不用也罢。”
　　叶同尘看着他，眼里有温情悄悄流动，柔声道：“私底下，我自然可以放肆，但当着别人的面，我还是您的妾，该守的礼数还得守，免得别人说您王府没规矩。”
　　夏和光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，眼神专注：“你其实是个不受约束的人，却为我委屈自己，我明白。于情于理，我也不该再冷落你。同尘，以后我们同吃同住，你替我多照顾臻儿，好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心头一颤，只觉得整个心脏都像泡进了温水里，那暖意都要从眼里溢出来了。
　　夏和光，我很高兴能走到这一步，可我很贪心，我希望能更进一步，我要你真正爱上我，而不是这样“于情于理”待我。
　　张涟很高兴，王爷终于和如夫人一起用餐了，下人们也打起精神，服侍得越发起劲。
　　熹微自搬进主院，乐得合不拢嘴，觉得自家公子终于苦尽甘来了。尤其听说公子要与王爷同寝，他更高兴。从来妾是没有资格宿在丈夫床上的，现在这样，是不是表明王爷其实已拿他当妻了？
　　晚上，叶同尘在厢房里，由熹微侍候着沐浴更衣，然后到夏和光的卧室。
　　多亏山泽医术高明，夏和光身上的伤好多了。叶同尘给他擦了身子，反正照顾他的时候已经把他全身上下看了个遍，夏和光现在只把他当妾，自然也没了忌讳，两人这样，倒增进了不少感情。
　　宫灯照影，一室温馨。薰炉里薰着松柏香，一股清新的香味萦绕在鼻尖。敷了山泽自制的膏药，夏和光身上也带着淡淡的香味。
　　叶同尘躺在他边上，未免心猿意马、想入非非。而夏和光却很安详，身上散发出温柔的气息，像春天的空气，即使是静止的，也那么醉人。
　　“同尘。”夏和光轻唤他。
　　“嗯，王爷？”
　　“你在叶家过得如何？为什么外界都不知道有你这个人存在？”
　　叶同尘心里一动：“您调查过我？”
　　“不该么？我总不能娶一个自己一无所知的人。”
　　“那你知道了什么？”
　　“知道你极懂事、极听话。”夏和光微微一笑，“不过我感觉你很不一般呢。”
　　“我哪里不一般？”
　　“这个么，要我慢慢去挖掘。”夏和光道。
　　“王爷不怕挖掘下去，发现是个坑么？”叶同尘略带挑衅地道。
　　“若你是坑，我便把你填平了。”夏和光把他的脸扳过来，灯光中眸子檀黑，看着他，声音悠悠地道，“反正你生是萱王府的人，死是萱王府的鬼。”
　　叶同尘苦着脸道：“我从不知道，王爷您占有欲这么强。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这是每个丈夫的权利。”
　　叶同尘暗暗撇嘴，丈夫？说得冠冕堂皇，可我还没属于你呢。
　　“你还没回答我。”夏和光提醒他。
　　“我本来就是庶子，外界知不知道我又有什么关系？”叶同尘道，“那样的出身并不光彩，我父亲怕是也不想让别人知道。”
　　“出身并不光彩的庶子，现在却成了宝，连我皇兄也对你另眼相看。同尘，你的魅力不小啊。”夏和光调侃道。
　　叶同尘跟他打太极：“可在王爷您眼里，我一点魅力都没有啊。”
　　夏和光打趣地看着他：“你就那么想喂进我嘴里？”
　　叶同尘一本正经道：“这是妾身的义务。”
　　夏和光嘴角抽了抽，哭笑不得。
　　叶同尘转身搂住他，故意蹭到夏和光臀部的伤口，夏和光吃痛，皱了皱眉：“你干什么？别乱拱。”
　　叶同尘不管不顾地抱住他，往他怀里钻，用极低的声音道：“和光，我想这样靠着你。”
　　夏和光没听清，可是怀里那个身体并不让他反感。他这样搂着他，反倒似有一种淡淡的温情。
　　他们，就像亲人一样。
　　这一夜，他睡得特别踏实。第二天醒来的时候，他发现叶同尘还在唿唿大睡，一张脸贴在他颈窝里，他微微挪开些，叶同尘有些不满地皱皱眉，把他搂得更紧。
　　他捏住叶同尘的鼻子，叶同尘难受地挥手就打了过来，被夏和光把手捉住。
　　“起来了，同尘，伺候为夫更衣。”男人在他耳边低语。
　　叶同尘睁开眼睛，眼里还带着一丝迷茫，这迷茫停留了几秒，像是还没明白过来自己睡在哪儿，然后突然清醒了，腾地坐起来：“王爷？”
　　夏和光哭笑不得：“你见鬼了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看着他，怔怔地道：“您刚才说什么？”
　　“伺候为夫更衣。”夏和光坦然自若地道。
　　“哦，是。”叶同尘下意识地应，可是突然觉得不对，平时不都是丫鬟伺候的么？自己只要过来请下安就是了。
　　“怎么？有意见？”夏和光斜睨他一眼。
　　“没。”叶同尘起身，自己穿好衣服，又取了夏和光的衣物，一一给他穿上。上下收拾利落，才向他躬身道，“妾身给王爷请安。”
　　夏和光温和地一笑：“不是说，没有外人在，就不需要这些虚礼了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乖巧地道：“这不一样，这是每日的必修课。”
　　夏和光轻轻揉揉他的头发：“调皮！”
　　等丫鬟进来给他们梳洗完，夏和光道：“今日我觉得好多了，我们去福源寺见你师父。”
　　叶同尘一愣：“您确定可以走么？”
　　“我们又不必走，坐马车便可。”
　　叶同尘答应。
　　出门前，夏和光去看了看周青，周青还趴着呢，宫里侍卫们给他用刑时可没放水，但雷钧是宫里侍卫统领，侍卫们是给他放了水的。同样，夏和光挨打也比他打得轻。
　　周青知道夏和光玉成了他，饶是两人都是男子，并且主仆多年，面对夏和光，他还是有些难为情。
　　“周青，我今天与同尘去栖迟山福源寺拜见云空大师，明日才回，你好好养伤。”
　　“谢谢王爷，恕属下不能随侍左右。”周青歉然。
　　“罢了，你等着雷统领来看你吧。”夏和光幽了属下一默，成功看到周青脸红了。
　　叶同尘暗暗腹诽，自家夫君真不厚道，还有，这萱王府的人怎么都那么容易害羞？
　　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昨日是怎样害羞的了。
　　顾惊鸿回了幽人谷，可白天又到福源寺去闲逛，找云空喝茶、聊天。他和云空大师根本不知道夏和光和叶同尘要来。
　　

第四十六章老天真会开玩笑
　　顾惊鸿在云空的卧室里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午觉，他承认他是个喜欢享受的人，可在寺庙里，哪怕吃上一个月的素，只要云空不赶他，他也不嫌清苦，反而甘之如饴。
　　有时候想想自己真是犯贱，为这男人守了十几年，明知道没希望，他也没打算移情别恋，找个新人成双成对。
　　以他那副妖孽样，随便一招手，就有很多人贴上来，可他就是没兴致。
　　实在无法解释，他只好说他被云空的“佛法”感化了，成了青灯前的一只飞蛾——这解释听着有点可怜兮兮的味道。顾惊鸿想到的时候免不了为自己恶寒一把，可是，还能如何呢？
　　反正已经人到中年了，就这样吧。
　　感觉到有人进来，顾惊鸿睁开眼，原来是寺里一个小沙弥，叫了然的。
　　“小和尚，你家住持呢？”顾惊鸿懒洋洋地问一句。他胸口的衣衫敞开着，乌发铺在枕头上，衬着半个白皙的胸口，样子着实美艳。
　　了然低垂了眼，不敢看他，合十道：“师父在大殿诵经，命小僧来看看施主有没有醒了。”
　　顾惊鸿微微一笑，眼放桃花：“难得老和尚主动想起我。”
　　了然道：“施主若是要起了，小僧给您沏茶。”
　　顾惊鸿点点头，起来洗把脸，梳好头发。回头见了然已经沏好茶，那茶是栖迟山自产的，茶香浓郁，只沏了一杯，便有满室香味飘散开来。
　　他道了声谢，正要喝，就听一阵脚步声传来，另一名小和尚闯进来，是了然的师兄了悟。
　　“施主，外面有客人来，师父命小僧来通知您一声，请您先走吧。”
　　顾惊鸿奇道：“谁来了我要回避？便是天王老子来，我也不怕啊。”
　　了悟低声道：“是同尘师弟，还有……他的夫君。”
　　顾惊鸿跳起来：“萱王夏和光？他来干什么？”
　　了悟急促道：“来拜访师父的，您快走吧，他们已经从山门那儿过来了。”
　　顾惊鸿心道，这老和尚，自家师弟来了，竟然亲自迎到山门？至于嘛，不就因为他是王爷？还说六根清净！
　　他嘴角掠过一抹笑意，我倒要看看，这夏和光是何等人物，竟然让我那刁钻古怪的义子着迷。
　　他一拂袖子，施施然站起来，慢慢踱出僧寮，迎面正看到云空带着夏和光、叶同尘过来，他们身后还跟着两名侍女、一名小厮，小厮手里捧着一个檀木盒子，想必里面放着礼物。
　　他只觉得眼前一亮，像看到一片放射着七彩光芒的祥云飘了过来。
　　那人只是一身白衣，简洁且绝不奢华的装饰，阳光下浅浅含笑，步履翩翩地走来，却把顾惊鸿的眼球完全吸引了过去。
　　他终于知道，什么叫做风华绝代。而且十分气馁，因为他一向为自己的长相自负，可与夏和光比起来，他是妖，夏和光是仙。没有可比性。
　　这个男人，难怪自家义子要为他神魂颠倒，便是当妾也心甘情愿。
　　他的宝贝义子还是一身青衫，走在夏和光身侧，顾惊鸿注意到，两人腰间系着一模一样的一块玉佩，看质地，绝对是上品。
　　叶同尘的表情温顺极了，在顾惊鸿眼里，他正是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。
　　小鸟依人？这四个字在顾惊鸿脑子里出现的时候，他几乎像被雷噼了。他那百变精灵似的义子，堂堂拂云阁阁主，在一个男人身边做小鸟依人状？
　　他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　　云空向他射过来一道警告的目光，顾惊鸿瞬间清醒了，还过去一道警告的目光：老和尚，你可千万别把你和夏和光的关系说漏了嘴。
　　夏和光立刻觉察到了他们的异样，看顾惊鸿一眼，露出谦和的微笑：“云空师父，这位是——”
　　云空道：“这位是我的俗家朋友，叫顾惊鸿。”
　　夏和光向他拱手：“顾前辈，晚辈夏和光，幸会，幸会。”
　　云空对顾惊鸿道：“这是萱王殿下，陛下的七弟——夏和光，也是我徒弟同尘的丈夫。”
　　顾惊鸿向夏和光行礼：“草民参见萱王殿下。”夏和光忙摆手：“晚辈不敢。”又问道，“顾前辈这是要走么？”
　　顾惊鸿笑道：“大师有客来，我在此不便，正要告辞。”
　　夏和光看看云空，云空道：“施主请便。”
　　顾惊鸿气得噎了一下，这老和尚，竟然巴不得他走！自己好歹是同尘的义父，可现在这样遮遮掩掩算什么？
　　忍了气，向他们告辞。叶同尘悄悄递过去一个求饶的眼神，等他继续走的时候，却发现背后刺来一道目光，盯在他背上，扎人的感觉。
　　叶同尘暗暗叫苦，这下义父又生气了，准得事后算账。
　　进僧寮，云空坐定，夏和光正式偕叶同尘跪下行礼：“云空师父，晚辈与同尘因为被俗事缠身，未能及时来向您请安，请您见谅。”
　　云空慈蔼地微笑：“王爷折煞贫僧了，快快请起。”示意夏和光与叶同尘坐，了然忙来给他们沏茶。
　　夏和光命谷雨奉上那个檀木盒子，打开，里面原是一尊玉佛。夏和光的母亲慧嫔在世时心性柔和，喜欢礼佛，先帝赐了她几尊玉佛，这便是其中之一。
　　叶同尘知道他备了这个礼物时，心里是很感动的。因为他感受到了夏和光的体贴用心，敬他的师长，就等于敬他。在他心目中，自己的地位已远非一个普通的妾可比。
　　夏和光学识渊博，也精通佛学，与云空大师聊起来，两人聊得极为投机。叶同尘只是陪在他们身边，浅浅品茗，给他们添茶，并不插话。他对佛学并不太感兴趣，尽管当初他师父认为他有慧根，才把他带入福源寺。
　　不过，这样乖巧，云空大师看着也是极舒心的。他感觉夏和光和自己的徒弟之间流动着一种和谐的、融洽的氛围。看来，徒弟在萱王府过得不差，他的心便也放下了。
　　三人一室，茶香氤氲，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了悟在门外喊了声：“师父，又有客人来了。”
　　云空抬头道：“是哪位客人？”
　　了悟还未回答，就听一个洪亮的嗓音道：“徒弟，是为师和你师伯来了！”
　　云空瞬间变色，饶是他修为高深，却仍在这一刻失神了。师伯，难道会是逸风山人郭松涛？
　　云空的师父“西风刀客”郎鸣，来自昆仑，从西部到中原，挟一身风雪，一身沧桑，极豪爽的性子，满腔热血。
　　他有两位师兄，而郭松涛是他的结义大哥。
　　闪念间，门口已出现两条人影。一个是云空的师父郎鸣，另一个——
　　“师父，您怎么来了？”夏和光腾地站起来，又惊又喜地看着来人。他那位年过八旬的师父，红光满面、精神矍铄，虽风尘仆仆，却丝毫不见疲惫之态。
　　“师叔？”夏和光同时也看到了郎鸣，这位师叔他是见过的，当初跟师父学艺时，还曾跟他一起共饮。那时候的小小少年，与两位老人谈天说地，竟是十分投机。
　　郎鸣十分欣赏他。
　　他向他们跪下，大礼参拜。可是，忽然间，他怔住了。刚才，师叔对云空自称“为师”？那么，岂不是说，云空大师是师叔的徒弟，是自己的师兄？而同尘……。
　　他扭头看叶同尘，看到一张发白的脸。
　　叶同尘睁大眼睛，呆呆地看着他，一动不动，眼神有些涣散。
　　这是怎么回事？
　　云空侧身站到边上，请两位老人坐下，自己跪了下去：“师父，师伯……”
　　叶同尘仍在发呆。
　　郎鸣只觉得气氛诡异，看看叶同尘，又看看夏和光：“和光，多年不见，你已长成昂藏男子，气宇非凡。”
　　夏和光嘴里发苦：“多谢师叔夸奖。”
　　“你和尘儿怎么会在一起？”他问。
　　夏和光闭了闭眼睛：“同尘他，是小侄的男妾。”
　　郎鸣僵住。
　　郭松涛奇怪地问：“这少年是谁？”
　　云空低头数着胸口的佛珠，心道，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，是天意么？
　　“师伯，这位是小徒，名叫叶同尘。”他吐字艰难，半生修为，竟在此刻破功了，老脸有些挂不住。
　　叶同尘终于醒过来，扑通跪下去，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　　这是老天爷在捉弄他么？作为叶家人，勉强嫁入萱王府，为自己心爱的男人，他低伏作小，甘心为妾。好不容易两人渐入佳境，突然又来个当头一棒。
　　自己的丈夫，却比自己年长一辈，依理，他得叫他一声师叔。
　　郎鸣额头暴起青筋，瞪着云空，怒喝道：“这是怎么回事？云空，你知道和光是你师伯的徒弟，你怎么会让你徒弟嫁给他为妾？”
　　叶同尘看向他师父，师父，你真坑人啊！既然知道，为什么不提前说？我好有个准备。
　　夏和光心头一波波震动。云空大师是郎鸣师叔的徒弟，他是有武功的，难怪自己跟他在一起时，能够感觉到他唿吸吐纳间的气场，尽管，他掩饰得非常好。
　　那么，同尘也是会武功的，他为什么要隐瞒这一点？
　　刚才那个顾惊鸿，他与同尘之间有些微妙的互动，他们是什么关系？
　　郎鸣师叔是个极正直，甚至耿直的人，他讨厌官场中人，除了自己。可是，云空大师收同尘为弟子，他接纳了，也就是说，同尘也对他的胃口。
　　同尘，你到底有多少张脸？我为什么跟你待得越久，发现你身上的谜团越多？
　　“王爷不怕挖掘下去，发现是个坑么？”他想起叶同尘跟他说过的话。
　　同尘，你真的是个坑么？
　　

第四十七章四两拨千斤
　　郭松涛见自家义弟怒不可遏，他虽然也是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似的，各种滋味都有，可还能沉得住气。夏和光贵为王爷，他自然不能让他一直这么跪着，抬了抬手道：“你们都起来吧。”
　　三人站起来，郎鸣却狠狠瞪了云空一眼。云空扑通一声，再次跪下了：“师父，弟子知错。弟子乃是方外之人，不管尘俗之事……”
　　郎鸣气得脸都黑了，抬脚就往云空胸前踹去，千钧一发之际，叶同尘闪电般扑到云空面前，生生替他挨了这一脚，身子飞了起来。
　　他没有掉在地上，有一双手接住了他，他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。
　　不过是一夜相拥而睡，他已经熟悉了这个怀抱。
　　不知为什么，在这样一种尴尬的境地下，叶同尘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的竟是这个。
　　他脸上有些发热，然后，他看到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注视着他，没有讨厌、没有责怪，只有关怀。
　　“还好么？”他在他耳边低语。
　　剧痛瞬间涌上来，连同一口血，涌进咽喉。叶同尘用力把它吞下去，可仍然有些殷红从唇角溢了出来。
　　“尘儿！”云空扭头喊了一声，心痛之色溢于言表。
　　郎鸣也露出懊悔之色，但更迁怒于自己的徒弟，瞪着他，脸上肌肉微微扭曲，恨不得把他拎起来暴打一顿。
　　夏和光掏出一块雪白的帕子，给叶同尘擦去唇边血迹。他抬头看他师父一眼。郭松涛比郎鸣性子沉稳，不像郎鸣性如烈火，但面部表情也很纠结。在夏国，虽然男风盛行，可长幼尊卑之礼还是鲜明的。自己的徒弟娶男妾不是问题，问题是这个男妾竟是他的侄儿辈。
　　夏和光再看郎鸣，一副快要爆炸的样子。他真是想不通，郎鸣这样一个典型的西部汉子，为什么会收了云空这样的徒弟，而这徒弟竟然还出了家。
　　他只认识郎鸣，却从未听说过他的故事，更不知道他师门里有些什么人。
　　今天这一连串的变化让他措手不及，可在看到叶同尘被踢飞的时候，他毫不犹豫地接住了他，那完全是种本能反应。
　　他用一只手掌抵在叶同尘背心，暗暗给他运功疗伤，叶同尘感觉到一股暖流在他筋脉中游走，他顿时觉得四肢百骸都舒服起来，胸口的疼痛也轻了。
　　最幸福的，莫过于一颗心跌落深谷的时候，有人把它捧起来，而且，还是自己的心爱之人。
　　郭松涛用手拉了拉郎鸣，示意他息怒，问夏和光：“光儿，这事，你打算怎么处理？”
　　夏和光并没有放开他贴在叶同尘背上的手，向师父躬了躬身道：“师父，弟子与同尘的婚事，是陛下亲自指婚。陛下乃是九五之尊，他的话便是金科玉律，弟子是奉旨行事，与礼教并无相背。”
　　他又向郎鸣深深一躬：“请师叔息怒，师叔是江湖中人，落拓不羁，何必在乎这些世俗礼教？师兄……”叫云空师兄，免不了还是有些别扭，到底他是同尘的师父，“师兄知道同尘要嫁于小侄为妾的时候，一切都已经晚了，他本非红尘中人，又岂会冒天下之大不韪，向同尘说明真相，害同尘做出违抗圣旨之事？”
　　他露出温润的笑容，那笑容叫人没脾气：“小侄恳请师叔，莫再责怪师兄。要怪，便怪小侄愚钝，至今不知枕边人是谁。”
　　说着，眼角扫了叶同尘一下。叶同尘身子一僵，这人话里有话，敲打起人来不动声色，原来真是个腹黑的。
　　“不过，这样一来，我们更是亲上加亲了不是？何况，小侄如今知道，原来同尘也是会武功的，以前倒是小看了他。”唇角笑意更浓，“以后，他更可成为小侄的左膀右臂呢。”
　　叶同尘看看他，爷，我好荣幸。
　　云空也忍不住看他，这萱王竟然这样伶牙俐齿，倒是他始料未及的。
　　郭松涛不禁露出笑容，他为自己徒弟找了个极好的理由而松了口气，否则，他还不知道如何下这个台阶。
　　郎鸣心里仍是有火气的，不过夏和光那笑容让人感觉像三伏天里喝了冰水似的，他的火气被浇熄了不少。
　　挥挥手，命自己徒弟起来，又看郭松涛一眼，道：“大哥，让您见笑了。”
　　郭松涛笑道：“我们兄弟几十年，还要如此见外么？都半截身子进黄土的人了，就莫要再操这份心了。年轻人的事，就随他们去吧。”
　　话虽如此，他的笑容仍有些苦，看着夏和光道：“在旁人面前，莫要说出尘儿是你的师侄。”
　　夏和光闻言，知道这难关算是过了，想不到如此顺畅，心里高兴，便露出讨好之色：“谢谢师父、谢谢师叔。”
　　郎鸣皱皱眉，别扭地撇过头去。
　　郭松涛摆手叫大家坐了，一间禅室本就不大，五个人坐下来，便显得有些拥挤了，可也贴近了大家的关系。
　　云空唤了然进来，重新沏上茶。
　　叶同尘坐在夏和光身边，这回连云空都觉得他有点“小鸟依人”的味道了，暗暗苦笑。自己这徒弟，怎么越来越让他看不清了？想起顾惊鸿，暗骂，必是这厮带坏了他的宝贝徒弟。他出师后，跟顾惊鸿在拂云阁混，又当了拂云阁主，什么场面没见过？
　　可是，他偏就极宠这个徒弟，只要徒弟喜欢的，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任由他去了。
　　夏和光悄悄捅捅叶同尘，同尘，你知趣些，你师公还在生气呢，你就在他面前堂而皇之地秀恩爱？
　　叶同尘心领神会，离他远一些，自觉地为大家添茶——谁叫他在这里是辈份最小的一个？只好做出一副谦恭之态。
　　郭松涛观察到徒弟与徒弟“媳妇”之间微妙的互动，眼里不禁露出一丝笑容。他本质上有些隐士的风骨，所以才会与夏和光投缘。对这个徒弟，他是极欣赏的，他只教了他武功，可他的人品、才华与韬略，都是世间一流的。
　　有些人就是这样得天独厚，就像夏和光，仿佛上帝把所有宠爱都集于他一身，可是，他所经历的考验也是非同常人的。
　　十五岁母亲病逝，十六岁上战场，攻无不克、战无不胜，烽火、硝烟、腥风血雨，筑就了一个钢铁之躯。可他的外表还是美玉，有着莹润的、毫无瑕疵的质地。
　　他治军有方、他胸怀天下、他忠君爱国。
　　做为一名臣子，他太过优秀、太过完美，这实在是大忌。木秀于林，风必摧之，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。
　　郭松涛是武林中人，可他偏偏欣赏这名皇室子弟。他知道徒弟有很多地方像他：比如亲民，比如质朴，比如纯任灵性，比如淡泊无争。可这些，都不适合皇家、不适合朝廷。
　　他只是生错了人家。
　　可既然上苍赋予了他这个身份，并赋予了他绝世的才华，也就赋予了他责任。他，责无旁贷。
　　在庄梦蝶过世的时候，郭松涛来过，也看到过自己徒弟形销骨立的样子。他心疼，可是爱莫能助。没想到，时隔半年，他有了名男妾。他知道自己徒弟并不爱男子，可是，他和叶同尘在一起，看起来挺顺眼。
　　这，难道是上天对他的补偿？
　　如果是这样，就算两人是叔侄关系又如何？想到这点，郭松涛便彻底想通了，并且，他为徒弟觉得欣慰。
　　夏和光对上师父的眼神，知道师父已经接纳了叶同尘，心中万分高兴。
　　“师父，您这次是和师伯云游到鄙寺么？”云空问。
　　郎鸣心里不痛快，不想搭理徒弟。郭松涛善解人意地代他回答：“你师父现在无事一身轻，到我那边待了几日，我们一起出来游玩，趁着老骨头还没生锈，随处逛逛，便逛到你这儿来了。”
　　郭松涛看看夏叶二人，又忍不住微笑：“没想到这么巧，正好遇见光儿和他媳妇。”
　　他说“他媳妇”，却没说“尘儿”，郎鸣气得瞪他一眼：“大哥！”
　　郭松涛道：“怎么？你觉得我用词不当，应该说男妾，是么？”
　　郎鸣把自己下巴上的胡子拽断两根，闷声道：“随你怎么说！”
　　一大把年纪，气性还这么大。郭松涛心中暗暗评议。
　　夏和光忙打圆场：“师叔，同尘在小侄这边，自是小侄之妾；可在您那边，仍是您的徒孙。”
　　郎鸣无语。
　　抛开叶同尘的事，郭松涛随意聊起别后生活，气氛慢慢融洽，很快便到了晚上。几人在寺内用过斋饭，云空为他们安排住处。郭松涛与郎鸣同宿一室，隔壁就是云空。夏和光与叶同尘，以及他们带来的丫环童仆则住在后院。
　　明月当空，山上传来松涛阵阵，寺内归鸦飞过，在屋顶发出阵阵鸣声。
　　夏和光与叶同尘洗漱完毕，遣散下人，掩上门扉。
　　夏和光向叶同尘看过来，唇角带笑，叶同尘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，只觉得自家夫君笑得十分危险。
　　“王，王爷，您有什么吩咐？”不自觉地气馁，声音都低了。
　　“同尘。”夏和光的声音十分温柔，他伸手抬起他的下巴，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，“你还有什么事瞒着为夫？一并说出来吧。”
　　该死的，又说“为夫”！这绝对是压迫！
　　叶同尘赔笑：“我……对不起，夫……”
　　“夫什么？”夏和光眸子一深，晃得叶同尘眼晕。
　　“不，爷……”
　　“爷？”夏和光好笑地看着自家男妾因为紧张而语无伦次的样子，“这称唿，很像普通人家的妾了。”
　　叶同尘的脸腾地红了，这恶劣的男人，会饶过自己么？会不会在这儿给自己一顿好打？
　　“王爷，妾身知错了。”他干脆跪下去，先发制人，态度很重要，“请王爷责罚。”
　　夏和光一愣：“同尘？”
　　叶同尘抬起头来，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：“王爷，妾身只是叶家庶子，卑微如尘埃，若被人知道有这一身武功，恐怕反而带来祸害。所以，妾身一直不敢对外宣扬。王爷是夫，妾身本不该欺瞒王爷，可是，妾身更不敢在王爷面前显露，怕王爷怀疑妾身用心不良。”
　　他弯下腰去：“妾身任打任罚，只求王爷原谅。”
　　夏和光心头一颤。这个男孩，他明明是骄傲的，可是此刻，他表现得像个真正的男妾。
　　不知为什么，心头隐隐有些疼痛。
　　他伸手扶起他，抚摸着他的脸庞，语声低柔道：“同尘，我并没有怪你。我只是，希望你不要再对我隐瞒。我们是一家人，应该一条心。”
　　“王爷……”叶同尘感动，带着鼻音道，“妾身知道。”
　　“说我。”男人道。
　　“啊？”叶同尘蓦然明白过来，不好意思地道，“是，王爷，我明白了，以后……不敢再欺骗王爷。”
　　话虽如此，心，仍是虚的。
　　

第四十八章初吻
　　“到床上去吧。”男人磁性的嗓音道。
　　叶同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。
　　夏和光干脆直接捞起他，把他抱到床上。坐了半天的硬板凳，他的屁股很疼，可是这并不影响他把这个动作做得潇洒自然。
　　叶同尘整个儿懵了。他发现自家夫君常常不按牌理出牌，难道，他打算在这福源寺里要了他？这，这里可是佛门净地。
　　夏和光把他放下，帮他解开衣襟，将他上面的中衣撩起，便看到了他腹部一个青紫的脚印。他也不多话，伸出手掌，放在那个伤处，掌心送出一股温暖的气流，渗入叶同尘的皮肤，循环移动，化解他皮下的淤血。
　　叶同尘这才明白他的意思，心中暗道，不过是疗伤而已，搞得这么暧昧干什么？害我胡思乱想。
　　正腹诽时，却发现那股掌力太过温暖，引得他下腹有一股热流升起，某样东西在渐渐抬头。
　　他慌忙推开夏和光的手：“王爷，别，别弄了……”身子往后缩，仓促整理衣衫，脸上又红又白，煞是好看。
　　夏和光看他一眼：“怎么了？我弄疼你了？”
　　“不，不是。”叶同尘爬下床，迅速整理好情绪，乖巧地笑道，“我想起王爷您坐了半天，屁股上怕是疼得厉害了，我没事，还是让我给您上药吧。”
　　夏和光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笑容：“你在害羞？”
　　叶同尘瞪他一眼：“我才没有呢！”这个表情，撒娇意味十足。夏和光忍不住笑起来，笑得十分愉快。
　　他的确伤很疼，便没有推辞，趴在床上，任由叶同尘给他上药。
　　“你的伤，回去服点药，别落下病根。”夏和光仍然惦记着叶同尘的伤。
　　叶同尘道：“我真没事，您忘了我是会武功的？”
　　“对。”夏和光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，“等我伤好了，我们切磋一下。”
　　叶同尘连连摇头：“我怎敢跟王爷比试？王爷神功盖世、天下无双……”
　　夏和光含笑看着他，仿佛在说：你还有更多奉承话么？叶同尘讪讪地摸摸鼻子，改为轻声嘟囔：“妾身不敢犯上。”
　　夏和光噗嗤笑出来，伸手去拧他的脸：“这世上还有你不敢的事？”
　　叶同尘摸摸脸，嘿嘿笑，手下继续。
　　夏和光看他一眼，表情变得认真：“若是我师父和你师公都反对我们，你想怎么办？”
　　叶同尘低眉，掩住眼里一闪而逝的狡猾笑容：“天塌下来，自有王爷您挡着，我既嫁给了您，便把自己的一切都交到了您手上。”
　　夏和光眉心微动：“听这话，倒像我的下属在向我宣誓。”
　　叶同尘郑重表态：“这是我的心里话。”顿一顿，又睁着无辜的黑眸，满怀期待地问，“王爷，若是我师祖继续暴怒下去，您打算怎么办？”
　　夏和光侧眸看着他：“我就求他狠狠打我一顿，打到他消气为止。”
　　他虽带了戏谑的表情，可叶同尘听出他并不是开玩笑。心，仿佛突然间被拨动了，看着眼前那张俊颜，他只觉得眼眶发热。他勐地凑上去，迅速吻上夏和光的唇。
　　完全不受控制的行为，只是快速的触碰，然后逃离，脸上又升起了浅浅的红晕。
　　夏和光愣住了，这动作太突然，他毫无心理准备。唇上还留着温暖的、柔软的触感，他有种错觉，仿佛这个吻来自庄梦蝶。
　　不……他轻轻摇头，不能把他当成蝶儿。同尘是个完整的、有自尊的男人，他绝不愿意做别人的替身。
　　可是，自己并不反感，反而有一丝温馨的味道。
　　他舔了舔唇，他不知道，那动作有多么性感，叶同尘发现自己又想入非非了。脸，红得更厉害。
　　夏和光见他这样，心里愈发柔软。他抬起上身，唤：“同尘，你过来。”
　　叶同尘靠近他，心里猜测着，会给他一巴掌么？
　　夏和光微笑，眸子中像落入了无数星子：“同尘，我很笨的，让我们练习一下，好么？”
　　练习？练习什么？
　　叶同尘脑子里晕晕乎乎，看到那张熟悉的俊脸在眼前放大，然后，唇上触到一个东西，身子落入一个怀抱。
　　成熟的男子气息，混合着好闻的檀香味，还有一些药味，扑面而来，顷刻间将他包围。
　　他像醉酒似的，浑身发软，脸被夏和光的体温薰得更红了。
　　夏和光贴着他的唇，轻轻厮磨，温柔地、缱绻地、呵护地。
　　“别忘了，我是你丈夫，这种事，应该是我主动才对。”他轻轻捏捏他的耳朵，以示惩罚。然后，用舌尖启开他的唇，一边吮吸他的唇瓣，一边含混地问，“这是你第一次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被吻得眼里蒙上了一层水雾，他从来没有想到，这个男人主动起来会这样……勾魂。
　　那不是霸道的，不是侵略性的，却让他感觉，他像在用心做一首词，而且是喝了酒，带了些许醉意。他完全地投入，甚至有些疏狂，混合着婉约与豪放。
　　这个吻，连他的心都被吸了去。
　　他迷迷煳煳地想，他以前也这样吻过庄梦蝶么？他竟然有些嫉妒了。
　　他“嗯嗯”地应着，紧紧搂住他，想回吻他，可完全被他掌握了主动权。他的眼睛在强调：我才是主动的那个。
　　叶同尘彻底败给了他，他只能睁着一双水气氤氲的眼睛，醉倒在他怀里。
　　夏和光放开他的时候，叶同尘的嘴唇已被吻得通红，像熟透的果子。夏和光用手掌轻轻摩挲他的脸，又抚过他的嘴唇，低声道：“你的味道真好，我以前从来不曾想过，自己会同一名男子如此亲密。”他似乎有些感慨，“你可能是上天送给我的吧。”
　　顿一顿，他又补充了一句：“我没有把你当成蝶儿，刚才，我亲的是你。”
　　叶同尘被最后一句话击中心房，眼睛更加模煳了。
　　“王爷……”他低喃，“药还没上好呢。”
　　夏和光宠溺地笑：“是你挑逗我的啊。”伸手一刮他鼻子，“以后记住，不许主动。”
　　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：“我喜欢那个梅树下的你，空灵得仿佛是梅的精魂。”
　　爷，我有七情六欲的好不好？叶同尘腹诽。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夏和光又看透了他的心思，“我一定会好好品尝你的，这，是你的义务，你说过的。”
　　叶同尘在心里笑了。
　　两人相拥而睡。夜晚的山里清凉如水，可他俩感觉心头充满暖意。
　　也许是因为用了药，也许是因为心情愉快，夏和光并不觉得伤口有多疼，他睡得很好。
　　他的梦里交替出现庄梦蝶与叶同尘，两张脸有时候叠在一起，有时候分开。最后，他还梦见了庄梦周，梦见他穿着喜服，正在拜堂。
　　叶同尘也没觉得腹部疼痛，他满心的甜蜜。他梦里是十五岁的时候，他在幽人谷采药，远远望着寒鸦亭中那个白衣胜雪的男子，看着他宛如天神般俊美的模样，少年的心砰砰乱跳、意乱神迷。
　　他一直窝在夏和光怀里，夏和光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萦绕着他，让他觉得安宁。
　　他是被福源寺的晨钟敲醒的，睁开眼睛的时候，发现夏和光那双檀黑的眸子正看着他。他的眼神那样宁静，可眸子中清光流转，仿佛那双眼睛天生便是发光体。
　　这双眼睛，总能让人沉迷。
　　他起来向他请安，服侍他穿衣，两人之间无比默契。
　　洗漱完出门，他们去见云空，一个叫“师父”，一个称“师兄”。云空已经做完早课，神清气爽，看来昨晚也睡得不错。
　　看着眼前的一对年轻人，云空露出温和的笑容：“师弟，昨日多亏了你，如今算是雨过天晴了。其实，当初贫僧最担心的是你不能接受，没想到你胸怀如此宽广，而且智慧过人。”
　　叶同尘听师父夸奖自己丈夫，心中颇为得意，唇角止不住露出笑容。
　　云空看徒弟一眼，这小子，真是不懂收敛。
　　夏和光微笑答道：“师兄，同尘乃是良人，小弟自然不会错过。何况，他自己并不知情，这也算是上天的安排吧。”
　　云空点点头，又对叶同尘道：“尘儿，昨日你师公踢你那一脚，可有大碍？”
　　叶同尘道：“王爷替弟子疗了伤，弟子已经无碍了。”
　　云空蔼然道：“你是个孝顺的孩子，将来必有福报。”
　　叶同尘恬然一笑。
　　“师兄，我师父与师叔他们去哪儿了？”夏和光问。
　　云空一指窗外高山：“在山顶练武呢。”
　　夏和光与叶同尘隔窗看去，只看到两条人影在山顶飞腾跳跃，隔着远，看不真切，如烟如雾、如影如电。
　　“他们俩每次遇上，都会切磋一番，每来一次，就要飞一遍这座山，这辈子，他们已经飞过许多次栖迟山了。”
　　叶同尘听得忍俊不禁。
　　“那弟子在福源寺两年，怎的没见着师伯祖？”
　　“为师也不清楚，想是他有事吧，真巧。”
　　是啊，真巧，不过巧得好。若非如此，怎会有他今天与夏和光的幸福生活？
　　两位老人回来后，夏和光殷勤邀请他们去他府上暂住，顺便游一游京城。郭松涛很想念小世子，便答应了，郎鸣心里却始终有块疙瘩，不想看自家徒孙与夏和光在一起。
　　于是，两人分道扬镳。
　　

第四十九章我想要你
　　回去的马车里多了位八旬老人。马车够大够宽敞，考虑到夏和光的屁股，车里铺设着舒适的软垫。
　　郭松涛昨日已经注意到徒弟坐姿有些奇怪，今日追问下来，才知道他刚被皇帝赏了顿棍棒。
　　虽然与师父情同父子，甚至有些忘年交的味道，可在师父面前坦白自己挨打，夏和光还是有些难为情。
　　郭松涛并未露出异常之色，他虽年迈，可双眸依旧炯炯有神，没有半点老年人的浑浊。
　　这双眼睛注视着夏和光，目光清明：“光儿，你觉得，你皇兄是个听信妇人之言，受人摆布的人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不，皇兄英明睿智。”嘴里这么说，心里却想，自己前不久还在抱怨皇兄耳根子软。连山泽都认为，皇帝受了皇后挑拨。
　　“既然你相信他英明睿智，就不要为这件事轻易动摇你的信念。你胸怀大义，并非小爱，切莫为一己之私坏了你立身之根本。”郭松涛看看他，又看看叶同尘，“何况，福兮祸所倚，祸兮福所依，想想你与同尘之间的这段曲折，你就该看开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恭敬应是。对上叶同尘的目光，见他温柔含笑，他也不禁露出笑容。
　　郭松涛给了夏和光几颗七心丹，夏和光服了一颗，借助药力，运功疗伤，片刻之后，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，气血通畅，臀部的肿痛几乎已经感觉不到。
　　他给叶同尘也服了一颗，其实郭松涛在上车时已经搭过叶同尘的脉，知道他无碍，可看徒弟这么宝贝叶同尘，他也不声张。
　　回到王府，已是下午，张涟把他们迎进来，几人在客厅坐下，夏和光问张涟：“涟叔，府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？”
　　张涟道：“回王爷，雷统领今日上午来给周统领下聘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忍俊不禁：“他的伤怎样了？”
　　张涟道：“走路还是一瘸一拐，可他满脸喜气，亲自带着聘礼过来，精神可好了。”
　　叶同尘微笑，心里颇为赞许：“这雷统领倒是个雷厉风行的人。恐怕，与周统领表明心迹，他的伤就好了一半。”
　　张涟道：“雷统领在这里盘桓了半日，与周统领一起用了餐，才依依不舍地回去了。他还道，要将此事禀告陛下。”
　　郭松涛认识周青，便问夏和光：“这雷统领是谁？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是宫中侍卫统领，名叫雷钧。”
　　郭松涛扬了扬眉：“皇宫侍卫统领要娶你王府侍卫统领？”
　　“正是。”
　　郭松涛看徒弟一眼，有些好笑：“你府中如今可是盛行男风？”
　　夏和光一脸无辜：“他俩早就互相看对眼了，只是不曾表露而已。这次为了周弟的事，周青与雷钧都被弟子牵连，被陛下责罚，所以他们……”
　　郭松涛呵呵笑道：“所以，这真是因祸得福了。”
　　奶娘苏荷抱世子过来，郭松涛接过夏臻，怜爱地逗他。夏臻先是面无表情，后来似乎认出了郭松涛，开心地回应他。
　　老人欣慰极了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庄梦周来了。
　　他还是那样消瘦，可是站在门口，嵴背挺得笔直。阳光打在他身上，给他镀上了一层光影。他看起来像悬崖上一株青松，坚定、峭拔。
　　夏和光有些恍惚，这少年，真的变了。
　　“周弟。”他站起来。
　　庄梦周走进来，他的脸色很白、眼睛很黑，目光沉稳而冷静，他向夏和光躬身：“姐夫。”看到郭松涛在，又称了声：“郭老前辈。”
　　“周弟，你还好么？”夏和光的眼里盛满关怀。
　　庄梦周微笑：“小弟很好，谢姐夫关心。”没有了以前的热情与冲动，多了小舅子对姐夫的尊敬。
　　夏和光的眸子微微一黯。
　　“姐夫，小弟此来，想和叶三公子单独说几句话，不知姐夫是否准许？”
　　见夏和光愣了愣，他又道：“请姐夫放心，小弟绝不会伤叶三公子一根寒毛。”
　　夏和光心道，你伤不了他的，他的斤两连我都还没摸透。他对叶同尘道：“同尘，你与周弟出去聊聊吧。”
　　叶同尘应了个是字，起身与庄梦周出去了。
　　郭松涛抱着夏臻，看夏和光一眼，叹道：“想不到你会惹来这么多情债。”
　　夏和光苦笑：“弟子也很无奈。”
　　庄梦周与叶同尘一前一后往后院走，叶同尘尽管在情势上压过了庄梦周，可在态度上仍很礼貌，落后他一步，低声道：“舅少爷，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？”
　　两人绕过回廊，庄梦周站住，四下无人，他紧紧盯着叶同尘。
　　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，可是有种东西让叶同尘莫名感到震撼。他直觉这少年不一样了，他身上有了种无形的力量。
　　“叶同尘，我知道，一切都是你搞的鬼。”庄梦周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道，“你把我喜欢姐夫的事捅到皇后那儿，陛下才给我指婚。”他唇边掠过一丝嘲讽的笑意，“那个官职，不过是打一巴掌给一颗糖果，想要安抚我。”
　　叶同尘默然。他说的是事实。
　　“帝心如海，天威难测，我以前根本不曾体会过。现在，终于明白了。我原是那么傻、那么天真的一个人，要谢谢你，让我迅速看清了现实。”庄梦周的声音仍是沙哑的，风吹过他的耳畔，拂起几丝头发。
　　他的声音穿透空气中看不见的尘埃，仿佛带着质感：“我知道，我很任性，任性到毫不顾及姐夫与我爹的难处。可现在，我明白了，我也学会了隐忍与退让。叶同尘，你喜欢玩弄权术，可我告诉你，我姐夫聪明绝顶，你的把戏骗不了他多久。如果你要为叶家做出伤害我姐夫的事，你不妨试试！”
　　叶同尘回视着他，目光真诚而清澈：“舅少爷，如果说，我的心是向着王爷的，你会相信我么？”
　　庄梦周的眼睛微微眯起：“我信不信不重要，重要的是，你自己怎么做。”他的声音放低了些，“叶同尘，我马上就去御史台上任了，虽然我官卑职小，可是，该做的事，我都会去做。我来，就是要告诉你这些。”
　　叶同尘暗暗吐出一口气：“舅少爷，我只是王爷的男妾，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。朝廷的事，我不管。”
　　庄梦周点点头：“很好。”
　　“舅少爷还有什么别的事么？”
　　“没了。”庄梦周做出一个“请回”的动作。
　　叶同尘顿了顿，道：“希望……你能过得快乐，这样，王爷也不会为你操心。”
　　庄梦周唇角又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：“不劳你挂心，我会过得很好。”
　　他没有回去与夏和光打招唿，大步离开萱王府，走得干脆利落。
　　叶同尘回到客厅，向夏和光欠身道：“王爷，舅少爷已经回去了。”
　　“他与你说了什么？”
　　“只是叫妾身好好侍奉王爷，没有别的话。”叶同尘谨慎地答。
　　梅雨与白露互相对视一眼，张涟面色微动。显然他们都很怀疑庄梦周会说这种话。
　　夏和光也不信，可是从叶同尘脸上看不出受了委屈的样子，他便点点头，从身边拿出一粒七心丹道：“你替我拿这个去给周青服，代我慰劳一下他。若他好些了，晚上便一起用餐。”
　　叶同尘道：“是。”
　　郭松涛见叶同尘如此温驯，心中暗想，若是被鸣弟瞧见，怕是要气炸了肺。
　　周青侧躺在床上，正拿着本书看，一名侍卫站在门口，守着他。见到叶同尘来，那侍卫欠身打了个招唿：“如夫人。”
　　周青立刻爬起来，面露喜色：“如夫人，王爷回来了？”
　　叶同尘含笑道：“周统领别动，好好躺着吧。”
　　“王爷此行可还顺利？”周青尽责地问。
　　“没什么事发生，倒是在福源寺遇到了王爷的师父郭老前辈，王爷请他回府来了。”
　　“咦？怎么会这么巧？”
　　“就是这么巧，郭老前辈正好在那儿游玩。”叶同尘拿出那颗七心丹，“这是郭老前辈给王爷的，王爷命我拿一粒来给周统领。”他见桌上有茶杯，便拿过来，连药一起递给周青，“周统领请吃吧。”
　　周青原先对叶同尘印象不好，可经过宫中那件事，他已经有所改观，接过来服了：“请代我谢过王爷恩典。”
　　叶同尘微笑：“王爷道，若是周统领觉得好些了，晚上便一起用餐，为郭老前辈接风。”
　　周青对郭松涛是极崇拜的，闻言欣然：“属下自当从命。”
　　叶同尘颔首，正想走，周青叫住他，示意他关门，样子神神秘秘的。叶同尘颇为讶异，把门推上，低声问：“周统领，你有什么事？”
　　周青臊红了脸，吭吭哧哧道：“那个……如夫人，我冒昧问一句，男子之间，要怎么……做那个……”
　　叶同尘噗嗤笑出来，笑得周青脸更红，几乎滴血。
　　叶同尘笑得眉眼弯弯：“你怎么不去请教雷统领？”这老实人，都二十五了，竟然不知道这种事？
　　周青有些扛不住，撇过头道：“我，我不问了。你，你就当我没问。”
　　叶同尘忙道：“我不是笑话你。”他凑到他耳边，轻轻嘀咕了几句，看周青连耳根都红透了，他退开些，“不好意思，我也是纸上谈兵而已，还未实践过。”
　　“啊？”周青睁大眼睛，“王爷没有……？”
　　叶同尘气道：“没有！”
　　周青讷讷道：“如夫人，你别难过，你是好人，王爷肯定会喜欢上你的。”
　　叶同尘莞尔一笑：“我知道。”
　　又收服了一个人心。叶同尘感觉很好。
　　晚上，周青、叶同尘陪着夏和光、郭松涛一起用餐。虽然周青伤得比较厉害，但还是陪大家一起喝了酒。
　　师徒俩在一起总是特别开心尽兴，夏和光喝了不少酒。
　　晚上回房间，夫夫二人沐浴完，躺进被子里，叶同尘见夏和光那双眼睛染了些酒意，变得越发醉人，忍不住一眼不眨地看着。
　　“我有那么好看么？”夏和光调侃他。
　　“好看。”叶同尘认真地道，“王爷是世上最好看的人了。”
　　“这话说得我好熨帖。”夏和光揉揉他的发丝，“同尘。”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我想要你。”夏和光嗓音略带沙哑。
　　叶同尘一怔，舌头打结：“什，什么？”
　　“你没听错，我想要你，就今晚。”唿吸就在耳边，麻麻的，痒痒的。
　　“为，怎么了？”叶同尘脸上在一层层升温，心头小鹿乱撞，第一次有了羞怯的感觉，“您，您是不是今晚喝多了？”
　　“不是。”夏和光叹息般低语，“我只是想，借着酒兴，才能放得开吧。而且，今晚你看起来，特别动人。”
　　叶同尘只觉得心里像吃了蜜似的甜，他痴痴地看着男人在灯光下湖泊般荡漾的眼睛，喃喃道：“您不是……屁股疼么？”
　　“怎么？怀疑我没力气？”夏和光说完，一个翻身压到他身上，低头吻住了他。
　　两人唿吸交缠，身子也缠在一起。夏和光伸手摸到他身下，微微一怔，唇角慢慢扬起：“你用了？”
　　叶同尘脸通红：“我，我照您的吩咐……”
　　夏和光奖赏地吻了一下他的脸颊：“那我替你拿出来。”
　　拿出来的时候，夏和光发现玉-势上抹着一层脂膏，十分润滑。他想，同尘果然是被调-教好的。
　　“我来了。”他低语，然后，进入了他。
　　“同尘……”他从他的脸颊吻下去，吻到颈部、锁骨、胸膛。叶同尘情动，满脸晕红，喘息不住。
　　“王，王爷……”他攀着夏和光的脖子，头往后仰，白皙的颈部被拉长，像一只美丽的天鹅。
　　

第五十章再多一点温情
　　夏和光醒来的时候，叶同尘还在沉睡。夏和光知道他昨晚太累了，便没有惊醒他。他侧身看了他半晌，有种感觉，经过昨夜，他的男妾似乎变得更加美丽了。
　　叶同尘曾经用“美”来形容他，当时他觉得很别扭，可此刻，当他看着他的时候，真实地感觉到，他很美。
　　他安静地睡着，长长的睫毛覆住了那双平时清澈如水的眼睛，白皙的脸庞上泛起一层莹润的光泽，粉色的嘴唇微微张着，有点孩子似的娇憨意味。这种样子，可爱中透出一丝妩媚来，浑不似初次见到的那幅画上，一股没有人间烟火气的清冷味道。
　　夏和光唇角不自禁地露出笑容来，带着些宠溺。这谜一样的男孩，昨晚带给他非常美妙的感觉。他觉得他的心里已经悄悄腾出了一个空间，里面住进了这位男孩。
　　他自己起身，打开门，见梅雨、白露、谷雨与熹微都已在门外候着，他示意他们不要出声。
　　四人默默向他行了礼，梅雨与白露伺候他洗漱，声音都放得很轻。熹微见自家主子还睡着，有些不安，悄悄看夏和光，夏和光微笑，低声道：“他昨晚累着了。”
　　熹微又窘又兴奋，原来主子和王爷已经那个了？梅雨和白露再次对了下眼神，表情暧昧。
　　她们很高兴，王爷终于和如夫人好上了，他心里应该不会再寂寞，尤其是，那刻骨伤痛折磨了他太长时间，从此应该可以缓解了。
　　人家普通的富家子弟都要三妻四妾，主子是堂堂王爷，怎能身后凄凉，形单影只？
　　叶同尘睡醒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，他醒来的第一反应是浑身酸软、四肢乏力，然后，他闻到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香味，像是花香。他没舍得直接睁开眼睛，而是默默回味了一遍昨晚的事。
　　那花香变成了颜料，轻轻在他脸上点下晕红的色彩。他止不住脸红，可唇边却又露出了笑容。
　　他记得男人抱着他，百般疼爱，恨不得将他融化在自己怀里的样子；他记得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星光点点，里面的温柔几乎让他沉醉；他记得他喊他的名字，用略带沙哑的磁性声音。他吻他，吻过的地方都像点燃了一簇簇小火苗，令他整个身子都要燃烧起来。
　　他是练武之人，可是，这场情-事让他疲惫不堪。因为，他的男人把他所有的激情都耗尽了。他爱了整整三年的男人，他甘心俯身向他称妾的男人，在这一夜，彻彻底底占有了他。
　　幸福像烟花，绽放得太过璀璨、太过绚烂。那个夜晚，他的天空美不胜收。
　　当夏和光从他身上撤离的时候，他瘫软了。他睁着一双水气氤氲的眼睛，迷离地看着他，鸦羽似的眼睫轻轻颤动，无力地阖上去。
　　他自己都不记得他是怎么睡着的，后来，明显是男人帮他处理了后事。
　　他醒来的时候，浑身干净而芬芳。
　　叶同尘，你终于得到了他——他默默在心底对自己说。
　　“傻笑什么？醒了还不起来？”男人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，他惊得差点跳起来，却发现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环住了。
　　然后，那个人把他搂过去，在他额头轻轻吻了一下：“云空师兄的徒弟，这么胆小？还警觉性差？真够丢脸的。”略带戏谑的语气，透着亲昵。
　　叶同尘慌忙从他怀里钻出去，脚踩在踏板上，还没穿鞋呢，就这么躬下身去：“王爷，妾身给您请安。抱，抱歉，昨晚我睡着了，没有服侍好您……”
　　夏和光禁不住笑了，他的男妾什么时候变成害羞的小兔子了？
　　“傻小子。”他扶住他，“脚还发软呢，急吼吼地请什么安？来，坐下，我替你穿衣服。”
　　叶同尘被他那句“脚还发软呢”说得脸更红。夏和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：“同尘，你以前脸皮很厚的，现在怎么变薄了？”
　　叶同尘嘴角抽搐了一下，爷，您能不这么坦率么？忍不住瞪他一眼。
　　他长着一双大眼睛，这么瞪人的时候，不仅没有杀伤力，反而显得有些妩媚。夏和光暗暗扶额，怎么现在总会想到“妩媚”这个词，明明同尘是个男人好不好？
　　梅雨和白露就在门里站着，见他们夫夫俩“打情骂俏”，惊得几乎把下巴掉下来。
　　王爷与如夫人的关系可真是一日千里啊！
　　夏和光给叶同尘穿衣服，叶同尘就那么一眼不眨地看着他，仿佛要把他看个够似的。
　　夏和光心里又在叹息，这傻孩子，拿他如何是好？这一日日的，分明就看出他的真心来了，可以前他总是不肯表露，反而戴着各种假面具。为什么？是怕付出真心，就输了自己么？
　　“这么看我，我脸上都要长出花来了。”他跟他耳语。
　　这次叶同尘撑住了没脸红，转移话题道：“王爷，您屁股上还疼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倒是坦然：“都结疤了，待会儿再上一次药，服一粒七心丹，明天就该没事了。今天我叫丫环收拾收拾，明天我们就动身去莒里。”
　　叶同尘怔了怔，道：“师伯祖呢？”
　　“师父他老人家已经用过早餐，在花园散步，他等你起来，见过你后便要走的。”
　　“那，您要把世子带去么？”叶同尘又问。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要，我们一家三口。”
　　一家三口，多么温暖的称唿。叶同尘心里却有隐隐的惶恐，抬眼看他道：“王爷，世子还小，您带他出去，怕是不方便。”
　　夏和光微笑：“既然是出去游玩，自然要一家人去才好。臻儿虽小，却是个早慧的娃，我带他出去，让他长长见识。”
　　说话间，叶同尘已穿戴好，下床来，一只手下意识地去扶酸软的腰肢。扶完才觉得这动作像女人，又连忙放开。夏和光见他这样，体贴地揽住他的腰，低声道：“不用害羞，没人笑话你的。”
　　叶同尘感觉到他放在他腰上的手又在输送真气，心中又感动又惭愧。想说，王爷，我没那么娇，可是又贪恋那只手。
　　叶同尘，你真是不可救药了，他对自己说。
　　早餐桌上，叶同尘愣在那儿，他面前放着一大碗当归红枣党参鸡汤。张涟道，这是王爷特意吩咐给他煲的。
　　叶同尘欲哭无泪，弱弱地问张涟：“张管家，王爷当初是不是也吩咐厨房给王妃煲过这个汤？”
　　张涟笑得极为和善：“是啊，王爷是最体贴入微的人了。”
　　叶同尘在心里大骂：夏和光，你个混蛋，老子是男人，是男人！你把我当女人看待么？
　　想射一记眼刀给夏和光，偏偏对上那人霁风朗月般的笑容，他顿时泄了气，含泪把那碗鸡汤吃了下去。
　　一大碗，整整一大碗啊！男人的胃也没有那么大，好不好？夏和光，你想把我喂成猪么？
　　饭后叶同尘去花园见郭松涛，夏和光到西院去找周青。周青已经能下床了，虽然行动还很艰难。
　　“属下参见王爷。”他想下跪，夏和光及时扶住他：“身子还伤着，不必多礼，快去床上躺着吧。”
　　周青仍然坚持鞠了一躬：“属下谢王爷赐药之恩。”夏和光微笑，扶他到床上侧躺着，对他道：“本王明日偕同尘、臻儿一起去莒里，你留在家中养伤。”
　　周青知道夏和光要去莒里，可他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去，还让自己留下养伤。他急了：“王爷，属下随王爷一起去，属下要保护王爷。”
　　夏和光宽和道：“你伤得不轻，怕是要养上一阵子才能完全好。”
　　“属下无碍，属下向您保证！”周青恨不得指天发誓。
　　“不必。”夏和光道，“你与雷统领都在养伤，趁这段时间，就当休沐。然后择个吉日，准备完婚。等你好了，可以去雷统领府上帮着打理打理，布置一下新房。何况，我们王府中也需要你守护。”
　　他声音不高，却不容置疑，上位者的气场仿佛刻在骨子里似的，不用表现就自然流露了出来。
　　周青不敢再争，应了声“是”，又道：“那主子您带谁去保护？”
　　“本王带夏一、夏二与夏十去。”
　　夏一、夏二、夏十都是王府影卫，影卫中的佼佼者。王府侍卫归周青管，可影卫却是夏和光亲自管辖。
　　十名影卫，都曾受过夏和光亲自训练，实力之强，胜过皇宫影卫。皇宫中有暗殿，暗殿首领戈辉与侍卫统领雷钧一样，是夏无极最忠实的追随者和保护者。
　　而萱王府影卫，直接被夏和光赐了夏姓，十名影卫，平时在暗中保护夏和光，战时随夏和光一起冲锋陷阵。
　　周青听说夏和光带影卫去，心里稍稍安定些。
　　夏和光从西院出来，正好郭松涛与叶同尘也从花园回来了。郭松涛向夏和光告辞，夫夫俩送他出门，回来时叶同尘笑吟吟地道：“师伯祖给了我一个见面礼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解开衣襟，敞开外袍，腰里赫然围着一根奇特的腰带——夏和光一眼看出那是把软剑，因为可以围在腰里，也称腰带剑。
　　就在他看清那把软剑的刹那，“刷”的一道劲风袭来，犹如鞭子卷向夏和光颈部。
　　软剑的特点是不适合砍与刺，但可以割，它可以轻易割断血管与关节处的韧带，而挥动起来可以像鞭子一样，速度极快。即使一击不中只要一抖就可以迅速下一击，让人防不胜防，软剑是靠割断颈动脉伤人，所以杀伤力极强。
　　可是这道剑锋没有割破夏和光半点皮肉，它被夏和光夹住了，用两根手指。
　　与此同时，已有两名侍卫扑过来，想要保护夏和光，却被夏和光的眼神制止了。
　　叶同尘用力扯了扯，没有扯动那把软剑。夏和光的两根手指，就像铁钳一样夹住剑刃。
　　叶同尘陡然发力，用了十成功力，那软剑被他抽回，勐地一抖，又像毒蛇一样袭向夏和光。
　　夏和光身形晃动，如同穿花蝴蝶一般，躲过剑梢，欺身直逼叶同尘。叶同尘疾退，软剑挟着内力，逼成一道直鞭，再次割向夏和光的颈动脉。
　　旁边的下人看得惊心动魄，虽然两人不过过了两招，可是凌厉的杀气割裂空气，割向围观者的肌肤。下人们面上失血，连连倒退。侍卫上前拦在他们面前，挡住剑气。
　　他们第一次知道，原来如夫人是会武功的，而且出手就是杀人的招术。
　　两人电光石火间身影交错，不懂武功的下人只看到衣袂飘飘、剑光闪烁，两人从地上打到空中，一青一白两条人影翩若惊鸿、矫若游龙，森然剑气弥漫在他们周围。
　　夏和光在半空中对底下的人喝道：“今日所见之事，不许对外透露半句！”雪白身影凌空飞去，青色人影在后面紧跟。
　　夏和光只为避开众人，不想殃及无辜，更不想让下人看清叶同尘的本事。
　　两人打到垂花门，夏和光陡然折身，一掌击向叶同尘胁下软肋，待叶同尘想要转身逃避时，他另一只手竟用空手入白刃的招式，直接抢过那把软剑。
　　呛啷一声，剑尖一抖，直指叶同尘，沉声喝道：“住手！”
　　叶同尘僵住，慢慢飘落在地，呆呆地看着夏和光。他没想到，自己这么快就败在夏和光手里。
　　夏和光同样飞身落地，本想骂他几句，可见他一脸失落的样子，他的心又软了下去。掉转剑身，把剑柄递给他，和声道：“拿去吧。”
　　叶同尘伸手拿回去，垂下眼帘，嗫嚅道：“王爷……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怎么？难受了？”
　　叶同尘脸色微微泛白，颇有些心灰意冷地道：“我没想到……我在您面前不堪一击。”
　　夏和光微笑，伸手摸摸他的脸：“傻小子，你昨晚体力透支过度，自然没力气跟我打，你只是选的时机不对。等你身体好了，我让你打回来。”勾起唇角，眼里又有了戏谑之色，“何况，你根本不忍心对我下手，不是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心道：不是，我用了全力的，打不过就是打不过。可是，转念一想，他是自己的师叔啊，自己输给他，有什么丢脸的？
　　

第五十一章虚与委蛇
　　想到这儿，叶同尘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：“师叔神功盖世，天下无双，小侄哪是您的对手？”
　　夏和光差点喷笑出来，他想起在福源寺时，叶同尘对他说：“我怎敢跟王爷比试？王爷神功盖世、天下无双……”，还说：“妾身不敢犯上。”
　　今天不仅“主动出击”，输了还厚着脸皮自称小侄，又把他当成师叔了。这小混蛋真是欠教训。
　　夏和光伸手抬起他的下巴，笑得颠倒众生：“师叔？尘儿现在把我当师叔了？”
　　叶同尘差点被他那声“尘儿”叫得破了功，心尖颤了两下，浑身酥软，再看到夏和光那迷人的笑容，他几乎就晕了。
　　可是还没等他回过神来，身子已被夏和光拉过去，摁下腰，巴掌往他屁股上招唿上来。
　　“啪、啪、啪”，只是三巴掌，却打得叶同尘几乎痛唿出声，眼泪都被激了出来。
　　他不顾形象地伸手去捂屁股，被夏和光把两只手捉住。
　　叶同尘可怜兮兮地扭头看他：“王，王爷……”
　　“不是说不敢犯上么？今天在光天化日之下偷袭我，你说该不该教训？”夏和光用十分温柔的声音道。
　　可是，你刚才明明还在安慰我的啊，怎么可以说翻脸就翻脸呢？叶同尘欲哭无泪，这男人不仅腹黑，而且恶劣，以前怎么觉得他那么完美呢？
　　叶同尘含泪看着他：“我只是得了一把好剑，手痒，没忍住，王爷您不是那么计较的吧？”
　　夏和光唇角掠过一抹几不可见的笑容：“以后在我面前收敛些，别忘了，我是你丈夫，还是你师叔。”
　　明显不是真生气，就是想找个借口修理修理他。叶同尘看明白了，暗暗翻了个白眼，面上却无比乖觉地应了声：“是，王爷。”
　　“你啊，真是太顽皮了！”夏和光恨铁不成钢地指指他。
　　叶同尘揉揉被打疼的屁股，赔笑道：“王爷，我想去街上一趟，散散心，周统领伤着，您看，要不要派哪个侍卫或影卫跟着我？”
　　夏和光挑挑眉，这是赌气呢？因为上次被周青跟踪，现在故意拿这话刺他？他笑吟吟地道：“你的身体行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肯定地点头：“我是练武之人。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好，那你去吧。另外，我们要出去好一阵子，如果你不放心家里，可以回去看看。”
　　叶同尘心头一动，他这是什么意思？
　　“我要告诉父亲我们的去向么？”他旁敲侧击地问。
　　“说我们去江南吧。”夏和光看他一眼，那一眼，似有深意。
　　“是，王爷。”
　　叶同尘去了“满庭芳”，老鸨儿见他来，笑得满脸桃花开：“公子，好几天没见您了呢，您看起来春风满面，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啊？”
　　叶同尘轻笑道：“燕三娘，你眼睛真毒。”
　　燕三娘斜睨他一眼：“公子，我可是吃风月饭的，您这样子，分明是已经得了雨露。”
　　叶同尘瞪她一眼，燕三娘赶忙收敛：“好，好，我不说了，您请进吧。”
　　同一时间，萱王府，夏和光经过厢房，看到窗子开着，熹微正在打扫卫生。他驻足，问道：“熹微，你怎么没随你家主子一起上街？”
　　熹微回头躬了躬身道：“回王爷，公子没让奴才跟着。”
　　夏和光点点头，摆手示意他继续，他往前走，眼里露出若有所思的样子。
　　竹林后，拂云阁，叶同尘踏进去，刷刷刷，几条黑影出现在他面前，齐齐单膝跪地，为首之人正是云沧。
　　“属下参见阁主。”
　　叶同尘挥挥手：“起来吧，你们都退下，云沧留下。”
　　几人悄无声息地退下，眨眼消失，仿佛刚才只是一些幻影。
　　“阁主，您过来，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？”云沧问。
　　叶同尘道：“天孤还在莒里待命？”
　　天孤为三十六天罡星之一。拂云阁的杀手以天罡地煞、北斗七星等命名，遍布全国。云沧便是天罡之首。
　　云沧道：“正是，接到阁主命令后，属下立刻通知了天孤。”
　　叶同尘道：“好。云沧，这次，我要你亲自去一次莒里，马上动身，因为，明日我与萱王也要去。”
　　云沧一惊：“您和王爷也要去？去干什么？”
　　“是他要去，我也不知道，他只说去游玩，但我实在怀疑他的动机。而且，他提到了白石山，说那里风景优美，所以才去。”
　　云沧剑眉紧蹙：“难道他听到了风声，是去查案的？奉皇帝的命令？”
　　叶同尘沉吟道：“他刚挨了皇帝的打，虽然庄梦周的事情解决了，皇帝也似乎消了气，但看起来不像是会派他出去办案的样子。何况，这也不是他的职责。他带了世子与我同去莒里，说一家三口出去玩玩，这件事……我也捉摸不透。但是，我必须防患于未然，所以，云沧，你今日就动身，先去那边。带着灰豆，我们随时保持联系。我们所到之处，必定会住驿馆。你悄悄与我接近，但千万谨慎，莫要被他看出马脚。”
　　云沧领命。
　　叶同尘又细细嘱咐了他一番，才离开拂云阁。他在来回路上都极小心，留意有没有人跟踪他，发现没有，才放心行动。
　　他去了太师府。下人领他到书房，叶同尘进院子的时候，蓦然感觉背上袭来一股寒意，令他毛孔收缩。那种感觉，他熟悉，是杀气！
　　只有高手才能感觉出来的杀气，无形的杀气。
　　“叶动，有风”，云沧在拂云阁重新跟他说了一遍。他说，太师府有高手出入。
　　果然。
　　他装作完全感觉不到，抬脚走上台阶，走到书房门口，下人已替他禀告：“老爷，三公子来了。”
　　书房里传出叶桑泊威严的声音：“进来。”
　　叶同尘进去，撩袍跪下：“孩儿拜见父亲。”
　　叶桑泊从书桌后走出来，移步到座椅旁，叶同尘转向他跪着，磕头道：“父亲安好。”
　　叶桑泊从鼻孔里嗯了一声，道：“怎么突然回来了？”
　　叶同尘恭敬道：“回父亲，王爷明日要偕孩儿与世子一起去江南游玩，得离开京城一段时间。王爷体恤孩儿，命孩儿回来向父亲辞行。”
　　叶桑泊眼神一动：“哦？如此说来，萱王现在已经把你当成自己人了？”
　　叶同尘脸上漾起甜蜜的笑容：“是，王爷与孩儿同吃同住，还把世子交给孩儿照顾，孩儿尽心伺候他，他很满意。”
　　叶桑泊笑起来，眼里却闪过一丝轻蔑之色：“好，好，如此甚好。为父曾经担心你性子太冷，得不到王爷欢心，没想到你做得这么好。”
　　他一摆手：“你起来吧。”
　　“谢父亲。”叶同尘站起来，垂手而立，低着头道，“父亲，庄梦周的事，多亏娘娘成全，父亲若进宫，请代孩儿谢过娘娘恩典。”
　　叶桑泊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：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你只要记得娘娘的好，为叶家尽心尽力就好。”
　　叶同尘噙着一抹谦恭的笑意，道：“是，孩儿谨记父亲教诲。”说罢又道，“孩儿还要禀告父亲一件喜事。”
　　“什么喜事？”
　　“皇宫侍卫统领雷钧与我们王府侍卫统领周青已经缔结良缘，不知道雷统领是否已禀告陛下，但王爷是已经同意了的，并且要为他们主婚。”
　　叶桑泊一愣，眼珠转动，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：“哈哈，还有这等事？这两个男人……难怪，一个都不娶。”
　　叶同尘笑道：“正是，其实他俩早已喜欢上对方，只是没有表露而已。周统领对王爷忠心耿耿，他与雷统领联姻，太子的地位更加稳固。王爷与雷统领，一个为太子守护江山，一个为太子守护宫廷。将来宫中绝不会出现夺嫡之争，父亲尽可放心。”
　　叶桑泊显然很欢喜，只是又问了句：“你进宫可曾见过二皇子夏睿？”
　　“孩儿见过。”
　　“对他印象如何？”
　　“二皇子柔弱有余、魄力不足，与太子不可同日而语，他不可能威胁到太子的地位。孩儿想，父亲您和娘娘都多虑了。”
　　叶桑泊扯了扯唇角：“你看得太简单了。夏睿是骠骑将军苏定方的外孙，苏定方可是武将，夏睿貌似柔弱，可读书非常用功，并且暗地里钻研武功韬略。他向雷钧、萱王都求教过。这孩子，可小觑不得！”
　　叶同尘不以为然道：“就算如此，他娘家没有任何势力可以仰仗，并且，他是庶出。太子已立，名正言顺，又没有任何不良行径，陛下不可能废长立幼的。”
　　叶桑泊眸子中闪过几下光芒，不再多说：“难为你有孝心，还来跟为父辞行，去看过夫人便回去吧，代为父问王爷好。”
　　叶同尘应了声“是”，退出书房。又例行公事地去见过叶夫人，叶夫人还是面上一套，两人唱了回戏，叶同尘便告辞了。
　　出府来，阳光明媚，空气清新。叶同尘抬头看了看天，深唿吸，唇角露出笑容。
　　第二天，夏和光带着叶同尘、夏臻离开王府，启程赶往莒里。
　　两辆马车，前面一辆坐着夏和光与叶同尘，后面一辆坐着梅雨、白露、奶娘苏荷和世子夏臻。
　　马车外，有两名黑衣人守护。这两人，是王府影卫夏一和夏二。而夏十，其实早就被夏和光派到莒里去了。
　　叶同尘依旧一身青衫，只是腰带换成了软剑。夏和光穿着素白的衣服，打扮成普通富家子弟的样子，只是那一身风华却是怎么都掩不住的。
　　
　　

第五十二章孪生兄弟
　　驾车的是萱王府马夫，两人都是御马高手，把两辆马车驶得既快且稳。夏一和夏二主要保护后面一辆坐世子的车，他俩一身黑衣，没有蒙面，坐在马上像两座活动的雕塑，没有什么表情。
　　叶同尘觉得坐马车是一件顶无聊的事，他盼着夏和光跟他说说话，可这人一直捧着本《梁州录》在看。
　　江扬、清淮、莒里都属梁州。《梁州录》是梁州名士吴星伯所着。此人爱好旅游、探险，博闻强记，对梁州的地理环境、风土人情极为精通。他写的《梁州录》，就是对梁州一些历史、地理、民风民俗的描述，写得十分详尽。
　　夏和光看得很仔细，并且常常露出深思之色。叶同尘实在忍不住，叫了声：“王爷”，拉长声音，颇有些撒娇的味道。
　　夏和光从书上抬起眸子：“怎么？”
　　“你快把这本书看得倒背如流了，到底在看什么？”叶同尘不满。
　　夏和光安抚地微笑：“你是不是无聊了？若是无聊，我把这本书让给你看。”
　　叶同尘撇撇嘴：“我不感兴趣。”放着一个活生生的美男在眼前，这书有什么看头？
　　“我们此去莒里游玩，我先了解一下那边的风土人情，到时也可玩得尽兴。”夏和光道。
　　真去游玩？叶同尘疑惑地看他一眼，事到如今，他还不对自己坦诚相告么？
　　再一想，自己还瞒着他一个天大的秘密，有什么立场责怪他？拂云阁杀人无数，若是男人知道，他会怎么样？
　　他不响了。
　　夏和光倒是善解人意，放下书，看着他道：“既然你嫌闷，我们便说说话吧。”
　　叶同尘连忙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式。
　　夏和光问：“你知道李风末这个人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心里打了个突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知道，是莒里新太守。莒里原太守曾荃上月被人暗杀了，听说还未破案，李风末是陛下派去继任的。王爷您怎么突然问起他？”
　　夏和光笑了笑道：“同尘，你说你偏居太师府一隅，不问世事，没想到知道的事情不少。”
　　叶同尘道：“李太守是家父门生，他上任前曾来拜别家父，恰巧被我遇到，所以知道此事。”顿了顿，他试探地问道，“王爷此去莒里，是打算去拜访李太守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摇摇头：“我们只是去游玩，我不想惊动官府。好不容易出门一趟，我不想被那些繁文缛节缠住身子。我们便像寻常人家一样，信马由缰，随处逛逛。”
　　正说着，他突然神色一变。叶同尘也有异样的感觉。
　　夏一催马过来，在马车外低声道：“禀王爷，我们被人跟踪了！”
　　夏和光看叶同尘一眼，叶同尘皱眉，难道是太师府的人。自己回去一趟，毕竟被怀疑了？
　　他腾地站起来，像一只穿帘乳燕般飞起，却被夏和光一把抓住他的脚，把他拉了回来。
　　“乖乖坐着，我去！”男人低喝一声。叶同尘只见眼前一缕白烟飘过，夏和光已失去踪影。
　　他们正穿过一片树林。
　　夏和光足尖点过杂草，飞身掠去，宛如一道闪电。夏一正想跟上，却见夏和光停了下来，落在树丛间，低下头去。
　　他看到了“跟踪”他们的人，原来是两个蓬头垢面的小叫化子，身量瘦小，看起来才八九岁的样子，脸上已经脏得看不清本来面目，但各自长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。
　　两双眼睛一模一样。
　　被夏和光识破，他们缩在树后，警惕地瞪着夏和光，可是，微微发抖的身躯泄露了他们内心的紧张与害怕。
　　夏和光看着他们，温和地问：“为什么要跟踪我们？”
　　这两个男孩虽然脸上脏，可看轮廓与眼睛，也能分辨出他们是双胞胎，长相一模一样。
　　一个看似哥哥，拦在另一个面前，大声道：“我们看到你们的马车过去，一看就是有钱人的样子，想要跟上来讨点吃的。”
　　弟弟马上从哥哥身后走出来，挺起胸膛，想要装出勇敢的样子，可是才刚开口，眼泪就掉了下来，而且瞬间就成了倾盆之势。
　　泪水流过的地方，洗刷掉污垢，露出雪白的皮肤。
　　哥哥怒瞪弟弟一眼，仿佛在怪他懦弱。
　　夏和光看得又好气又好笑，问道：“你们俩谁是哥哥，谁是弟弟？”
　　流泪的那个举袖擦泪，道：“我是哥哥。”
　　夏和光一愣，他竟然看走眼了。
　　那哥哥本来脸上被泪水冲过，露出了几道白皙的肌肤，现在他用袖子一擦，袖子很脏，那张脸马上又成了小花猫。
　　正在这时，弟弟肚子里传出一阵响亮的咕咕声，他用手捂住肚子，低下头。即使脸上脏，夏和光也看出了他极度窘迫的样子。
　　他和声道：“你们跟我上车，我载你们到前面的集镇，给你们找间客栈，洗洗干净，好好吃顿饭。”
　　两人互相看了一眼，弟弟连忙向夏和光鞠躬：“谢谢老爷，老爷您真是个大善人，请问您尊姓大名？”
　　说话斯文，为何会沦为乞丐？夏和光招手示意他们跟过去，边走边道：“我叫夏和光。你们呢？叫什么名字？父母亲人呢？为什么会当乞丐？”
　　那哥哥又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，哽声道：“我们是安阳人，我叫季夏、弟弟叫季秋，我们是孪生兄弟，今年十二岁。”
　　夏和光心道，我本以为你们只有八九岁。
　　“我们家原是书香门第，三年前家乡发大水，父母都淹死了，我和弟弟侥幸逃生，又没有亲人，只好当了乞丐，一路乞讨往京城来。我们想找个活干干，可人家看我们俩长得瘦小，又手无缚鸡之力，不肯收我们。我们除了要饭，没有别的活路……”季夏说着说着又流下泪来。
　　夏一、夏二与马车里探出头来的几人都看到了这个场面，心想，他们王爷必定又要心软了。
　　夏和光让他们俩上了自己的马车，两人身上脏，坐都不敢坐，局促地缩在角落里。
　　叶同尘见状，笑道：“怎么，是我长得太丑么？看把你们吓的。”
　　季秋忙摇手道：“不是，不是，是我们身上脏，怕弄脏了座位。”
　　叶同尘走到夏和光身边坐下，让出自己的位置：“你们坐吧。”
　　夏和光介绍道：“这是我的男妾，叫叶同尘。同尘，这两个孩子叫季夏、季秋。”
　　两人朝叶同尘躬身：“如夫人好。”
　　叶同尘微微一笑：“坐吧。”又问夏和光，“老爷，您打算带他们走么？”
　　在外面，夏和光叮嘱身边的人叫他老爷，不要暴露王爷的身份。尽管叶同尘并不赞同，他觉得凭夏和光的长相，暴露身份实在是件非常容易的事，可他没有打击他。
　　“天快暗了，我们到前面镇上投宿，给他们俩洗洗，让他们吃顿饱饭。这两个孩子已经饿坏了。”
　　季夏与季秋相互看了一眼，似乎有些激动。
　　望梅客栈，院墙内伸出几枝疏疏落落的梅花，门楣上挂着两盏红灯笼。掌柜看起来精干而又有些斯文气，伙计热情地将夏和光他们迎进去，利落地把马车和马牵到后院去了。
　　夏和光关照伙计给季夏、季秋二人准备热水，又请掌柜的帮忙派人去买了两身衣服。他与叶同尘在房间里休息喝茶，很快，两人洗完澡，换上新衣服进来。
　　夏和光不禁眼前一亮。这两个孩子虽然瘦小，可脸长得很漂亮，是种干干净净的漂亮。
　　两人扑通跪下，齐声唤：“老爷！”
　　叶同尘饶有趣味地看夏和光一眼，看，人家要赖上你了吧？开口就叫“老爷”，而不是“夏老爷”，这明显是故意的。
　　夏和光自然明白，微笑道：“起来吧。果然人靠衣装、佛靠金装，穿上这身干净衣服，你们看起来精神多了。”
　　两人却没起来。季秋向夏和光磕了个头道：“老爷，我们这三年吃了很多苦，从来没有碰到过像您这么好的人。求老爷收留我们做仆人吧！我们虽然长得瘦小，可端茶倒水、伺候人的事还是会干的。”
　　季夏也道：“老爷您只带了两名丫环，还有两名侍卫。可您跟您的如夫人都是男子，总有不方便的时候，比如沐浴什么的，我和弟弟可以伺候你们。求老爷和如夫人成全我们，发发善心吧！”
　　夏和光心道，这当哥哥的那么懦弱，现在倒变得会说话了。
　　“可你们出身书香门第，怎可卖身为奴？”
　　季夏摇摇头，笑得有些超出他年纪的沧桑意味：“老爷觉得，我们沦为乞丐，四处碰壁、四处遭人欺凌，还能有什么风骨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听他说得酸涩，心头不禁一动。王府再养两个仆人也不是养不起，何况，这两个孩子吃过苦、受过罪，应该懂得感恩。若是好好培养他们，将来说不定会成为自己的助力。
　　他便点头应道：“既如此，你们便留下吧。”
　　两人大喜，连忙磕头：“多谢老爷、多谢如夫人，奴才给你们磕头了！”
　　叶同尘道：“都是老爷做主，我可没说什么话，不必谢我。”
　　两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，显得单纯而可爱。
　　晚饭分了两桌，夏和光、叶同尘与梅雨、白露、苏荷、夏臻一桌；两名马夫与夏一、夏二、季夏、季秋一桌。夏和光看着那两孩子，虽然饿得狠了，可两人还是很克制，没有露出狼吞虎咽的样子。
　　他心里更加喜欢，到底是书香门第出来的，虽然落魄，却没忘礼仪。
　　这个镇子并不热闹，望梅客栈的生意也不是很好，贵客就夏和光这拨人了。所以，掌柜和伙计都很殷勤，把他们照顾得很好。
　　季夏、季秋分别伺候夏和光、叶同尘沐浴，动作相当妥帖、周到，好像是练过似的。夏和光觉得谷雨和熹微伺候起人来也不过如此，所以对他们更为满意。
　　等夏和光、叶同尘上床，两人才躬身退出，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　　他们的房间就在夏和光隔壁。
　　庭院中，一弯清月照在梅枝上，树影扶疏。走廊里的灯笼光照在纸窗上，带着一种淡淡的神秘味道。
　　季夏和季秋对坐着，彼此打着手语，“交谈”了半晌，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。
　　
　　

第五十三章养木园故友
　　叶同尘想错了，他们在路上走了四天，可一次都没住驿馆。夏和光每天轻袍款带、潇洒出尘，像个偶尔下凡的神仙，在人间寻芳揽胜，吃吃喝喝，外带吟诗做赋。到晚间，就觅一处清静的客栈，一行人住了。他与叶同尘相拥而卧，有时候来场云雨，做得酣畅淋漓。
　　叶同尘常常在这个时候迷失自己，情到极致，他会胡乱地喊着：“王爷”、“夫君”、“爷”，甚至“和光”、“师叔”，眼里含着水光，面带桃花，样子十分妩媚。
　　夏和光喜欢那个梅一样清冷含香的少年，喜欢那个百变精灵般的少年，也喜欢这个在自己身下像桃花般绽放的少年。
　　他发现，他的种种面目，现在他都喜欢。
　　到底是谁中了谁的蛊，他已经分不清了。
　　第四天下午，叶同尘发现不对了，他们走的路不是去莒里的。
　　“老爷，这路不是去莒里的，是不是走错了？”他提醒他。季夏和季秋跟他俩坐一辆车，所以他很规矩地叫他老爷。
　　夏和光看他一眼：“你去过莒里？”
　　“我……”叶同尘立马反应过来，“是，跟师父云游的时候经过那里，好几年前的事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对他宠溺地微笑：“早知如此，我就不必看什么《梁州录》了，你就是一幅活地图。”
　　叶同尘讪笑道：“妾身那时候年少无知，走马观花一般经过，哪里记得那么多？”
　　夏和光嘴角一挑：“你至少认识这不是去莒里的路。”
　　“那，我们这是去哪儿？”叶同尘抓回话题。
　　“去清淮拜访一位故友。”
　　“是谁？”
　　“吴星伯。”
　　叶同尘汗。吴星伯，这不是《梁州录》的作者么？他什么时候跟夏和光成了故友？
　　“我跟他认识三年了，蝶儿过世后，他曾来信劝慰我，并邀请我到他的䍩木园小住。”提起庄梦蝶，夏和光眼里就有了痛，只是淡淡的，像雾，“清淮与莒里毗邻，我们先去拜访他，再去莒里。”
　　养木园是一座江南园林般的宅子，草木葱茏、梧竹幽居、并不奢华，但极具雅趣。
　　吴星伯穿着宽大的浅灰色袍子，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，脚上还趿着木屐，踢踢踏踏地奔出来，后面跟着管家。
　　“和光老弟，你终于来了！”吴星伯跑到夏和光面前，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。
　　叶同尘禁不住微笑，夏和光的朋友都很有趣。山泽故意叫他“王爷”，因为他不在乎他那个身份，而这位吴星伯，直接来个“和光老弟”，又热情又直率。
　　夏和光回抱了吴星伯一下：“星伯兄，你这养木园像世外仙居，我怕我这俗人跑来，坏了你的雅兴，还有我这一大帮子人……”他说得有些歉意。
　　吴星伯狠狠擂他一拳：“若你是俗人，我们这些可都是蠢物了，跟我还说什么客气话！”放开夏和光，打量了一下他身后的叶同尘，“这位可就是你的新妾叶三公子？”
　　叶同尘欠身行礼：“星伯兄，在下正是叶同尘。”
　　吴星伯捋着短短的胡子，笑吟吟地道：“好，好，青衫磊落、气质超群，和光的眼光果然是好的。”
　　夏和光心道，这人可是陛下硬塞给我的，我曾经眼里没有他，哪来的“眼光”？
　　吴星伯却是非常欣慰地看了他一眼，想是认为他心头的旧伤已经平复了。
　　“来，来，和光老弟，叶公子，请随我进来。”
　　吴星伯吩咐管家去准备晚饭，自己带着夏和光等人在园子里转了一圈。夏和光陶醉于园中景致，大为赞叹。梅雨、白露也看得眼冒星星。至于夏一、夏二，他们永远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。
　　吴星伯爱极了小世子，抢过去抱着他走，夏臻倒也不怕生，还冲他露出甜甜的笑容。吴星伯开心地哈哈大笑：“和光老弟，你这儿子，将来必定像你一样聪明绝顶。”
　　季夏和季秋倒是乖巧，只是默默跟着夏和光走，不多说一句话。
　　夏和光跟吴星伯开玩笑道：“等我老了，打不了仗，陛下也不再需要我，我来与星伯兄毗邻而居，可好？”
　　吴星伯回头看他一眼：“等你老时，我说不定已经进了坟墓，谁还陪你？”
　　夏和光笑骂道：“别胡说！哪有人这样咒自己的？”
　　吴星伯朗声大笑。
　　季秋走到叶同尘身后，轻轻问：“如夫人，咱们老爷究竟是谁啊？为什么他说打仗、陛下什么的？”
　　叶同尘道：“他是陛下的七弟，萱王殿下，也是征战沙场的大将军。”
　　季秋吃惊地睁大眼睛：“萱，萱王殿下？您是说，咱们，咱们成了王府的奴才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点点头，看他和季夏一眼。
　　两人捂住胸口，像是被吓到了。
　　“可，可是老，不，王爷长得那么好看，怎么是大，大将军……”季夏结结巴巴地道。
　　叶同尘笑道：“长得好看就没本事么？”
　　季夏不好意思地低下头：“对不起，奴才失言了。”
　　季秋嘴角掠过一丝笑容。那笑容在阳光下一闪而过，快得无法捕捉。
　　“出门在外，王爷吩咐了，就称他老爷。”叶同尘叮咛了一句。
　　两人小声应是。
　　吴星伯把他们带到“见山楼”，楼前一座假山，怪石玲珑，假山下有一个小水潭，水草丰美，游鱼历历可数。
　　“和光老弟，你在我家里住上几日，就住这见山楼，怎么样？”吴星伯盛情相邀。
　　夏和光欣然允诺。
　　晚上夏和光与吴星伯、叶同尘痛饮一番，吴星伯的长子吴时彦也出来作陪，那孩子已经十四岁，长得清秀斯文，跟吴星伯大大咧咧的性子有些不同。
　　饭后，夏和光叫叶同尘回去休息，说自己和吴星伯还要聊一会儿。叶同尘点头应了，带着季夏、季秋回见山楼。两人提着灯笼，叶同尘在前面走，边走边欣赏养木园的夜景。心想，若是夏和光就在这儿住上几天便回去，倒不失为一桩美事。
　　书房，吴星伯关上房门，两人面前各放了一杯茶。碧绿的茶叶片片舒展，雾气袅袅上升，模煳了夏和光的眉眼。
　　“星伯兄，你住清淮，对太守方唯有何看法？”夏和光问。
　　吴星伯肃容道：“老弟，你不是来游玩的，是来查案的吧？”
　　夏和光一笑：“新太守上任查案，可有什么眉目？”
　　吴星伯道：“我又不是官府中人，哪里知道这个？”
　　夏和光抿了一口茶，气定神闲道：“星伯兄上通天文、下知地理，小弟特意来向你请教，你还吝啬不成？你可知，我一路上都在研究你的《梁州录》，我可是诚心诚意的。”
　　吴星伯看着窗户方向，沉吟道：“不是我拿乔，跟你，我一向知无不言、言无不尽。可是此事，我实在费解得很。那方太守在任三年，为官尚算清正，虽然建树不高，但也没什么过失。不知怎么突然就被杀了，是一剑封喉，杀手惯常的招数。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若是私人恩怨，方唯的仇人买凶杀人，也不是不可能。可奇就奇在江扬、清淮、莒里的三位郡守褚良玉、方唯与曾荃差不多同时被杀。这三人有个共同点：他们都是叶桑泊的门生。”
　　“你的意思是，他们为叶桑伯做了一件什么见不得人的事，事后被杀人灭口？”吴星伯敏感地问。
　　“这是可能的。”夏和光道，“我来之前，曾经仔细想过，看你的《梁州录》，是在寻找一件能够把三郡之间关联起来的事。我找到了。”
　　吴星伯一震：“白石山？”
　　夏和光微笑：“星伯兄反应很快，我想的，正是白石山。此山横亘三郡，但隶属莒里。星伯兄足迹遍布梁州，可知这白石山有什么奇特之处？”
　　吴星伯思索道：“白石山连绵十数里，山上遍布苍松翠柏，山涧中水流湍急，地势险要，前朝盗匪猖獗，便是利用这座山的天然地势。”
　　“可是，这些都不是线索。”夏和光用两根手指轻叩茶几，“你书中曾经写到，五百年前，朝廷在这里开采过铁矿石。”
　　“是，那还是历朝的事。可后来再也没有过，这山里已经没有铁矿石了。而且，我在清淮住了一辈子，都不曾听说白石山开采铁矿。难道……”他向夏和光看过来，表情凝肃，“你认为有私矿？”
　　“我只是假设。”夏和光道，“所以才来求证。”
　　“那你为何不直接去莒里？”
　　“莒里哪有这么好的住处？”夏和光笑道，“我可是为了来享受你的园子，怎么，你这么急要赶我走么？”
　　吴星伯瞪他一眼：“我这里你要住多久就住多久，我是怕你来回奔波，你不是要查案么？”他突然反应过来，“是皇帝派你来的？”
　　“不是，是我多管闲事。”夏和光理直气壮地道，“谁叫他给了我一个半月假期？我很无聊。”
　　吴星伯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。这个夏和光啊，真是个叫人难以评判的人，可偏偏所有人都为他折服，还喜欢他。人家就是得天独厚，没办法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院子里突然传来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夏和光腾身掠起，飞出门外。
　　门外月光如水，树影摇动。
　　“喵”的一声，一只猫从台阶上跳下，一熘烟跑过去。
　　“和光老弟，你太警觉了，在我们家里，不会有什么危险的。”吴星伯道。
　　夏和光抬头望天，眼里仿佛映着那如水的月光，一双眸子在黑暗中闪亮。他点点头：“没什么，只是武人的习惯。”
　　

第五十四章半路拦截
　　吴星伯亲自打着灯笼，将夏和光送到见山楼。夜很静，能听到小水潭里鱼儿跳跃的声音。见山楼内透出灯光，楼上楼下连成一片。隔着窗，晕红一片，显得温馨而柔和。
　　这样的夜，让人心头一片宁静。夏和光忍不住抬头看楼上，他在想，楼上有人在等他。
　　“星伯兄，请回吧。”夏和光止步，对吴星伯道，“嫂夫人在等你。”
　　吴星伯笑了，那笑容因为愉快而显得分外明亮，灯光下，夏和光看得真真的：“和光，我真为你高兴，看起来，这叶三公子很合你的意。”
　　夏和光唇边不自觉地露出一个柔软的弧度：“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。”
　　吴星伯伸手拍拍他的肩膀：“老弟，既然遇对了，就好好待他。我回去了，你休息吧。”
　　夏和光目送他离去，转过身，一缕风声掠过，眼前出现一条黑影，单膝跪下：“属下参见王爷。”
　　是夏十。
　　“起来说话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夏十站起来，恭谨道，“属下按王爷吩咐，这两日在莒里暗访。属下悄悄潜入郡衙，发现李太守府上戒备森严，护卫井然有序，而且看起来都非泛泛之辈。李太守日常公务并未懈怠，外表看起来一切正常。听说，他来后体察民意、平易近人，在百姓面前博了个好形象。”
　　这正在夏和光意料之中。叶桑泊的门徒，果然得了他的真传。
　　“属下另外发现，城中还有江湖人活动的迹象。因为属下曾在几处隐蔽的墙上，看到有人做的记号，那个记号类似古书上的”弗”字。”
　　夏和光心中一动，这些江湖人是不是二哥嘴里所说的刺客？如果是，他们后来为什么没有再次行动？或者，他们已经行动过，只是失败了？
　　如果前面三人是因为某件阴谋而被杀人灭口，那么这后来的李风末呢？他是叶桑泊推荐去替补曾荃的，他为什么会惹到“刺客”？
　　这些江湖人仍在莒里，还是已经离去？
　　夏十还在继续汇报：“属下从百姓嘴里打听出，白石山下有两处村落，一个叫陶家村，一个叫槐村。两村相隔约五里地。属下易容成普通人的样子，去过两村，发现村子僻静，村民纯朴，与世无争的样子。属下没有看出任何异样，也没问出什么来。只是听说，这月上旬也有旁人去过他们村子，听口音像是京城人。”
　　夏和光点点头：“你去与夏一、夏二一同休息吧，出门在外，不必隐身了。”他抬了抬下颌，示意他去见山楼楼下。
　　夏十应命，闪身不见了。
　　夏和光负手，慢慢走进见山楼，梅雨、白露与季夏一同迎上来：“老爷，您回来了？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梅雨、白露，你们去睡吧。季夏，如夫人可曾洗漱？”
　　季夏道：“回老爷，如夫人还在等您，请您上去吧。”
　　夏和光上楼，季夏跟上去。推开房门，满室清香，那是种如兰似麝的香味，与自己府里用的香不同，倒有种江南女子闺房中的味道。
　　夏和光不禁苦笑，这吴星伯，肯定是在作弄自己。
　　叶同尘上来，替他脱去外袍，道：“老爷，妾身知道您有洁癖，已拜托吴府管家准备热水，稍后便送来。”
　　夏和光看看季夏和站在叶同尘身后的季秋：“你俩退下吧。”
　　季秋道：“老爷还未沐浴，奴才要伺候老爷。”
　　夏和光微笑道：“这里有如夫人在。”
　　叶同尘心道，夏和光，你就那么喜欢使唤我？面上却贤惠得不行：“季夏、季秋，你们这一路也颠累了，既然老爷发话了，你们就去吧，这里有我呢。”
　　两人行礼退下，拉上房门。不一会儿，吴府的佣人抬了热水和浴桶上来，浴桶里放着一些香料，甚至还有花瓣。
　　夏和光失笑：“你们老爷真有情调。”那两名佣人表情微妙：“我家老爷道，夏爷您是个雅人，又有如夫人同行，必得要照顾得分外周全些。”
　　叶同尘眉梢一挑，笑吟吟地看夏和光：“老爷，您这位星伯兄是把我当女人呢。”
　　夏和光笑道：“星伯兄诙谐幽默，开个玩笑而已，你别当真。”
　　两名佣人退到门外等着，夏和光道：“既然星伯兄细心准备了，我们可不能辜负他的美意，来，同尘，我与你共浴。”
　　叶同尘替他脱了衣服，请他先进浴桶，自己再进去。浴桶很大，两人共用毫无问题。
　　水面弥漫着蒸气，还夹杂着花香，令人生出如梦似幻的感觉。叶同尘忍不住喃喃道：“想不到出门在外，倒比王府中还享受。”
　　夏和光星眸半睁半闭，唇角隐约噙着笑容：“若你喜欢，以后在家里也可以这样享受。”
　　“别。”叶同尘道，“我可不是女人。”
　　夏和光忍俊不禁：“没人把你当女人。”
　　叶同尘伸手触摸他胸前的肌肤，唇角露出一丝坏笑：“老爷您俊美绝伦，还有这一身吹弹得破的肌肤，便是被当女人，也是老爷您，怎会是妾身呢？”
　　夏和光作势要抽他，低声呵斥道：“放肆，不许胡说！”
　　叶同尘暗暗叹气，这男人啊，就是太严肃了。
　　他赶忙示弱：“是我错了，您别生气，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。”垂下眼帘，轻轻嘟囔，“许您的朋友开玩笑，就不许我开玩笑。”
　　夏和光绷不住，这调皮的小家伙！气也消了，伸手揉揉他的脑门：“我是你丈夫，这种玩笑不能开。”
　　叶同尘唯唯应是。
　　万籁俱寂，夫夫俩躺在吴家的床上，叶同尘问夏和光：“明日我们做什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你同我一起去莒里，我们到白石山下转转。”
　　“就我们俩么？”
　　“留下夏一，我们带夏二、夏十去。”
　　“夏十？”叶同尘错愕地问。
　　“是，他刚来。”
　　叶同尘扭头看着他，黑眼珠里带着探询：“您真是来游玩的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微笑：“为什么这么问？”
　　“夏十为什么没有跟我们一路，现在却突然出现，神不知鬼不觉的？”叶同尘闷声道，“您为什么有事不肯告诉我？难道……您还当我是外人不成？”
　　夏和光把他的身子搂过来，低声道：“同尘，到该告诉你的时候，我自然会告诉你的，你只要相信我就好。”
　　“可是……”叶同尘刚刚吐出两个字，就被夏和光封住了嘴。
　　“唔……”叶同尘抗议地发出声音，夏和光只是微笑，黑眸灿若星河，一边吻着他，一边脱下他的亵衣。
　　“恁多废话。同尘，为刚才沐浴时你说的混账话，我要惩罚你。”那么温柔的声音，说出来的话却让叶同尘的身子瞬间热起来。
　　“老……王爷，不，不行，这在人家家里……”他好不容易挣脱嘴唇上的掌控，争分夺秒地说了一句话。这人明明是顾左右而言它，竟然用这种方法打断他的追问，真是太坏了。
　　“星伯兄在成全我们，你没发现么？”夏和光不管不顾地行使着他作为丈夫的权利。
　　叶同尘像一叶小舟，颠簸在夏和光的海洋里。他发誓，他再也不拿夏和光开玩笑了，这男人的报复心很重。
　　第二天，他的身子酸软如泥。夏和光体贴地问他：“你还能骑马么？不如留在园子里养养吧，我一个人去。”
　　叶同尘瞪着他，咬牙切齿地道：“我没事，我跟您一起去！”
　　早饭后他们就出发了。吴星伯对凭空出现的夏十毫无惊诧之色，对他来说，夏和光就算突然带上千军万马来，也没什么稀奇的。
　　从清淮到莒里的官道上，夏和光、叶同尘、夏二、夏十策马奔驰。叶同尘出门前还有些脚软，可一旦骑到马上，他就像换了个人似的。
　　夏和光看到了他的气势，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宝剑，出鞘后，露出锋芒。他骑马的姿势很好看，衣袂飞扬开来，身姿挺拔，清瘦的脸庞在阳光下散发出光彩。
　　夏和光忍不住露出微笑，那笑容是欣赏的、骄傲的。
　　他们马不停蹄地奔驰到白石山下，目标是夏十说的陶家村。
　　山路拐角处有一座凉亭，有人在亭中歇息，有人在卖凉茶。
　　夏和光体贴叶同尘，放缓马速，道：“我们停一下，喝点茶再走。”
　　亭中人站起来，共有四人，为首一人文士打扮，他们下亭，走向夏和光。
　　夏和光一愣，他认出来了，那名文士是李风末。
　　李风末似乎也认出了夏和光，小跑着过来，提袍就跪了下去：“萱王殿下，真的是您？”他激动得声音发颤，“您怎么会大驾光临我们这个小地方？”
　　夏和光迅速调整情绪，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异样，他跳下马来，虚扶了一把：“李大人快请起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山野之地，不必行此大礼，亭子里还有人，别惊到了百姓。”
　　李风末连连应是，站起来，擦了擦额头的汗水，笑得无比谦逊：“王爷这是路过此地，还是奉旨巡察？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本王一介武将，怎会奉旨巡察？不过是因为新婚休沐，带着小妾出来游玩，顺便探访好友，路过此处。”
　　心里却在想，李风末怎么会那么巧出现在此地？他好像是特意在这里等着拦他的，难道，他已经闻到了风声？
　　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叶同尘，叶同尘微微蹙眉，似也在疑惑。
　　李风末向叶同尘拱拱手，呵呵笑道：“叶三公子，哦，不，现在你是萱王府的如夫人了，下官该如何称唿你？”
　　叶同尘淡淡一笑：“你是我父亲的门生，论理我该称你一声师兄。”
　　李风末摆手：“不可，不可，下官还是称你叶三公子吧。”他向夏和光询问，“王爷是否准许？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你们是旧识，如何称唿，本王都不介意。”
　　李风末笑道：“王爷对叶三公子真是宠爱，特意带他出来游玩。只是，既然碰巧遇到了，可否请王爷容下官略尽地主之谊，请王爷到寒舍一叙？”
　　夏和光目光微动，颔首道：“既如此，本王就叨扰了。”

第五十五章郡衙
　　李风末向身后的随从一挥手，那几人奔到亭后，马上便有四名轿夫抬着一顶轿子出来，到夏和光与叶同尘面前。
　　李风末微微躬了躬身道：“三公子体弱，若不嫌弃，就请坐我的轿子吧。”
　　叶同尘看看夏和光，夏和光露出宠爱的笑容：“既然李大人如此体恤，同尘你就坐了吧，是为夫考虑不周，让你骑马长途跋涉。”
　　夏二、夏十眼观鼻、鼻观口、口观心，仍如雕塑，对主子秀恩爱的行为视若无睹。
　　叶同尘稍稍恶寒了一下，夏和光，你有必要当着别人的面秀恩爱么？而且，怎么听着心里毛毛的，这厮没有怀疑自己吧？
　　黑白分明的眼睛瞄过去，观察夏和光的面部表情。可那人面上完美得一塌煳涂，根本没有半点瑕疵。
　　“是，王爷。”他应了声，对李风末微笑，“辛苦李大人了，那就请李大人骑我的马吧。”
　　李风末道：“是下官的荣幸。”
　　夏和光和夏二、夏十重新上马，叶同尘上了轿子，李风末则骑了叶同尘的马，一行人施施然往前走去。
　　夏和光从眼角的余光中看到山角隐蔽处有黑影一闪，他眯起眼睛，看来，自己被几路人都盯上了。只是，这些人，到底在案件中扮演什么角色？
　　莒里郡衙，李风末将夏和光他们接进去，立刻便有一群衙役唿啦啦跪了一地，齐齐叩首称王爷千岁千千岁、如夫人万福金安。
　　夏和光轻轻拂袖，风度翩翩：“李大人，我只是携家眷出来游玩，请不必拘礼。”
　　李风末从善如流，命衙役们下去了，将夏和光与叶同尘请进内堂。郡衙前面是办公、审案的地方，后面则是太守宅邸。
　　宅子布置得颇有一番气象，不乏假山怪石、藤萝薜荔，建筑看起来有些年代了，粉墙没有刷新，有些斑驳的痕迹，但更显古朴清幽。
　　若是一名文士居住于此，必定会生出许多沧桑意境来。
　　一路走来井井有条，显得这位新太守治理有方，是个端正严谨之人。
　　他们在内堂坐定，夏和光看到桌案上放满文书案牍，摆得整整齐齐。堂内打扫得干干净净、一尘不染。
　　所有一切，都给人良好的印象。
　　夏和光与李风末落座，叶同尘本要站在夏和光身侧，夏和光把他拉过去，紧贴着他坐了。见他额角一缕鬓发乱了，他伸手为他理顺。
　　叶同尘看他一眼，爷，您越这样，我心里越瘆得慌。您到底想干嘛呢？
　　夏和光微微一笑，那笑容连李风末都看着凌乱了。世上怎会有如此美男子？他想象他在战场上浴血杀敌的样子，只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。一个美得慑人心魄的男子，杀起人来岂非更加慑人？
　　再看叶同尘，这个在他记忆中清清淡淡，仿佛没有一丝人气的少年，现在在夏和光身边，简直温柔可人，像只小绵羊一样。
　　李风末脸上带着笑，可那笑容有些僵硬。
　　婢子奉上茶来，管家进来请了安，李风末吩咐他准备午餐，用上好的新丰酒。言毕还对夏和光道：“王爷，臣从京城带来的新丰酒，是臣请人特制的，与市面上的有些不同，还请王爷与叶三公子赏脸品尝。”
　　夏和光用修长的手指端起茶杯，那手指衬着杯面，一色瓷白：“李大人真是太客气了。”目光一转，移到桌案上，“李大人在这内堂办公？”
　　李风末面上露出一丝惭愧之色：“前任曾大人死于书房内，因为尚未破案，书房仍被封着，没有破坏现场。臣惶恐，办事不力。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李大人才来不到半月，清淮、江扬的案子也都没破，怎能独怪李大人一人？”他放下茶杯道，“本王可否看看书房？”
　　李风末站起来：“王爷请。”
　　书房在公堂与后院之间，门被锁着，有衙役过来开了锁，李风末推开门，让阳光照进去。空气中可以看到舞动的尘埃，李风末用袖子拂了拂，歉然道：“关了数日，又积了灰尘，王爷您别见怪。”
　　夏和光温和道：“我在血腥中摸爬滚打都无所惧，还怕这一点灰尘？”
　　李风末连声称是。
　　书房内布置得比较简单，书橱、书桌，桌前一把椅子。靠窗还有一个茶几、两把椅子，墙上挂着几幅字画。
　　没有凌乱的打斗痕迹，只除了那把椅子往后挪了点位置，离书桌的距离远了点。想是有杀手闯入，曾荃仓惶后退造成的。
　　书桌上有一串血珠，已经干涸，呈暗黑色。
　　一剑封喉，带出一串血迹，血迹落在书桌上。夏和光想象着当时的场景，目光慢慢在屋内逡巡。
　　叶同尘悄悄看着他的男人。他从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看到敏锐和机智，这时候的他，如同一个寻找猎物的猎人。他心里微微缩紧，夏和光果然是来查案的。与夏和光较量，他没有把握赢他。万一事情败露……
　　夏和光突然回过头来，看着李风末，李风末下意识地挺了挺嵴背：“王爷？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曾大人被刺杀时正坐在这张椅子上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“他在干什么？”他追问。
　　李风末一愣：“他，他可能在读书，也可能在批阅公文。”
　　“那么，他看的书，或者批阅的公文呢？为什么这书桌上是空的？”夏和光问道，“李大人来时，这里就是这样么？”
　　“是，是的。”李风末有些慌乱，“臣愚钝，没有想到这一层，这里肯定被人动过。”
　　“前任曾大人的师爷呢？请他过来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李风末挥手示意下人去请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一位身穿青布袍子，身材微胖，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走了进来，屈膝跪下去：“小人莒里师爷胡文庸叩见王爷千岁。”
　　夏和光低头打量胡文庸，胡文庸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压力压在他头顶，他的背部往下弯了弯，恨不得整个人趴在地上。
　　夏和光微微一笑，只是刹那间，那股压力消失了，胡文庸喘过一口气来。只听夏和光平和的声音道：“胡师爷请起。”
　　胡文庸站起来，低着头道：“小人听闻王爷驾到，并且亲临书房，唯恐王爷有什么事传唤小人，便过来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你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　　胡文庸露出谦卑的笑容：“这是小人职责所在。”
　　可是夏和光从他眼里看到一丝精明之色，他问：“胡师爷，曾大人遇害，是谁第一个发现的？”
　　“是小人。”胡文庸回忆道，“那天晚上，曾大人在书房看书，他喜欢清静，所以没让下人或衙役守着，一个人独自待在房中。而小人在分析一个刚接的案子，是个杀人案，小人与仵作细细探讨，找到了一些线索，便去向大人禀报。谁知道，刚走进书房，就闻到一股血腥气，然后，小人看到大人靠在椅子上，咽喉已被割断，人也没气了。”
　　他说着说着，声音就哽咽了，眼里也泛起泪光：“曾大人为官清正，是个好官，他死得不明不白。小人就是想不通，有谁会对他有此刻骨仇恨，想要杀他。”
　　夏和光摆了摆手，示意他收敛情绪，又问道：“你说曾大人在看书，他看的什么书？”
　　胡文庸一愣：“……是本《梁州录》。”
　　《梁州录》，这么巧。夏和光心想。
　　“那这本书呢？”
　　胡文庸垂下头，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：“小人拿走了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夏和光一挑剑眉，“你在衙内当师爷，应该熟悉办案规程，为什么要破坏现场？”
　　胡文庸脸色一白，颤颤地跪了下去：“小人知错，小人只是想……曾大人死时在看这本书，这书是他心爱之物，所以，小人拿了，将它与曾大人一起葬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眸色一深，看同李风末：“李大人，曾大人的墓在哪儿？本王要开棺。”
　　李风末吃惊地睁大眼睛，胡文庸突然失控般大声道：“王爷不可！”
　　夏和光目光一寒：“为何不可？”
　　胡文庸抬起头来，直视着夏和光，完全没有刚才那种卑微的样子，他义愤填膺道：“死者为大，王爷怎可惊扰曾大人的魂魄？不过是一本书而已，这与杀人案有什么关系？”
　　夏和光微微一笑：“你怎知它与杀人案没有关系？”
　　“我……”胡文庸情急之下连自称都忘了，“杀人者没有拿走府里任何东西，纯粹是为杀人，手法也像是职业杀手。如果凶手是为了这本书，他为什么不拿走？”
　　“本王并未说凶手为了这本书，但任何在现场的东西都应该彻查，而不是私自藏匿起来。”夏和光肃容道。
　　李风末上前赔笑道：“王爷，您是出来游山玩水的，何必为这个案子扫了兴致？”他向叶同尘使个眼色。
　　叶同尘心念电闪，一拉夏和光的衣袖：“王爷，您怎么突然关注起这个案子来？三郡太守都被杀，难道您还一一去查不成？这跟咱们没关系。咱们在李大人这儿叨扰一会儿就走吧。”
　　夏和光深深看他一眼，叶同尘撒娇地道：“王爷，妾身还要去看风景呢。”
　　夏和光轻轻吁一口气：“也罢，是本王多事了。”
　　李风末忙道：“不是，不是，王爷忧国忧民，臣钦佩之至。只是，陛下责令臣侦破此案，臣不敢烦劳王爷。王爷还是请回内堂歇息吧。”
　　这话面上说得圆滑，其实无非是说：你没有权力管这个案子。
　　夏和光唇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：“那好，李大人请吧。”
　　他跟在李风末身后出去，故意落后一步，向夏二、夏十使了个眼色。
　　

第五十六章暗生疑云
　　李风末悄悄对叶同尘道：“三公子，下官无能，还请在王爷面前美言几句。”
　　叶同尘眼角的余光向后瞥了一眼，见夏和光正在过来，只是眼睛向四下里看，并没注意他们，他低声道：“我懂的，你放心好了。”
　　他们回到后堂，那胡文庸亦步亦趋地跟着，进堂后垂手站在李风末身后。
　　夏和光露出如沐春风的笑容：“胡师爷。”
　　胡文庸连忙走出来，躬身道：“王爷有何吩咐？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胡师爷是本地人吧？”
　　“回王爷，小人正是土生土长的莒里人。”
　　“那，本王想请教一下，这白石山可有什么好去处？”
　　胡文庸仍然躬着身，道：“山里有处青龙潭，过潭有个石晶洞，洞口飞瀑流泉，景色极佳。”
　　“那附近可有村落？本王想待上两天，晚上可以在村中过夜。”夏和光一派闲雅，极具文人本色。
　　李风末忙道：“千万不可。王爷，您身份尊贵，岂能留宿在穷乡僻壤的小村落中？不知王爷如今下塌何处？臣斗胆，恳请王爷搬来鄙宅小住。”
　　夏和光正想回绝，叶同尘软声喊道：“王爷。”
　　夏和光看他：“同尘？”
　　叶同尘走到他身边，攀住他脖子，身子几乎偎到他身上：“这郡衙真不错，咱们就住上一两日吧，也不辜负李大人美意。”
　　夏和光伸手捏捏他的脸：“你越发放肆了，在李大人面前，这样子像什么话？还不去坐好了？”嘴里骂着，眼里全是宠溺。
　　胡文庸缩了缩脖子，好像觉得身上发痒。
　　叶同尘却一点都没有收敛的意思，吃吃笑道：“李大人是妾身的师兄，他才不会笑话我呢。王爷，您就听妾身一回吧。”
　　李风末哈哈笑道：“王爷和叶三公子如此恩爱，真是羡煞臣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无奈道：“我这小妾最是调皮，本王总是架不住他软磨硬泡。罢了，既然同尘喜欢，我们就搬过来住上两天，顺便游玩青龙潭。”
　　他冲门外喊：“夏十！”
　　夏十应声上来：“属下在。”
　　“你回清淮去，把家里的人都接过来，今晚我们便住在李大人府上。”夏十应了声“是”，迅速离去。
　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，夏和光的眼神变得幽深。可只是刹那，他又恢复笑容：“只是这样一来要叨扰李大人了。”
　　李风末道：“哪里话？王爷肯赏脸，是臣的荣幸。”
　　中午，李风末在花园摆起酒宴，叫胡文庸作陪，李家家属并未参与。有两名长相标致的小丫鬟在旁边伺候，不时给众人添酒。
　　李风末拿出的新丰酒味道醇厚，尝时绵甜，但后劲很足。李风末和胡文庸都是善饮的，尤其那胡文庸，初时谦卑，可一旦喝了酒，兴致就高了，满脸红光，热情洋溢，频频敬两人的酒。
　　夏和光知道叶同尘量浅，便没让他多喝，自己为他挡了不少酒。喝得也是兴奋了，在席间便与叶同尘做出种种亲热之举。叶同尘干脆依偎在他身上，撒娇撒痴。当着李、胡两人的面，夏和光将食物喂到他嘴里。
　　叶同尘眉眼弯得似月，眼波盈盈，一口一个“爷”，叫得边上的两名丫鬟脸都红了。
　　李风末看着他们的样子，眼里藏着深深的笑意。
　　饭后李风末将他们送到贵宾房，请他们歇下，仍是派那两名丫鬟在外面候着。不一会儿，就听里面传出叶同尘喘息的声音：“爷，别，您慢点，轻点……妾身受不住了，爷，求求您……”
　　丫鬟捂住脸，一个对另一个道：“这，这叫什么事，他们喝多了，竟然白日宣-淫。”
　　另一个羞得话都说不出来。
　　里面的声音愈发缠绵，像是借助酒兴，那云-雨便来得更加勐烈了。
　　先前说话的丫鬟逃一般逃了。
　　她逃去的方向是李风末的卧房。
　　李风末躺在榻上，闭目养神，听到外面声音，他懒洋洋地道：“进来。”
　　丫鬟进去，向李风末裣衽行礼：“大人。”
　　李风末眯着眼，问：“他们怎样？”
　　丫鬟红着脸道：“萱王殿下和他的男妾，他们在……在行房-事，奴婢们在门外都听到了。”
　　李风末愣了愣，呵呵笑起来：“谁说萱王是清心寡欲，神仙般的人物？如今得了美妾，竟变得这般淫-荡。好，那本官就让他们销-魂几日，尽兴而返吧！”
　　他起身，拂了拂袖子，往前院走，来到胡文庸的房间。
　　胡文庸起身行礼：“大人。”
　　李风末问道：“你没事吧？”
　　胡文庸道：“属下没事。只是，属下欠考虑。没想到萱王如此细心。”他面上露出愧意。
　　李风末摆摆手：“也是本官考虑不周，不过，至少我们现在肯定了，萱王不是真的来游玩，他在关注这个案子。”
　　胡文庸目光一闪：“我们已经安排妥当，任谁来也查不出真相。”
　　李风末道：“本来我还担心萱王，因为他智慧超群，我怕他看出破绽。可现在有了叶三公子，就算萱王再英明，也变得昏庸无能了。”他放低声音，嗤笑道，“大白天的，两人在客房里那个呢。看来，本官得准备些补品，给我们叶三公子补补身体了。”
　　胡文庸有些不适地皱皱眉。
　　李风末指着他笑：“你个老古董，一定是看不惯吧？”
　　胡文庸尴尬地道：“这男人跟男人之间。。。。。。属下想不明白，太师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儿子？”
　　李风末摇摇头：“本官也有些不明白。这叶三公子之前瞧着清清冷冷，好像没有半丝人气的，可看他在萱王面前的样子，简直媚态十足，连本官看着也……”
　　他没有说下去，只是发出一叠声暧昧的低笑。
　　“好了。”李风末挥了挥手，“就算萱王是来查案的，我们也不用担心什么。只是……”他眼里利芒一闪，“这个幕后真凶藏得太深了，至今我们都抓不到他的影子，真是可恨！”
　　胡文庸安慰道：“大人不必气馁，陛下并未限时破案，案子我们可以慢慢查。有太师在朝中相助，此事不会影响到大人的前程。”
　　李风末神情一动：“对了，那个给我们送信的人，本官猜想就是三公子本人。”
　　胡文庸道：“大人想证实么？”
　　李风末道：“要证实也不难。听说三公子是丹青妙手，本官就找个理由，请他留幅墨宝，题上他的字，这样一比对，不就知道是不是他写的了？”
　　胡文庸赞道：“大人高明！”
　　“本官去休息会儿，有事来找我。”李风末留下一句话，扬长而去。
　　窗外，微风飒然，一条黑影一闪而逝。
　　客房里，叶同尘睡着了，脸上还带着薄薄的红晕。本来就喝了酒，再加上夏和光把他折腾坏了，他撑不住睡了过去。
　　夏和光出门来，见那两名丫鬟还守着，便和声道：“你们去休息会儿吧，这儿有我呢，晚些你们再过来。”
　　他长相俊美，再加上笑容和蔼，那两名丫鬟看着他不禁芳心乱跳，哪里还有招架之力？娇声应是，便行礼退下了。临走前还偷偷看看房内，心想，这男妾是被累坏了吧？王爷真不愧是员勐将。
　　待她们离去，夏和光在房内轻轻踱步。黑影一闪，夏二出现在他面前。夏和光示意他不要出声，两人来到隔壁厢房，把门关上。夏二凑近他，把刚才从胡文庸那儿偷听到的话都讲给夏和光听。
　　夏和光锁紧眉头，看来，进郡衙倒是进对了，李风末这是自己送上门呢。
　　这案子背后果然有猫腻。可是，是同尘通风报信的么？
　　李风末守的地方是从清淮到莒里，也是从京城到莒里的必经之地，他在那儿守株待兔，等自己上门。能够送信的一个是叶同尘，一个是吴星伯。
　　吴星伯跟李风末没有关系，而叶同尘却是叶家三子，李风末是叶桑泊的门生，前面死的三个人也都是叶桑泊的门生。
　　这桩案子，十之八九与叶桑泊脱不了关系。
　　从这些来看，最有可能通风报信的就是叶同尘了。
　　可是，如果是叶同尘，他为什么不署名？难道是怕事情泄露后在自己面前无法交待？他早就怀疑自己此行的目的了，临行前回府，他有跟叶桑泊说么？
　　同尘，我太相信你了么？
　　想到这里的时候，夏和光心里泛起尖锐的刺痛。
　　叶同尘睡了很久才醒，醒来的时候，他看到夏和光的背影。男人坐在窗前，正在看书。那个背影太过美好，让叶同尘怔怔地看了半晌。
　　夏和光感受到背后的视线，转过身来。
　　四目相对的时候，夏和光从叶同尘眼里看到一抹温柔的，含着小小嗔怪的笑意。
　　他情不自禁地起身向他走去，伸手拉他：“同尘。”
　　叶同尘抬眼看他：“王爷。”声音低低的，“您何苦作弄我？”
　　“我怎么是作弄你？”夏和光一本正经道，“你不是喜欢这里么？我答应你留下，还给你挡了酒，刚才只是酒后……”轻咳一声，没有说下去。叶同尘的脸微微红了：“我只是想，留下来，或许有助于你查案。”
　　夏和光心里一动，看着他的眼睛：“我只是误打误撞，查案又不是我的事。”
　　叶同尘苦笑：“不管您要什么，我总是跟着您的。”
　　夏和光唇角掠过一抹意义不明的笑容，他伸手摸摸他的脸：“同尘，你说的话，总是那么让我感动。”
　　他顿了顿，声音变得低沉：“我只希望，你心口如一。”
　　叶同尘一震，愣愣地看着他。
　　“同尘，若是你有事欺瞒我，我会惩罚你的。”男人严肃地道。
　　只是惩罚么？如果你知道我是杀手组织的头呢？
　　

第五十七章中毒
　　那晚李府热闹非凡，夏一和夏十护着王府那拨人过来，歇进李风末给夏和光准备的院子。仆人们张罗着安顿下来，夏一和夏十便到了夏和光面前。
　　“王爷，吴老爷听说王爷要搬来李府，非常遗憾。他说好不容易盼得王爷来，才住了一宿便走了，他还有很多话要跟您说，盼您返京时能再去住上几日。”
　　夏和光欣然：“本王也是意犹未尽，若是时间充裕，本王自会再去叨扰他的。”
　　夏一看看夏和光，欲言又止。夏和光道：“夏一，你有什么话不能对本王说？”
　　夏一那张面瘫脸上难得地露出窘迫之色：“不是，王爷，属下在吴府，看到一件事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吞吞吐吐可不是夏和光教他们的，他有些不悦。
　　“吴老爷的长子吴时彦吴公子好像喜欢上季夏了。”夏一低头道，“属下无意中看到他和季夏在假山洞里，他拉着季夏的手，说与他一见如故，叫季夏留在吴府。他说不会让他为奴为仆，只会护着他、疼惜他。”
　　夏和光和叶同尘同时愣了，吴时彦十四岁，季夏才十二，这年纪就谈情说爱，未免有些早了点。
　　“那季夏怎么说？”叶同尘忍不住问。
　　夏一道：“那不是季夏，是季秋，他们两兄弟长得太像，吴公子把人认错了。季秋冷冷地甩开吴公子的手，把他骂了一顿，说他们只是在府上作客，吴公子这样不自重，也不尊重他哥哥，非君子所为。若再纠缠不休，他便只能去告诉吴老爷了。”
　　这倒像季秋的样子。夏和光心道。
　　夏一续道：“吴公子很难过的样子，心灰意冷地走了。后来他想找季夏，可季秋总在季夏边上。我们走的时候，吴公子送出来，一直看着季夏。”
　　叶同尘叹道：“倒是个痴情种。”他看夏和光，“王爷不如问问季夏的意思？若是他愿意，您便成全他们一桩好事。”
　　夏和光微微笑道：“这是内宅之事，我不管，你作主便好。”
　　叶同尘哭笑不得：“是，是，妾身遵命。”
　　李风末本要邀请夏和光夫夫一起用晚餐，夏和光婉言谢绝了，称中午喝多了酒，晚上想吃得清淡些。李风末也没强求，便派下人送餐到他们院里来。
　　夫夫俩用过餐，夏和光抱了夏臻一会儿，梅雨与白露在屋里伺候，季夏与季秋站在廊内。叶同尘施施然出来，两人忙向他行礼。叶同尘辨认了一下，看向其中一人：“季夏？”
　　季夏一愣：“是，如夫人。”
　　叶同尘和颜悦色道：“你在吴家与吴大公子说过话？”
　　季夏一惊，季秋则在瞬间小脸绷紧。
　　“是，吴大公子是个好人，非常随和，他问起奴才的家世，跟奴才聊了很久。”季夏垂着头，低声道。
　　“那吴大公子很喜欢你，他想留你在吴府，不是当下人，只是当个朋友。等你长大，他说不定会娶你当个男妻或男妾，你可愿意？”
　　季夏勐地抬起头来：“不！奴才不愿！”他声音很大，样子有些冲动，说出来后，倒好像把自己也吓了一跳。
　　叶同尘微微一愣，反应这么大，不像季夏的性子。
　　“为什么呢？难道你宁愿在王府当奴才？”
　　季夏忽然跪了下去，这一跪双膝砸得很重，发出沉闷的声音：“如夫人！”他握紧拳头，像在宣誓似的，“奴才蒙王爷收留，感激不尽，奴才愿意侍奉王爷，给他当一辈子奴才。吴家再好，奴才也不动心。求如夫人在王爷面前为奴才求情，让奴才留下。”
　　叶同尘有些动容，半晌虚抬了一下手：“起来吧，我只是随便问问，你不愿就不愿。下次在我面前不必行此大礼，我只能算你半个主子。”
　　一瞬间，叶同尘感觉他们兄弟俩都松了口气。
　　李府里的灯光亮成一片，颇有喜庆之感。整座府邸显得一片详和，没有半点风吹草动，更没有危机感。
　　李风末派人来请叶同尘，说想与他单独聊聊，以尽同门之谊。
　　这正合夏和光的心意。
　　房间里，梅雨和白露都退下了，只有夏和光一人在。夏十和夏二如影子般站在夏和光面前。夏和光问夏十：“你夜探郡衙时，见到很多护卫，对不对？”
　　“是，而且训练有素。”
　　“今晚只有几名家丁巡逻，毫不设防，看来是有意避着本王了。”夏和光道。
　　“王爷，现在天暗了，属下就去……”夏十请示地道。
　　“好，你去吧，与夏一一同去，有个帮手。”
　　“是，属下遵命。”夏十一闪而逝。
　　“夏二。”夏和光又对夏二道，“你今晚偷进胡师爷的房间。”他向他做了个“如此这般”的手势。
　　夏二躬身应是。
　　叶同尘约半个时辰后回来了，夏和光笑吟吟地问：“聊什么聊了这么久？你跟这位师兄本来并不熟悉的。”
　　叶同尘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：“王爷，您真的想知道？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是啊，我非常感兴趣。”
　　叶同尘凑近他：“李大人特意叫厨房给我炖了碗大补汤，什么黄芪党参的，他不敢叫人送过来，所以叫我去吃。”
　　夏和光面上一僵：“他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叶同尘似笑非笑道：“还不是王爷您白天做戏做得太过火了，人家只当我被您掏空了呢，非得给我补补。”
　　夏和光嘴角一抽：“你吃了？”
　　叶同尘笑道：“人家如此好意，我怎能不领情？再说，王爷您恨不得把妾身拆骨入腹，妾身总得及时养肥自己，好供您享用吧？”
　　夏和光指着他，又气又恼：“你这混账东西，下次再说这种放浪的话，看我不掌你的嘴！”
　　叶同尘脸皮比夏和光厚，见他恼，他只觉得有趣，还有一些小小的得意。想想自己义父那样苦恋师父，脸皮可比自己厚了十倍，却终是落花有意、流水无情。而自己如今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，这夫夫间的打情骂俏就当是一种情趣。
　　只要能哄好了夏和光，最好把这件案子揭过去就好。
　　“三公子对下官的提点，下官铭记在心。咱们无论如何都是一家人，下官做事，也是为了太师。”他想起李风末跟他说的话，自然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。
　　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纸，这层纸，谁也没有去捅破，但仿佛“心有灵犀”。
　　接下去，他该怎么办呢？时时跟夏和光在一起，他行动都受拘束。甚至不敢想太多，怕被夏和光看出破绽。不知道云沧那边安排得如何了，得想法与他取得联系。
　　不过，和夏和光在一起也好，至少可以对夏和光的行动了如指掌。
　　“你想什么呢？”夏和光见自己的男妾不仅没有愧意，反而有些恍神，他气不打一处来。
　　叶同尘忙露出乖巧的笑容：“王爷莫气，妾身只是跟您开玩笑的。”
　　夏和光无语地看他。忽又想到什么：“李大人只是给你吃补品，没有说别的什么？”
　　“哦，不是，他还说要问我求一幅画，我答应了明日给他画。”
　　“他要你画什么？”
　　“画他自己。”
　　夏和光眼神一暗，心里那根刺轻轻往里捅了捅：“同尘，你不觉得李风末出现得太巧么？他好像是专门来等我们的。”
　　叶同尘愣了愣，垂下眼帘：“是，王爷怀疑是太师，还是……怀疑我？”终于，把话说出来了么？和光，我不是傻子，你心里的那点疑虑，始终没有完全丢掉。
　　他面上淡淡的，无喜无忧。夏和光看着他，黑眸深邃如海：“我只要你亲口告诉我答案。”
　　“我没有。”叶同尘轻轻地、明明白白地道，“我心里始终向着您，所以，您想要我演戏，我就配合您演戏。”他在他面前蹲下来，仰视着他，唇角含着恬淡的笑容，“王爷，无论我有多少张脸，我的心只有一颗，那里只装着您啊！”
　　我已经毫无保留的余地了，我已经把所有骄傲都放下，彻底被你俘获了，你还要我怎样？
　　夏和光心头一颤，为什么，明明看着那么恬淡的笑容，却隐约含着忧伤？这少年刚刚还跟他嘻皮笑脸地调笑，说出不怕羞的话，此刻却仿佛雾气笼罩下的湖水，清凉、干净，绰约朦胧。
　　无论我有多少张脸，我的心只有一颗，那里只装着您啊——这话从叶同尘嘴里说出来，为什么让他的心变得滚烫？
　　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搂住他，吻下去，吻住他那张善变的嘴。这一次，他吻得很深，谈不上温和，倒反而像是带着惩罚性质。他不知道究竟是在惩罚自己的怀疑，还是惩罚这少年让他产生了怀疑。
　　叶同尘被吻得喘不过气来，他暗骂自己，枉为拂风阁主，在江湖上好歹算得上武功一流的，可每次在这男人面前都只有招架之力、没有还手之功。
　　“同尘，我信你。”热吻中，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。他蓦然觉得眼前有些模煳。
　　他们的吻被季夏和季秋打断：“王爷，如夫人，李大人差人来问，是否此刻给二位主子送沐浴的热水来。”
　　叶同尘松一口气，退开来，站到夏和光身旁。夏和光道：“如此甚好。”
　　待他们沐浴过，夏和光抱着叶同尘上床，趁他不注意，点了他的睡穴。然后，他坐在屋里，一边看书，一边等待。
　　夜已深，人已静，远处传来狗吠的声音，偶尔还有更鼓声响过。
　　微风飒然，夏一与夏十出现在夏和光面前，两人屈膝跪下：“王爷。”
　　两个字刚刚说出，夏十突然一口血喷出来，溅在身前的地板上。
　　灯光下，那血色暗黑。
　　夏十的脸色苍白如纸，他用手捂住胸口。
　　夏和光腾地站起来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　　夏一道：“王爷，属下与夏十去挖曾荃大人的墓，开棺后并未见到什么《梁州录》，他的陪葬物里连一本书都没有。是夏十开的棺，那棺木上涂着一层剧毒，他初时没发现，等我们想要仔细察看尸体时，夏十发现手指变黑，毒气迅速沿着他手臂上的筋脉往身体里游走……”
　　夏和光一把抓起夏十的右臂，黑色衣袖滑落，手臂上露出一条黑线。夏十面上肌肉微微扭曲，额头冷汗落下，颤声道：“王爷……属下无能……”
　　夏和光勐地抓住他肩头，将他的身子拍过来，背向自己，一掌抵在他背上。
　　“噤声，收心，气沉丹田！”简短地下令，一股真气便排山倒海般向夏十体内灌了进去。
　　夏十身躯剧震，“哇”的一声，呕出一大口血。
　　夏和光将他的身子像陀螺似地旋转起来，双掌齐飞，在他全身一通拍打。然后，手掌从夏十的膻中穴移向右臂。
　　他剑眉紧蹙，那张俊美的脸此刻宛如十殿阎罗一般，透出一股森冷肃杀。夏一在旁边屏息凝神看着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
　　“嗒”、“嗒”、“嗒”，黑血顺着夏十指尖落下，滴成一汪血泊，慢慢的，那血色开始变红了。
　　夏十的眼睛渐渐变得清明，汗水却像小溪似地从额头流进颈部。
　　夏和光额头同样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水。
　　足有两柱香的时间，夏和光放下手，吁出一口气，示意夏一和夏十起来，问道：“夏十，现在感觉如何？”
　　夏十又是感激又是愧疚，没有起身，叩首道：“属下觉得好多了，多谢王爷救命之恩。”
　　夏和光指指一边浴桶：“夏一，这里有水，清扫一下血污。”站起身，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囊，取出两粒药，一紫一白，交给夏十：“此毒凶勐，本王怕没有清除干净，这里有两粒药，白的是七心丹，用于疗伤、增补元气；紫的是碧灵丹，可以化毒。你服下，好好休息一晚，明早再看状况如何。”
　　夏十躬身接了：“谢王爷赏赐。”
　　夏和光挥挥手：“去吧。”
　　两人退出，夏和光站在门口，看着无边的夜色，和苍穹中一弯冷月，眸色如霜。
　　他站了片刻，转身往内室走，到床边，却看到叶同尘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，并没有睡着。
　　“王爷，您累了，歇下吧。”叶同尘伸手扶了他一把。
　　“同尘……”夏和光想要辩解，叶同尘微微一笑：“别说话，您脸色很难看，功力损耗太大，我来给您脱衣服吧。”
　　

第五十八章王爷很郁闷
　　夏和光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。
　　吻着他的时候，说信他，可转眼点了他的睡穴，单独行动。而他呢，依然笑得那么温顺，没有半句怨言。
　　叶同尘从床上跪起来，给他脱衣，见他额头挂着晶莹的汗水，他下床拧了湿巾，给他擦掉，低声道：“您也服一粒七心丹，补补元气吧。”
　　他的脸与夏和光凑得很近，夏和光感受到他的气息，温润的，扑在他脸上，像是春风拂面。
　　他低低道：“同尘，吻我。”
　　叶同尘怔住，眨眨眼睛：“王爷，您说什么？”明明自己在叫他服药，他却突然说吻他，他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。
　　他不知道他那双大眼睛有多迷人，而眼里带着困惑，长睫颤动的样子，特别打动人心。夏和光伸手把他的头拉过来，吻上他的唇。
　　他闭着眼睛，吻得很投入，可是，眉宇间有些疲惫，还有些纠结。虽然很细微，叶同尘还是看出来了。他觉得心疼，这一次，他吃了不小的暗亏，无法追究。就算他追究，李风末也可以矢口否认，他可以说那棺盖上的毒是谋害曾荃的人下的，他完全不知情。
　　这案子如何查下去？他不知道夏和光心里是怎么想的。若他能放手，那是最好不过的了，可如果他坚持下去……叶同尘觉得头疼。
　　他回吻着夏和光，却感觉他的动作慢下来，他离开他，他睡了过去，唿吸很沉。
　　叶同尘悄无声息地穿衣起来，摸索着从自己的行囊里掏出一支香，点燃插入薰炉内，出门，四下里看了看，阒寂无声。他知道夏和光没有让影卫守着，而这院里也没有郡衙的护卫。
　　他腾身掠起，像一只夜鸟般飞过院墙，从郡衙前面一排屋宇上飞过，一路随风而逝，淹没在黑暗中。
　　铜驼巷，最深处，普通的四合院，有高大的梧桐，枝丫伸出墙外。
　　叶同尘攀着枝丫滑落进来，三声鸟鸣从他嘴里发出。里面迅速出现两条黑影，躬身，没有说话，将他引进室内。
　　一灯如豆，照出叶同尘、云沧和天孤的脸。
　　“阁主，您还好么？”天孤问。他和叶同尘年纪相仿，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，刀削似的五官藏在黑衣里，目光显得孤独而冷漠。可是他问出的话里却带着感情。
　　“还好，我住在郡衙，白天来时看到了你们留的暗号。只是与王爷在一起，我行动不便。”
　　“那您怎么出来的？”云沧问，“你们不住一起么？”
　　天孤漠然的眼里掠过一丝错愕，他简直不敢相信云沧会这么问。他们阁主在属下面前都不避讳自己的感情生活了么？
　　“当然在一起。”叶同尘无比坦然地道，“只是他今晚运功给属下逼毒，内力剧损，现在睡得很熟，我才悄悄出来的。”
　　云沧了然的样子：“原来如此。阁主现在与王爷好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微微恍惚了一下，好么？似乎好得如胶似漆，男人吻他，用宠溺的语气跟他说话，还常常与他颠鸾倒凤。那种快活，是他以前一直期盼，但从没有享受过的。现在他得到了。当他们合为一体的时候，他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他占据了去。
　　他沉溺在他的爱里，食髓知味。
　　可是，只要他的秘密还藏在心里，他们之间就总是隔着什么。
　　除了这点，他可以掏心挖肺地对他。而他，却还是有事避着他。这男人，总是让他无法抓住他整颗心啊！
　　“我们很好。”他回答，声音有些低沉。
　　云沧很欣慰，微露笑容。天孤看着更觉诡异，他们杀手老大怎么现在表情这么丰富了？
　　云沧换了话题：“阁主，属下还当你们会住驿馆的，时不时去刺探一下，却一直没见着你们。原来你们住郡衙去了，那样岂不是更容易被王爷察出真相？”
　　叶同尘轻轻摇头：“李风末，还有曾荃原先的师爷胡文庸都不好对付，叶太师挑人还是有眼光的。你道王爷的属下为何中毒？是因为去开曾荃的坟，触到了棺木上预先涂着的毒药。这个李风末，面上一派谦和，实际上却是个心狠手辣的人。”
　　天孤眼神一凛：“阁主，要不要属下去杀了他？”
　　叶同尘拿“你傻啊”的眼光看他：“我派云沧来，就是要叫你掩藏行迹。你还去杀了他？王爷在那儿，你是想去送死么？还是想暴露我的身份？”
　　天孤没想那么多，他只是杀手：“阁主，您和王爷不是很好么？您是他的妾，还要把这身份瞒多久？”
　　一针见血。叶同尘心脏疼了一下。
　　“至少不是现在。”叶同尘想，我要让他彻彻底底喜欢上我，再也离不开我，那样，我才不会有失去他的风险，“你不懂！”他沉声斥道。
　　天孤嵴背绷紧，应了声“是”，又道：“那属下与云沧没必要留在此处。”
　　叶同尘看看云沧：“野狐找到了么？”
　　云沧道：“抱歉，阁主，属下还没有找到他。”顿一顿，他又道，“他行踪漂泊不定，也许早就不在梁州了。再说，就算被官府找上他，他也不会供出我们。”
　　我担心的不是他会不会供出我们，而是怕一旦被和光找到线索，他会顺藤摸瓜，也许就找出了我。
　　他没有说出来，只是对两名手下道：“继续寻找野狐，找到他，就请他藏匿身形，短期内不要再出现。另外，盯着矿洞，我不想再出事。”
　　天孤看他一眼：“阁主，这不是我们拂云阁管的事。”
　　叶同尘面色一冷：“你认为我们只管杀人么？”
　　天孤抿紧嘴唇，不再说话。
　　叶同尘肃容道：“你们甘愿做冷血杀手么？我又为何愿意接下拂云阁，仅仅是因为义父的关系？”他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去，“我们只杀可杀之人，因为我们心中存有正义。若你们只想杀人，何不去血滴门？”
　　天孤垂下头：“属下知错。”
　　叶同尘一拂袖子：“我走了，会再来找你们的。”
　　“阁主！”云沧唤住他。
　　“还有何话？”叶同尘转身对他。
　　云沧看着他，第一次，他的眼里带着近乎质问的神色：“既然阁主愿意行正义之事，为什么不把此事捅到朝廷？野狐固然托我们杀人，可他的目的只是保护村民。如果朝廷能查清此事，派个好官来，就可以永除后患。天孤说得没错，这不是我们拂云阁的事，是朝廷的事！朝廷应该革新除弊！”
　　叶同尘一震。
　　“阁主仍然顾忌令尊，是不是？”
　　“不，没有。”叶同尘道，“我心里从没把他当父亲。”可是，他的声音有些弱。
　　云沧没有再说什么，他想，阁主会有自己的考量，他该说的已经说了。
　　离开铜驼巷，叶同尘心事重重，他虽然仍在屋顶上飘，行动却慢了许多。飘过长街，长街寂寂，只有微微的风声掠过耳际。
　　一道阴影遮住月华，叶同尘没有注意。
　　那是一个人影，一身黑衣，蹲在最高的屋嵴上。远远看着，像一道虚幻的剪影，不似真人。
　　他盯着叶同尘，看着他飘过，眼里带着狩猎般敏锐的、犀利的光芒。
　　叶同尘飘进郡衙，那人远远跟着，目送他进入郡衙，才消失了踪影。
　　叶同尘闪身进入房间，在他关门的刹那，黑暗中出现夏二的身影。吃惊的表情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，他恢复面瘫状，飞身掠上院子里一棵正对着房门的树，守卫起他的主人来。
　　早晨，当夏和光醒来的时候，叶同尘已经像往常一样坐在他床前了。
　　他请了安，替夏和光穿好衣服。丫环进来服侍他俩洗漱。夏和光出门去看夏臻，夏二落在他面前：“王爷，属下惭愧，昨晚在胡师爷房里，属下什么也没有找到。”他声音极低，“可是，属下想离开时，正好听到胡师爷说了句梦话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他说：”账册烧了”。”
　　夏和光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：曾荃被杀时，正在看一本账册？而那账册，可能是破案的关键。账册，铁矿石，衙门里私自开矿，杀手……如果他的猜测准确，这些因素如何串在一起？
　　“王爷。”夏二见四下无人，又道，“属下还有一事：昨晚属下从胡师爷房里出来，回院时，正好见如夫人从外面进来。”
　　夏和光点点头：“本王知道了，你去休息一会儿，稍后我们去陶家村。”
　　“是，王爷。”
　　“顺便看看夏十怎样了，他昨晚中了毒，有事立刻来禀我。”
　　夏二一惊：“是，王爷。”
　　夏和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，定定神。
　　昨晚，他虽然体力不支，睡得很沉，可他感觉到身边的位置空了。
　　同尘，你夜出郡衙，所为何事？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？
　　他抱着儿子逗他玩的时候，夏致呢呢喏喏地“嘀咕”，苏荷见惯了他的表情，忍不住笑道：“世子这是想见如夫人了呢。”
　　夏和光便抱着儿子回房间，恰好见伺候过他们的一名李府丫环正在门内，向叶同尘行礼道：“奴婢见过如夫人。如夫人，我家老爷说，如夫人答应了他今日为他画像，请别忘了这件事。”
　　叶同尘微笑道：“自是不会忘的，我用过早餐便去。”
　　夏和光走进来，那丫环忙又行礼：“王爷早安。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今日本王要带家眷出去玩，画像一事，回来再说。”
　　那丫环露出为难之色，叶同尘忙道：“王爷，妾身答应了李大人的，耽误不了多少时间，就让妾身先画完再走吧……”
　　夏和光怒声喝道：“闭嘴！你敢不听本王的话？”一股邪火在他胸中蹿上蹿下。
　　丫环被吓得花容失色，夏臻扁着嘴就哭了出来。
　　叶同尘心疼地过来抱夏臻：“王爷，您何苦发火，世子都被您吓哭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一掌推开他，微微冷笑：“好，你留下，本王自己去。”
　　

第五十九章恶战城门
　　叶同尘从没见夏和光如此动怒的样子，他虽然没有暴跳如雷，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极具压迫感。他只觉得心脏收缩，手脚都僵硬了。
　　他以为是因为夏十中毒，夏和光心中憎恨李风末，所以才迁怒于他。
　　他连忙向那丫环道：“抱歉，姑娘，麻烦你对李大人说一声，我回来再给他画。”又向夏和光软声道，“王爷息怒，妾身遵命就是。”
　　那丫环行了个礼，逃一样逃走了。
　　夏和光一手抱着夏臻，一手把叶同尘往里屋扯，关上房门，步步紧逼，将叶同尘逼到墙根。他单手撑住墙，英俊的脸庞就在叶同尘面前咫尺处，剑眉星眸，简直美到极致，可是很危险。
　　那种危险的感觉像一股冷气侵入叶同尘浑身血脉，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，颤声道：“王，王爷……妾身知错了，以后不敢了。”
　　真丢脸！在他面前，自己每次都要这样丢盔卸甲、溃不成军么？
　　梅雨、白露在屋外，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看，可是房门紧闭，看不到屋里的情形。她们只觉得害怕，王爷今天是怎么了？以前就算惩罚如夫人时，也没有今天这样盛怒过。那种怒意是被压抑着的，但比任何熊熊燃烧的怒火更加可怕。
　　季夏与季秋始终沉默不语，面上也没有多少表情。
　　屋子里，夏臻被父亲抱在怀里，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叶同尘。他已经不哭了，好像乖觉地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
　　夏和光漆黑的眸子紧盯着叶同尘，叶同尘几乎没有勇气看他那双眼睛，他觉得那双眼睛能够把他看透，让他无所遁形。
　　“同尘，我昨天对你说过，若是你有事欺瞒我，我会惩罚你的。”夏和光道。
　　叶同尘心头一紧，难道昨晚自己熘出去被他发现了？可是回来的时候他还是睡着的啊。
　　他嗫嚅道：“妾身不知王爷所指。”
　　每次他调侃时，或者示弱时，就会自称“妾身”，夏和光深深知道这一点。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，一面生气，一面又隐约觉得不忍。
　　毕竟他已知道，叶同尘是云空师兄的徒弟，“西风刀客”郎鸣的徒孙。就凭这一点，他在江湖中也不容小觑。可是，现在他甘心当自己的小妾，并且在自己面前也算乖顺。
　　这，已经很委屈他了。
　　可是，他到底还有什么事瞒着他？这一点像刺扎在他心里，多一分怀疑，刺就多扎深几分。
　　那双大眼睛有些惶惑地看着他，黑白分明，不含杂质。这样一双眼睛，这样坦诚，可以相信他么？
　　他慢慢放下手。
　　叶同尘感觉胸口的压力突然消失了，他松了口气，却不敢说话，一副任由宰割的小绵羊状。跟夏和光相处到现在，他已经摸透了夏和光的脾气，夏和光吃软不吃硬，只要自己示弱，总能逢凶化吉、遇难成祥。
　　“同尘，同样的话我不想重复第二遍，你自己记着吧。”夏和光说着，背过身去。
　　叶同尘硬着头皮应：“是，妾身谨记。”
　　夏臻仿佛感觉“危机”已过，展颜笑起来，嘴里依呀着唤叶同尘。夏和光见此情形，心又软了几分。
　　叶同尘伸出手，用目光向夏和光请示：“我可以抱他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很无奈，这小子乖巧起来，任他铁石心肠都会被感化。无言地把夏臻递过去。
　　叶同尘接过来，跟夏臻“眉来眼去”地“交流”了会儿，看得夏和光很无语。他俩之间，倒比他这位亲爹跟儿子还亲密。
　　李风末亲自带着仆人送早餐过来，还打着哈哈道，不该提要求让叶同尘给他画像，实在是多有打扰云云。
　　夏和光在他面前威而不露，神情仪态无可挑剔。
　　早餐后，他们出发去陶家村，夏和光只带了夏十，留下夏一夏二保护家小。他问夏十感觉如何，夏十道，早上运功行了一遍大周天，气血无碍。夏和光才放下心来。
　　三匹骏马载着夏和光、叶同尘与夏十，穿过街市，出郡城。
　　早上还是阳光明媚，等他们出城时，天突然就阴了下来。一阵风吹过，卷起漫天尘沙。
　　城门口来往的行人、车马稀稀拉拉。
　　夏和光勒住缰绳。
　　百米之外，站着一个人。那个人头上戴着斗笠，穿一身灰褐色的衣服，身材不高，面孔发黄，下巴上长着坚硬的胡子，脸上轮廓很深，整个人透出一股灰蒙蒙的气息。
　　看起来是个落魄的人，可在夏和光眼里，他像一把尘封的刀。
　　他有种野兽般天然灵敏的嗅觉，而这个人的气味，一下子被他捕捉到了。
　　那人抬起头，目光透过斗笠的边缘，扫过夏和光，又扫过他身畔的叶同尘。一瞬间，他的眼里闪过什么，可是快得难以捉摸。
　　叶同尘拽紧缰绳，这张脸似乎与云沧描述的野狐很像。他为什么会出现？他脑子里打着问号，心头沉重起来。
　　夏和光跃下马来，走向斗笠人，拱手：“阁下是在等我么？”
　　他一身白衣，在漫天风沙中，显得卓然不群，仿佛是从天而降的谪仙。而他身边的少年一身青衣，清俊的脸上带着淡然的表情，漆黑的眼底却又藏着某种看不透的力量。
　　斗笠人唇角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，可是他没有回礼，他的一只右手缩在袖子里，没有拿出来。
　　他只是欠了欠身：“在下剧援，见过萱王千岁。”
　　“剧援？”夏和光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，对他认识自己采取了自动忽略的态度，“可是人称”野狐”的眉山剧援？”
　　剧援一愣：“王爷知道在下？”
　　夏和光的目光落在他垂着的右手上：“我听说过你的名字，野狐剧援，性豪侠、重义气、除强扶弱、嫉恶如仇。几年前，你单枪匹马挑掉川中匪巢黑雕寨，可惜右手筋脉俱断，并因重伤，一身武功尽失。”
　　他顿一顿，眼里充满敬意：“难怪，我初见你时，便觉得你像一把尘封的宝刀。你的锋锐，还藏在骨血里。”
　　剧援动容，他面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两下，眼角有些发红。可是，他很快收敛自己，那双充满沧桑的眼睛，直视着夏和光。
　　属于男人的眼神，沉重而肃穆。
　　“王爷，你一点也不像生在皇室的人。”一句简单的话，说出了剧援全部的敬重。
　　夏和光微微一笑：“身世是命定的，可路是自己走的。”他再次拱手，“剧兄在此等我，是否有事相告？”
　　叶同尘在心里叹气，自家男人随随便便认识一个人就称兄道弟么？这样很危险啊！
　　剧援点头道：“在下想给王爷一份礼物。”
　　他说着，把左手伸进胸口。
　　他们站立的位置是侧面对着莒里城门，只一瞬间，夏和光眼角瞥见十数条人影向他们扑来！
　　那些人形如鬼魅，扑过来的时候，每人手中丢出一个暗器。
　　夏和光闪电般把剧援挡在身后，拔出剑来。
　　剑网顷刻间铺开，挡住那些暗器。可是，那些暗器爆开了，威力类似于霹雳弹，刹那间，硝烟弥漫，一股硫磺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发出去。
　　那些人身势未绝，穿过烟雾冲过来，手中剑光直闪。
　　寒气森然，再加上火药的灼热，一时间仿佛冰火两重天。夏和光眼前一片模煳，他只知道挥剑抵挡那些人的进攻。
　　剑尖刺进皮肉，鲜血挥洒出去，有人闷哼着倒下了。
　　夏和光大喊：“同尘！”
　　一条身影冲过来，就在这时，又一颗弹药暗器从叶同尘背后袭来。夏和光本能地一把推开他。
　　轰的一声，弹药炸开了，夏和光向前扑倒，一道血花飞溅而出。
　　“王爷！”叶同尘与夏十同时凄厉地吼出来。
　　烟雾中，叶同尘像疯了一样杀人，血，像雨箭一样四散飞射。他一边杀人，一边扑向夏和光。
　　夏和光站了起来。
　　他背上有大片血迹，嘴角也挂着血迹，可是他的目光像剑光一样凛洌。他左掌挥出，右手长剑划过。
　　一蓬烟雾被他驱散，散开的同时，他的剑下多了三具尸体。
　　空气中满是血腥味。
　　忽然间，天地仿佛静了下来，除了还未完全散尽的烟雾，看不到人影。
　　夏和光用手捂住胸口，咳出一口血来。
　　“王爷！”叶同尘扑上去，声音已经变调，“您怎么样？”
　　“我没事。”夏和光扭头看他，“你受伤没？”
　　“我没有。”叶同尘摇头，“刚才有个人帮了我一下，可是我没看清他的样子，他身法太快了。”
　　“那个人……”夏和光看向城门的方向，一场厮杀后，所有行人都消失得干干净净，地上有八具尸体，刚才出现的人有十几个，那么，剩下的必定已经逃走了。
　　暗中相助的那个人，夏和光看到了，虽然没有看真切，可他觉得似曾相识。
　　“王爷您看到了？认识他么？”
　　“不用管他。”夏和光道，“快看看剧义士如何了。”
　　“王爷，他不见了。”夏十的声音传来。
　　夏和光回头，看到夏十站在刚才剧援站立的地方，那里没有人。烟雾已散尽，死尸里也没有剧援。
　　夏和光踉跄着倒退一步，一股血腥味涌到喉咙口，他张嘴，再次咳出一口血。
　　“王爷！”叶同尘扶住他。
　　“如夫人，我们快回去，给王爷疗伤要紧！”夏十道。
　　叶同尘这才注意到，夏十的左臂已被鲜血染红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守城的卫兵冲了出来。为首的头目扑通一声跪下了：“王爷，小人该死！这些暴徒，他们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，小人们在城楼上，一时不防……”
　　夏和光摆摆手：“起来吧，把这些尸体收回衙门去。”
　　一言甫毕，他的身子倒了下去，被叶同尘一把捞住。
　　

第六十章雪上加霜
　　叶同尘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冰冷而僵硬，连收缩的力量都没有了。他看到夏和光背上一大片血肉模煳，他甚至能闻到皮肉被烧焦的味道。
　　夏和光趴在床上，昏迷不醒。李风末请了大夫来给他疗伤，整个过程他一动不动。
　　夏十跪在院子里，对着夏和光的房门。他左臂已经包扎，人直挺挺地跪着，风更大了，夹杂着片片枯叶，在院子里飞舞。梅雨和白露站在廊下，看着那些落叶。她们不认识那棵落叶的树，原来，春天也会有落叶，落得那样缤纷。
　　瑟瑟的，雨落了下来，一股凉意扑面而来，她们往里缩了缩。看夏十，他好像毫无感觉。
　　梅雨忍不住道：“夏十，你起来吧，王爷不会责怪你的。”
　　夏十抬眼看了看房门：“是我护卫不力。”
　　“不是你护卫不力，他是为了保护我。”叶同尘的声音响起来。
　　那个青衫少年，单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，脸色苍白，显得脸庞更加消瘦。他一步步走出来，让人感觉他像走在悬崖上。
　　“夏十，起来吧。”叶同尘道。他声音很轻，却有一股不容违抗的力量，“你去养伤，养好伤，才能保护王爷，这里有我。”
　　夏十不由自主地应了声：“是，如夫人。”站起来，躬了躬身，悄然退去。
　　叶同尘对梅雨、白露道：“你们也回去，需要时，我会来叫你们的。”
　　“如夫人……”梅雨想留下。
　　“让我静一静。”叶同尘挥了挥手，眼神忧伤而脆弱。
　　梅雨莫名觉得有些心酸，她与白露一起退了下去。
　　季夏与季秋远远地站着，见此情景，他们也悄悄走了。
　　院子里突然变得空空落落，只有细雨沙沙地落下，落在那些枯叶上。
　　叶同尘正欲转身返回内室，李风末走了过来：“三公子，下官已经吩咐厨房给王爷煎药了。”他望着叶同尘的样子充满担忧与愧疚，“莒里治安不好，下官难辞其咎，那些杀手，恐怕正与杀害三位郡守的人是同一批的，只是被他们逃得干干净净，剩下的都死了。下官无能啊！”李风末长叹。
　　叶同尘这时候开始感觉到颤栗，那种颤栗从心底最深处发出，一直延伸到他的指尖。可是他强忍着，面上只是淡淡的：“李大人，你才刚到任，这事怪不得你，无需自责。”
　　李风末似乎想要从他的表情里辨别出什么来，可是无果，他有些怔忪，又有些疑惑地道：“守城的卫兵告诉下官，三公子也动手了，原来，三公子是会武功的，这事，下官从未听太师说过。”
　　太师二字像一根长长的利刺，刹那间扎透叶同尘的心脏。他想起在太师府感觉到的那股杀气，那股来自高手的杀气。
　　今天这场截杀，不是巧合，是有人在盯着他们。这股力量，不容小觑。虽然战斗的结果，对方伤亡惨重，可是他们失去了最重要的人——剧援。
　　剧援被他们抓走了，他们想要毁灭人证。背后那个人，不难猜测是谁。
　　所以，才有心头的锐痛。因为，他爱的人，被伤得很重。一切，都是因为他，因为叶家。
　　正如云沧所说，这是朝廷的事，可他们却通过江湖的途径来解决。拂云阁，扛不起那么大的责任。而他，也不仅仅是拂云阁主，他还是夏和光的人。
　　李风末看着他，看着这少年恍惚的神情，他的眼睛眯了眯，有一丝锐利的光划过：“三公子？”声音仍带着一贯的温和与谦逊。
　　叶同尘回过神来：“我只会一点微末功夫，当初跟师父学的，只为强身健体，不值一提。”他移步进去，“李大人，我要去陪王爷，你请回吧。”
　　李风末道：“好，若是王爷醒来，请派人通知下官。”
　　叶同尘点头。
　　他回进内室，坐到床边，伸手握住夏和光的一只手，看夏和光侧面对着他，那张脸苍白如纸，连嘴唇都失血了，眉心紧蹙，额头还挂着冷汗。
　　虽然在最虚弱的状态下，他漆黑的眉峰仍透出一股肃杀之气，仿佛仍置身于刚才的厮杀中。
　　“王爷。”叶同尘低低地唤他，“您听到我声音吗？请醒过来好不好？”
　　眼里慢慢升起一层雾气。忍了许久的泪，终于凝聚在眼睛里，然后落了下来。
　　“王爷，是我的错，都是我害了您。”他低下头，把脸埋在夏和光的手背上，呜呜咽咽地哭出来。
　　雨声渐渐大起来，风刮过屋顶，像野兽的嘶鸣，屋内静到极点，只有叶同尘的呜咽声断断续续。
　　从小到大，他性子一直很淡，感情极少外露。在叶家，他戴着一个假面具，掩盖了真正的自己。
　　在师父和义父面前，他没有掩饰；在夏和光面前，他小心经营、千变万化，唯一的目的是为博取他的爱。
　　他从没有这样哭过，充满悲伤和愧疚，脆弱得像只小兽。
　　泪水成串地落下来，湿透了夏和光的手背。就在这时，他感觉那只手动了，然后，手掌轻轻抚上他的脸。
　　“我还没死呢，你哭得这样伤心干什么？”沙哑的声音从失血的唇里吐出来，男人侧脸看他，唇角带着微微的笑意。
　　叶同尘蓦然睁大眼睛。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，眼里还氤氲着水气，他就那么微张着嘴，傻傻地看着夏和光。
　　“王爷，您醒了？”他喃喃说着，不自由主地站起来，倒退一步，跪在地上，“妾身该死，请王爷责罚。”
　　夏和光苦笑：“傻孩子，你这是请的什么罚？”
　　“我……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，他睁着湿漉漉的眼睛，“您是为了救我……”
　　“我是你丈夫，不该救你么？”夏和光招手示意他过来，哑着声道，“同尘，我们是一家人，纵然我为你死了，也是应该的。”
　　叶同尘刚收回去的泪水刹那间又决了堤。这男人啊，怎能如此温柔？“我为你死了，也是应该的”，只是因为我是你的妾么？还是，你已经爱上了我？
　　夏和光伸出手来，叶同尘如受蛊惑般，也伸出一只手，与他相握。他感觉到夏和光的掌心在微微颤抖，他知道，他必是痛极了。
　　“同尘……”夏和光低唤，手指用力，死死握紧叶同尘的手。叶同尘感觉到疼痛，却没有挣脱。
　　冷汗从夏和光额头滴落下来，他的唇边却仍然带着笑容：“同尘，你哭得那么伤心，是在心疼我？”
　　叶同尘扑过去，一把抱住他，把脸贴在他脸上：“王爷，妾身宁愿受伤的是我。”他心里无声哭泣，暗暗道，“是我的罪过，我应该受到惩罚。”
　　夏和光把他的脸轻轻拨出来，他一动就抽痛伤口，疼得面孔轻轻扭曲，却没发出声音。他漆黑的眸子有些失神，却仍专注地看着他，低声道：“同尘，你是不是知道什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退后一些，怔然。
　　夏和光干脆挑明了：“那些人，你知道来头？”
　　叶同尘心头一阵揪紧，脸发白，他咬了咬唇，摇头：“妾身不知，妾身知道您在怀疑什么，可是妾身真的不知道。”
　　夏和光瞳孔中凝聚了一点光亮，他想起那些类似霹雳弹的暗器，制造暗器需要火药。开矿也同样需要火药，这，与自己的猜测极为吻合。
　　然后，他想到剧援。剧援拦在城门口，想要给自己什么？一定是有关案子的证据。而那些人将他抓走，会马上灭口么？
　　“同尘，替我唤夏一、夏十过来。”
　　叶同尘站起来：“是。”他出门去找人。夏和光看着他的背影，眸子中露出极为复杂的神情。
　　夏一、夏十双双进来，行礼道：“属下见过王爷。”
　　“你俩往京城的方向追过去，寻找那批杀手。若是发现剧援，务必把他救出来。”夏和光下令。
　　两人躬身应是，立刻不见了。
　　夏和光喘息了两声，无力地伏倒在枕头上。这时候李府的丫环过来，端了一碗漆黑的药。
　　叶同尘接过去，伺候夏和光服药。那药闻着就有一股子令人作呕的味道，夏和光本能地拒绝。叶同尘只好柔声劝道：“王爷，良药苦口，您就服了吧。”那丫环便是早上见夏和光发火的那个，现在看他们的样子，忍不住掩口笑了。
　　夏和光皱紧眉头，艰难地把药喝了，丫环赶忙拿了蜜糖水给他喝。
　　夏和光这一折腾，背后又撕裂般疼痛，冷汗流了一脸。叶同尘谢过丫环，拿了帕子给他擦脸，那温柔体贴的模样，令丫环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，唇边不自禁地露出笑脸。
　　“王爷好福气。”丫环多嘴地说了一句。
　　叶同尘心头却像被针扎了一下，疼得一颤。
　　等丫环出去，叶同尘轻轻为夏和光梳理着鬓边的乱发，喃喃道：“王爷，您伤成这样，还是不要操心案子的事了。好好休养，等身体好些，我们便回京城去吧。这案子，本来也不是您的事。不管真相如何，陛下总会查出来的。”
　　夏和光看他一眼：“同尘，你担心这事牵涉到叶太师，所以不想让我查？”
　　叶同尘手一顿：“我只是担心您啊。”
　　夏和光想侧身，忽然觉得膻中穴处一阵刺痛。他以为是错觉，静了静，深吸气。
　　“唔——”他发出一声闷哼。
　　叶同尘大吃一惊：“王爷，您怎么了？”
　　夏和光勐地扑到床沿上，叶同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　　“噗”，一口血从夏和光嘴里喷出来，溅了一地。
　　一地黑紫色。
　　

第六十一章杀气与耳光
　　“王爷！”叶同尘只觉得眼前发黑，喉咙口冒起一股血腥味，他叫出来的声音完全变调了。
　　夏和光抬起头，脸色惨白，唇角却挂着一缕残留的血迹。那张绝美的脸，此刻看起来宛如一朵曼珠沙华。
　　铺天盖地的伤痛，顷刻间将叶同尘淹没。他伸手去扶夏和光：“王爷，妾身帮您运功逼毒。”可是扶着夏和光的手，却在颤抖不停。
　　夏和光用尽全身力气坐正身子，他俊美的脸扭曲得越发厉害，可是目光却奇异地亮起来，亮得叫人害怕，像是要燃尽最后一点光似的。
　　他握住叶同尘的手：“别怕，我没事。”他伸手入袖口，取出那个锦囊，拿了两粒碧灵丹出来，径自吞了，叶同尘忙拿水过来给他服下。他又服下一粒七心丹。
　　夏和光的手仍握着叶同尘的手，掌心湿冷，可却莫名地让叶同尘颤栗的心安定下来。
　　“同尘，来。”夏和光盘膝坐在床上，与叶同尘面对面，他们双手触在一起，掌心相贴。
　　真气从叶同尘掌心流出，流入夏和光的筋脉。他发现，夏和光的气息由微弱渐渐变强，仿佛百川归海似的，这男人能把他的真气引导进自己体内。两人的真气相融，一输一引，慢慢变成海浪。
　　夏和光头顶冒出白色的雾气，他的脸变得宛如透明一般，隐在雾气里，令叶同尘产生一种仙人的错觉。
　　他终于知道，自家男人的功力有多强，远在他之上。尽管在受伤这么严重的情况下，他仍能运用功力，给自己疗伤。
　　大约两柱香的时间，他们走完了两个大周天，夏和光整个人都像在蒸气里，身上的衣衫都汗湿了。
　　他收回手的时候，俯身咳出几口血，最后一口，血色已呈现殷红。
　　“王爷。”叶同尘哽着声音，掏出帕子给他擦拭嘴角，心疼得抽搐，“您觉得怎样？”
　　夏和光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：“别难过，为夫的命硬着呢，哪会那么容易死？”他伸手理顺他鬓角一缕散乱的头发，柔声道，“多亏有你，为我逼毒。我很庆幸，你是云空师兄的徒弟，不是叶家手无缚鸡之力的三公子。”
　　叶家两个字，像一记闷棍打在叶同尘心上。他慢慢垂下眼帘。怔了会儿，道：“王爷，妾身扶您躺下。”
　　夏和光目注着他：“同尘，你有心事，你瞒不过我。”
　　叶同尘苦涩地一笑，他站起来，从腰里抽出那把软剑：“王爷，这个时候，您不该先问问下毒之人么？”
　　“你打算去杀了李风末？”夏和光皱眉。虽然虚弱，可这一皱眉的样子，又自然地生出威严来。
　　叶同尘脸上像罩上了一层寒霜，当他持剑而立的时候，他清瘦的面容蓦然成了地狱的修罗，一股杀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。
　　“他竟敢这样毒害你，我岂能饶他？”声音像含了冰碴子一般，听来满是寒意。
　　说完，他转身欲走。
　　“同尘，你站住！”夏和光喝道。
　　叶同尘止步。
　　“回来！”
　　叶同尘回头。夏和光心头剧震，这一刹那，他从叶同尘脸上看到一种近乎可怖的气息，就好像一把宝剑噬了血，剑上散发出血腥味。
　　“你给我跪下！”他厉声喝道。那声音里，包含着难以察觉的惊惶。
　　叶同尘一怔，走过去，跪在他面前。
　　夏和光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　　叶同尘被打懵了，头偏过一旁，维持着这个姿势。脸上火辣辣的疼，这男人，在重伤之下，出手还这么重。
　　“清醒了么？”夏和光问。
　　叶同尘回头瞪着他，唇抿紧，眼里燃烧着倔强的火焰。
　　“啪”，夏和光反手又是一巴掌，沉声问，“有没有清醒？”
　　叶同尘慢慢伸手，摸到自己挨打的脸上，咬了咬嘴唇：“妾身不懂！”
　　夏和光打过两巴掌，背上剧痛，眼前阵阵发黑，身上的冷汗冒得更多了。他勉力支撑着自己，慢慢伸出手。
　　叶同尘以为他又要打他，下意识地避了避。
　　夏和光缩回手，捂住胸口，调整气息，一字一句，虚弱却清晰地道：“就算凶手是李风末，你也不能杀他。我们不是江湖人，不能简单地用杀人来解决仇怨。朝廷是有法制的，李风末是朝廷命官。他犯了罪，就该受到律法的制裁！”
　　“可他下毒害你！还有夏十，要不是你救他，他也死了！”叶同尘大吼，声音变得尖锐。
　　他脸上带着两个巴掌印子，本来有些狼狈，可是他眼里的光芒像开锋的剑，身上的杀气丝毫没有减弱。
　　夏和光心头阵阵收缩，他有种强烈的直觉，觉得自己的男妾并非如外表那样柔顺或精灵古怪。
　　他看到的，始终不是他的真面目。
　　他握紧拳头，忍着疼痛的煎熬，沉下气，慢慢道：“就算药是李府的下人送来的，那也不能证明就是李风末下的毒。我量他还没有胆子要我的命，他不敢。”
　　“除了他还能有谁？”
　　夏和光看着他：“我不知道，可我会查出来的。”他的目光变得深沉，“自我们来到莒里，我们就落入了一个阴谋。同尘，那三位太守的死，与你父亲脱不了关系。这李风末来到莒里，是为了掩盖一切真相，或者说罪证。”
　　事到如今，他已经不想再藏着掖着，他要直面叶同尘的本心。
　　“据我的怀疑，你父亲派他的三位门徒在白石山私自开采铁矿石，私自制造火药，那三人的死，与此有关。剧援是来给我提供证据或线索的，可是你父亲的人将他抓走了。他也许已经死了，也许还在那些人手中，所以我派夏一、夏十去追他们。我现在只是猜测，没有证据。同尘，我能做的，只是找到证据，上报朝廷，由陛下裁夺，而不是擅自夺取谁的性命。”
　　他顿一顿，缓口气，又道：“你现在去杀掉李风末，这案子有可能就石沉大海了。”
　　叶同尘一震：“王爷，您怀疑妾身想杀人灭口？”
　　“我没有怀疑你，我只是告诉你后果。而且，我已跟你说过，我们有律法，不能擅自杀人。”夏和光平静而温和地看着叶同尘。
　　叶同尘心中涌起千般滋味，事到如今，他总算肯和盘托出了么？
　　“至于你要站在谁那边，我尊重你的选择。”
　　叶同尘垂下头，暗暗握紧拳头，半晌抬起头来：“王爷，我说过，我是您的妾。任何时候，我都站在您这边。”
　　夏和光松了一口气似的，露出笑容：“既然如此，你就乖乖听我的话，不许胡乱行事。”
　　叶同尘摸摸自己发烫的脸，把目光落在夏和光失血的唇上，怔然道：“如果，我说如果，您被他们害死了呢？难道也不许我报仇？”
　　“不许。”夏和光极其冷静地道，“我们是练武之人，但不是江湖人。即便是江湖人，擅自杀害朝廷命官，也要受到律法的制裁。”
　　那么，是我派人杀了那三名郡守，我要受律法制裁么？夏和光啊夏和光，我分明是跟你不同类型的人啊，可为何会被你蛊惑，飞蛾扑火般爱上你？
　　叶同尘心中苦涩，却低下头，柔顺地应了声：“是，妾身记下了。”
　　“起来吧。”
　　叶同尘站起来。
　　夏和光抬眼看了看他，眸子中隐约含着心疼之意：“你休息会儿吧，刚才损耗了许多内力。”
　　“妾身没事，妾身在此伺候王爷。”叶同尘伸手扶夏和光，极小心地让他侧躺下。
　　他面上表情淡淡的，看不出委屈，可夏和光却觉得他委屈了。
　　“你怪我打你？”
　　“妾身不敢。”叶同尘垂下眼睫，长长的睫羽在眼睑下投下一圈阴影。
　　不敢就是怨了。
　　夏和光暗暗叹息：“我是为你好，同尘。”
　　“是，妾身知道。”叶同尘俯下身，为他拉好被子，“王爷，您休息会儿吧，妾身怕您余毒未消，何况，您背上伤得这么重，要好好将养。”
　　“我没事。”夏和光道，“你叫人去把李风末请来。”
　　叶同尘道：“是。”他转身出去，恰好看到季夏、季秋在西面走廊里站着，他唤道：“季夏、季秋，你们去请李大人过来，就说王爷醒了，要见他。”
　　两人便是一愣，然后迅速扬起笑脸：“主子醒了？真是太好了。”
　　那么纯粹的快乐，令叶同尘有些感动。
　　他在那儿呆立了会儿，有些茫然。然后，他回进内室，站在床边。
　　李风末很快就来了，喜笑颜开地道：“王爷，您醒了？臣这下放心了。臣就说，王爷武功高强、内力深厚，这点伤应该无碍的。”
　　他撩袍跪下，夏和光道：“李大人，你怎么突然行此大礼？”
　　李风末收起笑容道：“臣要向王爷请罪，王爷在莒里被歹徒袭击，是臣治理不善之罪。臣会奏表，将此事禀报陛下，请陛下降罪。”
　　夏和光蔼然道：“不，李大人刚来莒里就得了很好的口碑，这点本王是知道的。前人留下的隐患，岂能怪罪于李大人？何况，本王也不想陛下担心。本王是出来游山玩水的，伤好继续游玩便是。若是惊动陛下，倒是本王之过了。”
　　李风末慨然道：“王爷与陛下之间的情分，真令臣感动。”
　　“李大人请起。”
　　“是，谢王爷宽宥。”李风末站起来，突然瞥见旁边的叶同尘两颊红肿，他顿时一愣，“三公子，你这是……”
　　叶同尘淡淡一笑：“我说错了话，被王爷教训了。”
　　李风末吃惊地看一眼夏和光，夏和光道：“怎么，李大人觉得本王无权教训自己的小妾？”
　　李风末尴尬地摆手：“这，不，不是的，臣只是觉得王爷很宠三公子，没想到……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本王就是太宠他了，才会把他宠得无法无天。”
　　李风末站在那儿，手足无措。
　　夏和光淡淡地道：“为了惩罚他，本王养伤期间，一切饮食起居，都由他亲手服侍。李大人，麻烦你把药方交给同尘，抓药煎药，都交给他。”
　　李风末躬身道：“是，臣遵命。”
　　耳房里，季夏与季秋又在用手语对话，天阴沉沉的，他们的眼睛也是阴沉沉的。
　　

第六十二章风雨客栈
　　李府的下人送午餐过来，叶同尘吩咐他们先回，过半个时辰再来收拾餐具。待他们走后，他拿银簪子一一试过食物。
　　他同样吩咐了奶娘苏荷与婢女梅雨，对李府送来的任何食物都要试毒，但他没有提起夏和光中毒之事。
　　夏和光是那种有事一个人扛着，不愿让大家为他担忧的人，叶同尘深深知道这一点。
　　他见夏和光一动不动地趴着，剑眉深锁，眸子中含着隐忍的痛苦，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被慢火煎熬着。
　　他俯下身，伸手去托夏和光的头，夏和光如梦方醒，试图侧身，叶同尘忙道：“王爷您别动，妾身喂您。”
　　夏和光抬眸看他，不知道为什么，脑子里莫名地冒出一个词：“眉眼楚楚”。自家男妾脸还肿着，可那修长的眉、水润的大眼睛，看起来温婉而沉静，与刚才那个杀气冲天的男子判若两人。
　　他从来不知道这个词用在男子身上，会带给他这样怦然心动的感受，胸口某个地方又悄悄塌陷一块。
　　叶同尘被他看得心神一荡，喃喃唤了声：“王爷。”他应该是不生气了吧？可是自己心里的结，何时能够解？
　　“同尘。”夏和光唤他，叶同尘蹲下来，与他平视。夏和光伸手触摸他的脸颊，眼神里有轻微的责备，又有几分无奈与宠溺，“疼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微笑：“若不痛，怎能记得住王爷的教训？”
　　“我知道你是因为我才那么冲动，你本来不是这样的。”夏和光道，可是说这句话时，他心里有些发虚，像在欺骗自己似的，“你别跟我怄气，我这是爱之深、责之切。”
　　叶同尘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勐地撞了一下，“爱之深”，他在说“爱”么？这个男人，他，已经爱上自己了么？
　　身受重伤，却出手打他，又柔声细语地向他解释。这，是他独特的表达方式？
　　那只抚在他脸上的手，掌心仍是冰冷的，可叶同尘觉得好舒适。
　　他痴痴地看着他：“王爷。”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带着种缥缈的味道，“若是妾身以后犯了什么大错，王爷愿意打过骂过就原谅我么？什么样的惩罚都可以，只是不要不要我。”
　　夏和光怔住。叶同尘看到他的眼里隐隐泛起泪光，他伸手握住他那只手，在自己脸上摩挲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，等他一个答复。
　　“尘儿。”夏和光突然改了称唿。
　　叶同尘睫毛轻轻一颤：“是，王爷。”
　　“你不喜欢在我面前自称妾身的，我只当你在同我怄气。”
　　叶同尘轻轻摇头：“妾身只觉得愧疚，怎会与您怄气。您是我的夫，是我的天……”
　　夏和光用手捂住他的嘴，他眼里满是怜惜，还有心痛：“别这么说，我叫你尘儿，是提醒你，你是云空师兄的徒弟，不要把自己放得这么低。你曾经那么骄傲，还有点小小的狡黠。”
　　他眼里露出回忆的笑容：“虽然有时候我很生气，可现在想来，却觉得你很可爱。你是那么洒脱不羁，你不该在我面前表现得如此卑微。”
　　他放开手，轻轻调息，以缓解浑身的疼痛，然后，郑重地看着他：“同尘，你在担心什么？你有心事为什么不肯跟我讲？你说我是你的夫、你的天，可你并未对我坦白。”
　　“王爷！”叶同尘声音轻颤，“妾身是叶家人，妾身越来越害怕，这件事背后是家父在操纵。如果是这样……”
　　“你说过，你始终站在我这边。”夏和光失神的眸子专注地凝视他，“你确定了么？”
　　“是，妾身确定。”叶同尘再次握紧夏和光的手，“只是，妾身对不起您，害您的人可能是家父。”
　　“可不是你。”夏和光轻轻摁了摁他的手，“这与你无关。你只要知道这点就好。”
　　不，这与我有关。如果不是拂云阁杀了那三名太守，就不会引出后面这么多事。
　　他垂下眼帘：“是，妾身知道了。王爷，妾身喂您吃饭。”
　　“好，只是，忘掉你讨厌的称唿吧。”夏和光略带戏谑地道。
　　叶同尘微露笑容：“是。”
　　他一口口地喂夏和光吃饭，细致得像服侍了多年的婢女似的。夏和光忍不住感慨：“同尘，你这双手，精致得像女孩似的，怎会握剑？”
　　叶同尘斜眼看他，那样子俏皮中带着妩媚：“王爷，您长得像玉雕似的，怎会是武将？”
　　“又胡说！”夏和光斥他。
　　叶同尘委屈道：“王爷，您这是只许州官放火，不许百姓点灯。”
　　夏和光忍俊不禁，与叶同尘这样调笑着，他竟觉得伤痛淡了许多。这个男妾，真是堪比良药。
　　叶同尘心里却在想，这里阴谋重重，男人又身负重伤，可他还能谈笑自如。这人的神经，真是钢铁铸就的。
　　吃过饭，又喝了点茶，夏和光感觉喉咙不再那么火烧火燎的痛，精神气也好了些，他叫叶同尘自己吃，趴在床上看着他。
　　刚才，他想了很多，他想起自己跟叶同尘说出对叶桑泊的怀疑时，他没有从叶同尘脸上看到吃惊或害怕，当时，他脸上有着一种类似于悲哀的表情。
　　他想起叶同尘拔剑要去杀李风末时，满身杀气，宛如地狱修罗。
　　他想起夏二说半夜看到叶同尘从府外进来。
　　他怀疑，叶同尘知道叶桑泊的所作所为，可是，他却与叶桑泊不一条心。他难道也在悄悄查案？如果是，他为什么瞒着他？
　　这种虽然近在咫尺，却像始终隔着一层纱、看不清彼此的感觉，令夏和光很苦恼。
　　最让他奇怪的是，在这种情况下，他想得最多的竟然是叶同尘，而不是案子，不是自己受伤被害。
　　他发现，他的男妾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住进了他心里。
　　一个下午，又是风风雨雨。夏和光一直在安静地养伤。叶同尘除了照顾他，还与夏臻玩。
　　李府将煎药的炉子、药罐之类的都搬来了，因为夏和光吩咐了，为“惩罚”叶同尘，一切饮食起居，都要叶同尘亲自伺候。
　　叶同尘在外间煎药，煎出来自己亲自试毒，还亲自为夏和光上药、包扎。他在干这些事的时候，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：以后若是夏和光带他上战场，自己会不会无师自通，成了他的贴身军医？
　　想着便笑了，可是笑容有些苦涩。因为他想到，男人那羊脂白玉般的后背已被炸成一团血肉，就算长好，肯定也会留下难看的伤疤。
　　而且，他在承受着剧烈的痛苦。
　　夜，下着密密的雨，在通往京城的路边，一间客栈，几盏灯笼挂在廊下，灯光影影绰绰。门前的酒旗已被雨打湿，风吹过，拍打着竹杆，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。
　　“掌柜的，还有房间么？”一个粗噶的声音响起。
　　掌柜勐地抬起头，见门外走进四名头戴斗笠、身穿蓑衣的人，随着他们进来，他听到阵阵马嘶。
　　“有，有。”掌柜连忙起身，笑脸相迎。
　　可是，这些人身上带着某种迫人的气息，令他觉得嵴背发寒。
　　“我们要两间上房，给我们备好热水和食物，还有，把马牵进去，喂好饲料，越快越好！”
　　“是，是。”掌柜忙应了，唤小二来招唿。
　　那五人穿过前堂，进院子。掌柜忽然一阵心悸，他吃惊地看到，最后一人经过时，手里拖着一样东西。
　　不，那不是东西，是一个人，一个像破布袋一样的人。那人垂着头，看不清他的脸，身上穿着灰褐色的衣服，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，一路被拖过去，地上留下一道水印。
　　一声惊唿几乎从他嘴里逸出来，却被最后那人一道森冷如刀的目光逼了回去。
　　掌柜缩在柜台后，浑身发颤。
　　两名伙计忙碌了半天，才把那些人照料妥当，下来，到掌柜面前，苍白着脸道，其中一人道：“掌柜的，这些人，太，太可怕了。”
　　掌柜强装镇定道：“都是些江湖人，我们又不是没见过，怕什么？”
　　“可是，他们的样子，太阴冷了。还有，小的看到他们其中一个，长得不像我们中原人，那人的手指，看起来像铁钩似的，又黑又长……”
　　“那可能是装了假肢。”掌柜道，“不用害怕，横竖他们住一晚就要走的，我们惹不到他们。”
　　“可是，他们还绑了一个人，那人被他们丢在角落里，一动不动，也不知道是死是活。”
　　掌柜瞪了他一眼：“你管那么多干什么！要是死了，他们还带在身边干嘛？肯定还活着呢！”
　　伙计便噤声了。
　　就在这个时候，门外又走进两个人来，也都是头戴斗笠、身披蓑衣，进来后，他们便脱下斗笠与蓑衣，露出里面一身黑衣。
　　这两人面色极白，白得没有半点血色，好像长期生活在黑暗中、不见天日的人。而且脸上也没有表情，乍一看，像两具僵尸。
　　可是，他们的眼睛很黑、很亮，还有些冷。
　　“要一间房间，干净点的，给我们打热水来。”其中一人道。他的声音听着很冷，可是很干净。
　　伙计忙引他们上去了。
　　掌柜呆坐下来，背上凉飕飕的。他感觉，今天晚上客栈里不会安宁了。
　　下半夜，一声短促的惨叫从二楼西面第一间房间里传出来，紧接着是第二间，还夹杂着闷哼声、重物坠地声。
　　客栈里的人都被惊醒了，可是谁也没敢打开门来看。
　　

第六十三章身份暴露
　　夏一与夏十就在离客栈不远的一座荒庙里，他们追了一路，但没看到那几名抓走剧援的杀手。在城门口忙于打斗、避炸药，现场又烟雾弥漫，那些人的模样夏十并没有看得真切，他只是凭一种野兽般的本能在追赶。
　　他左臂的伤被雨水浸泡，又在出血。可他根本无暇顾及。夏一找了些破木头，燃起火来，将他们的衣服烤干，为他重新包扎了伤口。
　　两人就着火堆，和衣而卧。
　　可是夏十睡不着，他眼前反复出现城门口的情景，出现夏和光受伤倒下的情景，他睁着眼，看着破败的屋顶，听雨声渐止，风却在继续唿啸。
　　“夏十，别胡思乱想了，我们还要积蓄体力，明天继续追赶。何况，你还伤着。”身旁传来夏一的声音。
　　夏十侧头，看到夏一的眼睛里映着火光，明亮而温暖。
　　“我知道你心里愧疚，可主子并没有责怪你。”夏一道。
　　夏十沉默，好久，才道：“主子何曾因为保护不力责怪过我们？他太强大，就像神一样。”
　　夏一从他的声音里辨别出一丝异样的味道，他撑起头，仔细看着夏十：“夏十，你好像不一样了。”
　　夏十唇边掠过一丝苦笑：“你觉得我变软弱了，是么？”
　　“是，是什么令你变得软弱？”夏一的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，“我们只是影卫，除了忠诚，不需要别的感情。”
　　夏十又沉默了。
　　风从断瓦漏空的屋顶灌进来，吹得火光唿唿摇曳，夏一声音低沉道：“难道你……？”
　　“不！”夏十打断他，“不是！”
　　“那你紧张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没有，我……”声音戛然而止，两人不约而同地跳起来，拔出剑，向门外扑去。
　　“笃”的一声，什么利器射在门上，尾音颤动。
　　黑暗中有人影闪电般逝去，夏一正想追，夏十喝道：“不要追了！”夏一回头，见夏十打着火折子，照出门框上一把匕首，上面钉着一张纸。
　　夏十把匕首拔下来，夏一走过去，两人凑着火光看那张纸上的字迹。然后，面面相觑。半晌，夏十道：“我们天一亮就回去吧。”
　　第二天午后，夏一和夏十回来了，他们去见夏和光时，叶同尘正好在厢房里陪夏臻玩。
　　他回房时，看到夏一和夏十从夏和光的房间出来，两人向他欠身，叶同尘问：“找到剧援了么？”夏十低头道：“属下无能，没有追上那些人。”
　　叶同尘心里不知道是轻松还是惆怅，点点头，进房间去。
　　夏一见夏十看着叶同尘的背影，眼神复杂，他轻轻道：“夏十，你别胡思乱想。”
　　夏十回过头来看他，似乎有些无奈：“你已经说第二遍了。”
　　夏一道：“我们是兄弟我才这样告诫你。”
　　“你误会了。”夏十坦然道，“我只是担心主子。”
　　“主子自会处理好，你说过，他是神。”夏一道。
　　夏十抿了抿唇：“走吧。”
　　房间里，夏和光闭着眼睛，侧卧着，面色比昨日好了些，样子也很平静。叶同尘轻轻走到他身边，唤道：“王爷。”
　　夏和光睁开眼，柔声道：“你回来了？”
　　“是，我跟世子玩了会儿，他已经睡着了。”
　　“梅雨白露她们怎样？”
　　叶同尘微笑：“她们抱怨说，现在都是我在伺候你，她们都快闲得发霉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莞尔：“这两个小妮子，让她们闲下来，她们倒反而不舒服了。”
　　叶同尘道：“哪是闲得无聊？分明是见不到你难受。”
　　“这叫什么话？”夏和光挑了挑眉。
　　“能够服侍王爷这样俊美绝伦的主子，是丫鬟们的福气。”叶同尘戏谑地眨了眨眼睛。
　　夏和光笑骂道：“你再这么没规矩，我就让你一辈子代替她们服侍我。”
　　叶同尘欣然道：“我所愿也。”
　　夏和光斜睨着他：“哦？真心话？”
　　“是，再真不过了。”
　　“好，那称一声奴才来听听。”夏和光打趣。
　　叶同尘笑吟吟地道：“王爷肯出多少钱买下奴才？”
　　夏和光慢慢笑起来：“无价。”
　　叶同尘凑过去，吻了吻夏和光的唇：“王爷，您也会甜言蜜语了，还会赏一巴掌给一颗糖果，我可架不住您的手段。”
　　夏和光拉住他的手，凝视着他的眼睛，缓缓道：“我的手段一向不如你。”
　　叶同尘便是一愣，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出这句话。
　　夏和光勾了勾唇：“我跟你开玩笑。你看我伤得这么重，疼且不说，还整日这么无聊。这剧援又没找到，案子又没进展，真让人烦闷。要不是有你，我这五内都要冒烟了。”
　　叶同尘低声道：“不能为王爷分忧，但愿还能让王爷稍稍放松些。”他说着，沏了茶来，喂给夏和光喝，“王爷睡会儿吧，晚些大夫还要来给您看伤。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好，你也歇会吧。每日为我运功疗伤，还要照顾我，你也很劳神。”
　　叶同尘微笑：“您把我当弱女子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宠溺地道：“好，好，你不是弱女子，不过我竟然看走了眼，当你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，你的道行真不浅。”
　　“我道行再高，在师叔手下也仍是不堪一击啊。”叶同尘装出可怜兮兮的样子，把夏和光逗乐了。
　　两人说了会儿俏皮话，夏和光闭上眼睛，睡了过去。
　　叶同尘便坐在床边，闭目养神。
　　他没有注意到，夏和光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，那一眼，深不见底。
　　下午李风末又请大夫来给夏和光疗伤，大夫检查过，欣慰地道：“这位爷恢复得真快，昨日昏迷时脉息微弱、气血凝滞，没想到今日已经与常人无异。现在只需治愈外伤，再服些补品，调理调理就行了。”
　　他看看叶同尘，捋着胡子道：“听李大人道，公子是这位爷的如夫人，是你亲自在服侍你家老爷？”
　　叶同尘道：“正是。”
　　老人家笑得一脸慈蔼：“有这么灵秀的如夫人，想是照顾得极为妥贴周到，难怪这位爷恢复得这么快。”
　　李风末附和地笑道：“是啊，是啊，公子可是人中龙凤，非常人能及。”
　　老人家连连点头，给夏和光重新上了烫伤药，包扎好。又开了个补药方子，交给叶同尘。
　　李风末也十分欢喜，那样子看起来不似作伪。夏和光默默观察着，心中疑云重重。
　　又一天过去，夏和光背上的疼痛轻了许多，李风末早上来请过安，见他能坐起来了，他便又提起旧事：请叶同尘给他画一幅画像。
　　夏和光同意了。
　　但叶同尘没有跟李风末去他的书房，而是在自己与夏和光的房间里蘸了笔墨，给他画了一幅画，题上自己的名字。
　　李风末像得了宝似的，连连称谢，拿着那幅画走了。
　　他去了书房，胡文庸胡师爷也在那儿。那书房已经解封，李风末从一个锁着的抽屉里取出一封信，与那幅画上的字对比，眉心渐渐皱起。
　　“大人，怎样？”胡文庸问。
　　“不是他。”李风末眼里闪动着疑惑的光，“你也来看看，这字迹，根本不是叶三公子的。”
　　胡文庸凑上去看，然后果断道：“的确不是！”
　　李风末摸着下巴：“不是他，也不是太师，到底是谁给本官通风报信？”
　　胡文庸煞费苦思：“属下也想不通。”
　　“我立刻修书一封，给太师送去，向他禀告此事。”李风末眉头夹得死紧，“另外，这叶三公子透着古怪，他会武功，却连太师都瞒着。平日里一副文弱书生样，好像与世无争，可现在看来，他的心思真是深不可测啊！本官真担心，太师养了条白眼狼。”
　　胡文庸道：“属下也觉得可疑。只不过，那些杀手回去，必定会向太师禀告此事。太师自会考量，他自己儿子的事，由他自己决定，我们犯不着夹在他们父子之间。”
　　李风末表示赞同：“我此来是为太师擦屁股的，别的事我不管。”
　　胡文庸赔笑。
　　夜里，叶同尘服侍夏和光用餐、服药，又给他擦洗身体，照料妥当，他在薰炉里点上香，坐在床边，看夏和光进入梦乡。
　　叶同尘唤来夏二，命他在门外守着夏和光，他只道去后院与李风末商量些事情，却绕道从西面围墙飞出，直奔铜驼巷。
　　三声鸟鸣，两条人影奔出，是云沧与天孤。
　　“阁主，您来了？”两人行礼，请叶同尘进屋。
　　“阁主，京城接到新生意，雇主花一万两银子，买两条人命。”云沧禀道。
　　“哪两条？”
　　云沧拿出一张纸，纸上写着两个名字：司马涧、司马渊。
　　“剑门双杰？”叶同尘问。
　　“是，剑门双杰，剑门派的叛徒。司马涧杀兄夺嫂，霸占剑门派，司马渊是帮凶，他们都该死……”
　　“我知道，接！”叶同尘简短地道。
　　“属下与云孤去。”云沧请命。
　　“好，我本来就是来对你们说，野狐已经失踪，可能被杀了，你们留在这儿也没什么事了，回去吧。”叶同尘说这句话的时候，语气里有无法辨别的意味。
　　“属下听说了城门口发生的事，猜到是阁主与王爷，还有野狐。”云沧道，“只是，他现身无论如何都不会有好结果，不是被杀，就是供出真相，被官府法办。”
　　叶同尘道：“是啊，他这个人，真是可惜了。是位义士，值得尊敬。”
　　天孤露出愤慨之色。
　　叶同尘只觉得嘴里像吞了黄连一样苦，挥挥手：“好，我走了。”
　　他跃出围墙，双脚刚刚着地，便像被胶住了似的，整个人怔在那儿。
　　月光下，一条人影静静地站在他面前，白衣如雪，泛起淡淡清光。离他十步远，夏一和夏十无声地立着，像两个影子。
　　

第六十四章命案真相
　　叶同尘只觉得浑身的血液，包括五脏六腑都被冻结了，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他的男人明明身受重伤，刚刚才能坐起来，可此刻，他竟然出现在他面前。隔着淡淡月光，他明明白白地看清了他的眼睛。
　　那双眼睛像最深的漩涡，将他吞噬。他有一种灭顶的感觉，完全无法唿吸。
　　夏和光一步步向他走来，夏一和夏十紧紧跟着他，他们的样子像是随时戒备着，夏一盯着叶同尘，防止他做出什么动作；夏十看着夏和光，唯恐他倒下。
　　叶同尘一动也不能动，只是苍白着脸，看着夏和光走近。
　　夏和光的脸色同样苍白，可是他的嵴背挺得笔直。
　　叶同尘看不到他的背，可随着夏和光走近，他闻到了一丝血腥味。他想，他的伤口恐怕又撕裂了。
　　他不知道为什么，此时此刻，他的脑子里竟然还能思考。
　　夏和光停在他面前，他眼里风云变幻，可面上却没有多少波动。
　　“王爷。”叶同尘好不容易从唇齿间挤出两个字，深唿吸，才把后面的话说完整，“请容妾身回去向您细禀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夏和光答，转身，身子微微晃了晃。
　　叶同尘与夏十几乎在同一时间上前扶住他。
　　夏和光推开他们俩：“走。”然后，飞身掠起。
　　待他们消失，云沧与天孤从墙头探出身来，天孤道：“那位就是萱王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云沧道。
　　“感觉咱们阁主怕他。”
　　“任谁欺骗了自己的丈夫，都会心虚的。”云沧喃喃，“何况咱们阁主喜欢萱王喜欢得要命，他这回……不知道结果如何。”
　　天孤拍拍他的肩头：“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，我们管不了。”
　　云沧瞪他：“什么夫妻？阁主是男的！”
　　天孤兀自说着自己的：“不，他连妻都算不上，他是妾！”
　　云沧气得脸发黑，不过夜色中反正也看不清。
　　李府别院，夏和光与叶同尘的房间，门关着，夏和光吩咐了夏一、夏十不许在外面守候，但他命夏十帮他重新处理了一下伤口。
　　叶同尘自回来就自觉地跪在地上，他在心里辗转了无数念头，暗自揣测男人会怎么对他，甚至想着要不要搬出师父来救急。腿跪得有些麻木了，脑子却十分清醒。反正已经到这个地步，他也豁出去了。
　　夏一和夏十见他态度老实，才敢离开。
　　夏和光坐在椅子上，他身旁的桌上点着灯，烛火映着他的脸，忽明忽暗。
　　叶同尘情不自禁地抬头看他一眼，他从男人眼里看到纠结和担忧，这两种情绪远远多于愤怒。他有些看不懂。
　　“王爷，您躺床上去吧，您伤得那么重，不能再折腾了。”叶同尘恳求道。
　　夏和光唇角掠过一丝模煳的笑意，不知道是嘲讽还是自嘲：“若我今晚不折腾，怎能识破你的身份？同尘，你是老老实实全招了，还是等我逼供？”
　　“王爷，您是怎么想到跟踪我的？”叶同尘不答反问。其实他心里更悲催的是，人家明明重伤在身，自己还被跟踪了，还没发现，不知道他是否听到他和云沧、天孤的对话？
　　“我都听到了。”夏和光总是能识破他心里所想，轻描淡写地替他解答，言下之意是：你最好全招了吧。
　　“等你对我坦白，我自会告诉你我为什么会跟踪你。”他补了一句。
　　“是。”叶同尘向前膝行了两步，“可您还是去躺着吧。”
　　夏和光眉心跳动，那是压抑着怒火的征兆。他伸手扣住叶同尘的下巴，把他的脸抬起来。
　　叶同尘吃痛地白了脸，这人简直要把他的下巴捏碎。“王……爷，唔。”他艰难地发音，口齿不清，“您撑不住的。”
　　夏和光扬起手来，想要打他，叶同尘不避不闪，等着他发泄怒火。可夏和光却收了回去，站起身，挪到床边，和衣躺下去。
　　“说吧。”他简短地命令。
　　“是。”叶同尘的目光闪了闪。
　　“不要试图再骗我。”夏和光盯着他的眼睛。
　　叶同尘揉了揉膝盖，慢慢移到床边，抬起头来，观察着夏和光的表情，轻轻道：“王爷还记得我们去福源寺，您见到的我师父的朋友顾惊鸿么？”
　　“过目不忘。”
　　“他……其实是我义父，也是江湖上最大的杀手组织拂云阁的阁主。”叶同尘暗暗叹气，义父啊，不是我不孝，实在是他气场太强大，我不敢违抗他。
　　夏和光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，云空师兄是出家人，和杀手组织的首领当朋友？
　　不过再一想，他明知道同尘是自己的师侄，还瞒着他，任由他嫁给了自己。这师兄有多离谱，他早就领教了。
　　为什么自己遇到的人都这么奇葩呢？夏和光觉得头疼，而且，心里那个隐忧在不断膨胀，他几乎已经完全猜到了事情的真相。
　　“我义父……”叶同尘小声嘟囔，“他其实是喜欢我师父的，可我师父是出家人啊，他根本没有动心。”
　　夏和光被自己的口水呛到，咳了几声。
　　叶同尘赶忙起身，拿了茶杯，喂给夏和光吃，那样子要多乖巧有多乖巧。
　　夏和光捂着嘴，又闷声咳了几声，问：“云空师兄到底为什么要出家？莫不是为了情字？”
　　叶同尘端着那茶杯，恢复跪姿：“不是的，师父只是因为早年有过一次失误，害了一个人，我虽不杀伯仁，伯仁却因我而死。他心怀愧疚，便遁入空门。他与义父很早就认识，友情延续到现在。”
　　夏和光想，那件事必是云空师兄心里最大的阴影，所以叶同尘没有细说，他也便没详细追问。
　　“妾身……”
　　夏和光看他一眼：“说我。”
　　“哦，是。”叶同尘顾不上去细想他的态度了，硬着皮头，和盘托出，“我十四岁跟师父学艺，对家人只道去寺里修行。因为我父亲曾梦见仙人指引，说我是祥瑞转世，所以师父要收我为弟子时，他欣然同意。”
　　夏和光心道，你难道不应该是灾星转世么？
　　“在寺里时，义父常来，他在幽人谷结庐而居，只为接近师父。义父很喜欢我，就认我做了义子。”
　　夏和光眼前出现顾惊鸿那张妖孽脸，咬牙切齿地想，难怪同尘被带坏了！
　　“我出师后，义父就常带我去拂云阁，他培养我，让我接替了拂云阁主之位。那拂云阁，就在满庭芳后面，所以……”
　　“所以，你上次去满庭芳不是为寻欢作乐，是去了拂云阁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夏和光真想抽他一巴掌，可他苦苦忍住了，用目光示意他继续。
　　叶同尘腿麻得不行，可他这次没敢偷奸耍滑，老老实实道：“上月，我们接到一笔生意，雇主花五千两买三条人命，就是那三位太守。”
　　夏和光扯了扯嘴角：“五千两买三条人命，这生意不划算啊。你们刚接的一笔不是一万两买两条人命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暗暗腹诽，夏和光，这不是你关注的问题好不好？
　　“我们接下这桩生意，是因为雇主是野狐剧援，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。”叶同尘道，“我们拂云阁只杀可杀之人，不取不义之财。否则，你当我是那种冷血无情的人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苦笑：“好，你们尚有仁义之心，我很欣慰。”
　　叶同尘慢慢低下头：“其实，我也是有私心的。”
　　“因为这案子涉及你父亲，你想用江湖的手段去解决，一方面震慑你父亲，让他有所收敛；另一方面不想将这件事捅到朝廷去，对不对？”
　　夏和光，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聪明？叶同尘哀怨地想。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“你父亲做的事便是私开铁矿？”
　　“是。江扬、清淮、莒里三郡合抱，白石山横亘在它们中间，但隶属莒里管辖。实际上，这三郡太守都是家父派来的，他早就筹划着要在白石山私采铁矿，只是，我在太师府闭目塞听，根本不知道这件事。”叶同尘说着，看夏和光一眼。
　　“我相信。”夏和光道。他想起，那三位太守，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被派来的，大约一年半前。
　　“野狐剧援是个性格十分叛逆的人，他行侠仗义，但不相信朝廷。三郡守共谋采矿，私造火药，并以朝廷名义，征用山下村落里的壮丁，不，不是征用，是逼迫他们去采矿，很多人死在矿井中，却得不到赔偿。最后一次，是上月初，矿井中被炸死十二名矿工。陶家村、槐村的男丁几乎死光了，两个村子一片哀嚎。剧援义愤填膺，他自己已经武功尽失，便花钱买了我们，帮他杀掉褚良玉、方唯与曾荃。”
　　夏和光心头一动，剧援是眉山人，因何到了这里？又因何知道这些事情？他本身并不富有，他哪来的钱买凶杀人？
　　还有，叶桑泊采的这些铁矿销往何处？
　　他心里涌起层层波澜，面上却没有露出来：“于是，你们杀了三郡守，而野狐这次出现，想必是来为我提供情报的？”
　　“是，我猜也是这样。”
　　“可你父亲派出的杀手还是出现了，说明他并不信你。”
　　叶同尘怔然道：“出发前我回去，在父亲院子里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杀气，是高手散发出来的，想必那时候便有人提醒他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凝眸看着他：“知道你父亲做下这些事，知道他野心勃勃、贪得无厌，视人命如草芥，你怎么想？”
　　叶同尘咬了咬唇：“任凭王爷处置。”
　　夏和光叹息：“你可知我为何生气？”
　　“因为，我瞒着王爷。”叶同尘低声道。
　　“是，我几次三番跟你说，有事不要瞒着我，可你始终阳奉阴违。你说我是你的夫、你的天，可在你心里，我到底是什么？”夏和光的声音沉下去。
　　叶同尘心头一紧，忍不住伸手拉住夏和光的衣服：“王爷，我只是不想失去你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哽咽，“我曾请求您，若是我犯下什么大错，请王爷打过骂过就原谅我，什么样的惩罚都可以，只是不要不要我。”
　　一滴眼泪落下来，他迅速低下头，没有让夏和光看见。
　　半晌，他感觉到夏和光的手掌摸到他脸上，那人的声音低沉中带着些许温柔：“你是我的人了，我还能怎样？只是，你太不小心了。这次，我恐怕事情难以善了。你已经半夜出去过一次，夏二看见了，可我没有追问你。今晚，我特别留意你，我根本没睡，你一出去，我就跟着了。你可知，我为什么要这么做？”
　　“这正是我想问王爷的啊。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你上次半夜出去，可曾被人跟踪？”
　　叶同尘摇头：“我有些心乱，并未注意。”
　　“你这样的性情中人，怎能当杀手组织的首领？”夏和光轻轻责备道，“那次，你必定泄露了行踪。看到你的人，应该是陛下宫中暗殿的人。”
　　叶同尘大惊：“王爷如何知道？”
　　夏和光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：“你看。”
　　

第六十五章吴星伯的秘密
　　“野狐已救走，留意男妾动向。戈。”纸上几个小字，字虽小，但力透纸背。
　　“戈？”叶同尘心里七上八下，“他是暗殿的人？”
　　“暗殿首领戈辉，陛下身边一明一暗，两名最得力的护卫，一个是雷钧，一个是戈辉。”夏和光道，“夏一与夏十去追踪那些杀手，想救剧援。却不料剧援已被暗殿的人救走，戈辉用暗殿的”清刚匕”将此信钉在破庙门框上，夏十认识这把匕首，而我不仅认识匕首，还认识戈辉的字，所以确信无疑。”
　　叶同尘心里一凉，原来夏无极如此精明。他面上叫三郡太守破案，暗地里命自己的人在这里私访。
　　这回戈辉救走剧援，想必剧援都会招认吧？他既然已经走出来，定是存了破釜沉舟之志。
　　或者，因为信任夏和光，他才愿意出来指证？那么在皇帝面前，他会说么？
　　戈辉对自己的了解到了何种程度？
　　没想到螳螂捕蝉，黄雀在后，这看似平静的莒里郡，暗地里波涛汹涌。
　　而自己的男人刚才语气沉重，眼里含着担忧，原来，他担忧的是自己的身份被陛下识破，他担心自己被治罪？
　　他觉得喉咙被堵住了，眼眶发红，喃喃地唤：“王爷。”
　　夏和光见此模样，又是生气，又是心疼，指着他骂：“你个混账东西，一味肆意妄为，还自以为聪明绝顶，可以瞒天过海。可知陛下英明神武，眼里揉不得沙子。我只当你平日耍点小心计，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地位，没想到你会在这天大的事情上玩弄手段。”
　　叶同尘被骂得差点落下泪来，颤声道：“我只是杀手，按雇主的要求做事。”
　　“还敢狡辩？”夏和光怒道，“你自己明明已经承认有私心。即便你是杀手组织的首领，你也可以不接这桩生意，甚至劝野狐去告官！”
　　叶同尘无话可说。他虽然是叶桑泊酒后乱-性的产物，虽然母亲在叶府含冤而死，虽然对叶家没有多少感情，可真要他灭绝人性，亲手推翻叶家，将叶家搞得家破人亡，他也做不到。
　　他还没有狠到那种程度。
　　他甚至有些感激叶桑泊将他嫁给夏和光，虽然明知道他们是有目的的。
　　他解下身上的软剑，双手递给夏和光：“王爷，妾身知错，请王爷惩罚。”
　　夏和光推开他：“我没力气惩罚你，我要休息了，你继续跪着，反省一夜。”
　　祖宗，我宁愿你打我一顿。叶同尘暗道，可他不敢说出来，只能乖乖应了声：“是。”
　　夏和光闭上眼睛，脱力一般，脸色在灯光下看起来有些灰白。他眉心微蹙，还在思索着什么。
　　叶同尘想对他说，你什么也别想了，该来的就让他来吧。有你对我这份心，我已经满足了。
　　“我会保护你。”夏和光突然吐出一句话，“至于惩罚，我给你记着，别以为我会饶了你。”
　　叶同尘石化。
　　院子里，夏十藏身在大树的枝丫间，一直看着夏和光的房间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可是那双眼睛深得如此刻的夜色。
　　虽然夏和光闭着眼睛，可叶同尘就是知道，他一直到下半夜才睡过去，而且睡得极浅，梦中总是有些轻微的动静发出来。最后他还听到他喃喃说了句梦话：“磨人的小东西！”伴随着一声叹息。
　　他虽然双腿已经毫无知觉，可还是努力跪得笔直。在听到这声梦呓后，他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，眼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。
　　只是烛火已经燃尽，房间里彻底陷入黑暗，他看不到夏和光的脸，只觉得遗憾。
　　可是他没有起身重新点蜡烛，他连动都不敢动。
　　寂静中，他想起新婚之夜，夏和光罚他跪，他却偷偷跑到湘妃榻上去躺着。时隔不久，自己却不敢再违抗他的命令。想着，真是感慨万千。
　　叶同尘，你竟然会被一个男人抓在掌心，任由他搓扁捏圆，卑微到这种程度。还那么，心甘情愿。
　　义父啊，您若知道，会不会骂我没出息？会不会恨铁不成钢？
　　清晨，夏和光醒来的时候，第一时间看到了跪在床前的叶同尘。少年的样子有些疲惫，眼睛无神，可是在看到他睁眼的刹那，那双眼睛又亮起来。
　　那种毫不掩饰的喜悦，还有像小动物般想亲近他的表情，令夏和光心头一热。明明很愤怒、很郁闷，可就是对他狠不下心来。
　　罚也罚过了，而且，这一夜，他很乖顺，夏和光想起他刚进府时的样子，心里百味横陈。
　　他的男妾不仅是云空师兄的徒弟，有极高深的武功，而且还是杀手组织的首领，高高在上。
　　他在手下面前，和在自己面前完全是两个模样。
　　“王爷，您醒了？”叶同尘躬了躬身，“妾身给您请安。”清俊的眸子沉静如水。
　　夏和光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：“这一夜，你可想清楚了？”
　　叶同尘温顺地看着他：“是，妾身想清楚了。以后，妾身不敢再欺瞒王爷，妾身一定事事服从王爷……”
　　夏和光忍不住勾了勾唇：“我没那么霸道，我只希望，你有事别瞒着我，跟我一起商量。记住，我是你丈夫。”
　　“是，妾身谨记。”叶同尘露出笑容，“王爷，妾身服侍您洗漱？”
　　一连串的“妾身”，说得无比顺熘。夏和光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，伸手捏捏他的脸：“你啊，脸皮比城墙还厚。起来吧。”
　　“谢王爷。”叶同尘扶着床沿，小心翼翼地爬起来，跪了一夜的腿早已不是自己的了，身子一晃，直接扑倒在夏和光身上。
　　夏和光闷哼一声：“臭小子！”伸手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：“压到我伤处了，还不滚起来？”
　　那语气里透出的亲昵令叶同尘浑身发热。他情不自禁地凑上去，在夏和光唇上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。
　　夏和光把他拉过去，让他坐在床沿上，他拿手去替他揉捏膝盖。叶同尘觉得心里又酸又甜，没想到经过这一次，男人不但没休他，反而更疼他了。
　　以后的事，以后再说吧。至少眼前的温馨，令他喜悦。
　　“回京城后，你去云空大师那儿住上几天，放松一下心情吧。”夏和光轻柔的声音道，“哦，不需要回京城，你直接过去就行。”
　　叶同尘一怔，睁大眼睛：“王爷，您想干什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看他一眼：“我想干什么？不过是让你出去玩玩，散散心。这一路过来，我知道你情绪起起落落，必定是累了。”
　　叶同尘一把抓住他的手，黑亮的眼睛逼视着他：“不对，您肯定想干什么，故意支开我的！”
　　夏和光沉下脸来：“同尘，你昨日还说，以后事事听我的，我只是叫你去云空师兄那儿住一阵子，你都不肯么？”
　　叶同尘倔强地道：“您若不说清楚，我绝不会走！我要跟着您，不离您左右，您休想赶我走！”
　　夏和光无奈道：“好，好，当我没说。”
　　叶同尘这才展颜，服侍夏和光洗漱，出门来，丫鬟、僮仆、奶娘都在外面候着了，纷纷进来给夏和光请安。
　　李府有下人过来，请示要不要送早餐来。叶同尘道好，走到院中去透气。
　　大伙儿都散去，黑影一闪，夏十出现在夏和光面前，跪下身去：“属下参见王爷。”
　　夏和光示意他关门，把他叫近来，低声叮嘱了他几句。夏十面露为难之色，正想说什么，夏和光沉声道：“不必多言，照本王的话去做！”
　　夏十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拳头，闷声应：“是，属下遵命！”
　　早餐后，叶同尘又助夏和光运功疗伤。刚刚结束，就见一名衙役出现在门口，行礼道：“启禀王爷，有位姓吴的乡绅找您。”
　　夏和光一惊，连忙下床：“请他进来。”
　　来的人竟是吴星伯，还有他的长子吴时彦。吴时彦给夏和光磕头请安，欲语还休，夏和光对叶同尘道：“同尘，你带世侄去找人吧。”
　　叶同尘自然知道他什么意思，把吴时彦领了出去。
　　吴星伯有些惭愧：“和光老弟，实在抱歉。”
　　夏和光微笑道：“是好事，说明他俩有缘。星伯兄是开明人士，想来不会阻止他们？让他当个男妾，也不妨碍你吴家延续香火。”
　　“是，是。”吴星伯连连点头。
　　夏和光看着他，眼里带着笑意，但那笑意像湖里的光影，闪闪烁烁：“星伯兄，你此来，应该不会只为了令郎的事吧？”
　　吴星伯一怔：“和光老弟？”
　　“野狐剧援和你是什么关系？”
　　吴星伯面色大变：“和光老弟，你已经知道？”
　　夏和光微微一笑：“我并不确定，只是猜测。”
　　吴星伯目光黯淡下去：“我和他是故友。”
　　“他雇凶杀人，是你出的银子？”
　　吴星伯苦笑：“你连这个都猜到了？”
　　夏和光看着他：“我知道事情经过。星伯兄，我只当你怡情养性，不问世事。”
　　吴星伯怔然片刻，道：“奸臣当道，黎民惨遭荼毒，我岂能独善其身？”
　　“可是，你为何不来找我？为何要采取这种方式？”夏和光有了些责怪的意思。
　　吴星伯长出一口气：“是剧兄，他坚持这么做。他性子太烈，我劝不住。他喜欢以血还血、以暴制暴，他还说，若不见血光，也不会引起朝廷注意。”
　　“可是，那三人只是叶桑泊的爪牙，罪不至死。”
　　“他们是一丘之貉，理当同罪！”吴星伯有些激愤。
　　夏和光没有与他争，又道：“我来莒里，被李风末堵上，是你给他报的信？”
　　吴星伯吃惊地道：“你猜到了？”
　　“是，因为李风末和他师爷的对话，被我的影卫听到了。李风末不能确定给他送信之人是不是同尘，我想，不是叶家人，便有可能是你了。但我以前想不明白怎么可能是你，直到我知道真相，我才想到，可能是你为了保护剧援，故意阻止我去查案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吴星伯面色沉重道，“我本想让这件事尘封下去，因为我实在不想剧兄出事。可没想到，他竟故意跑来找你。”
　　“他原本就是想把事情闹大，上达天听的。”
　　“是的。他不相信朝廷，但又想看朝廷怎么做。他这个人的脾气，就是这么怪。”
　　“我明白。”
　　“和光老弟，我已经听说城门口发生的事，听路人描述，我猜想剧兄失踪了，所以赶来求助于你。”
　　“没事。”夏和光道，“剧援已被陛下的人救走。”
　　吴星伯一喜：“你是说，陛下早就派人在查此案？”
　　“是啊。”夏和光有些欣慰地笑，“陛下英明，不是那么容易被人蒙蔽的。”
　　“可是。”吴星伯又犯愁了，“剧兄落入陛下手中，一样凶多吉少。毕竟是他买凶杀人，犯下命案。”
　　他起身，一躬到地：“和光老弟，请你帮忙救他。”
　　夏和光赶忙托住他，牵动背上伤口，疼得一皱眉。
　　“星伯兄，我一定尽我所能。”
　　

第六十六章掏空了带走
　　叶同尘只是把吴时彦带去见季夏，自己出来，负了手在院子里转悠，并不回房。他知道夏和光有心支开他，否则不会让他干这事。
　　吴时彦见到季夏时，又痴又傻的模样颇令叶同尘感慨，他想到自己还嘲笑这少年十四岁便动了情，而自己呢？当年十五岁就喜欢上夏和光，痴迷得要死，又比吴时彦好多少？
　　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便是如此，那季夏长得瘦瘦小小，不过八九岁的模样，可偏偏吴时彦对他一见钟情。
　　季夏也是愣了，季秋却是一脸警惕，还隐隐含着憎恶，像一只护食的小兽。只是当着叶同尘的面，他不敢表现得太明显。
　　叶同尘把季秋叫开：“让你哥哥与吴大公子谈谈。”
　　季秋应了是，却杵在门外，也不走远。叶同尘见他低头盯着自己脚尖，浑身绷紧，他心里有些疑惑，却又解释为两兄弟是孪生，苦难中相依为命，所以才有现在这种强烈的“占有欲”。
　　门内，吴时彦伸手想拉季夏的手，被季夏避开了。吴时彦又伤心又难堪，嗫嚅道：“阿夏，我真的很喜欢你。你若不喜欢我，只要肯留在我家便好。我爹与王爷交厚，他去向王爷请求，王爷必会同意的。我会待你像自己的亲弟弟一般……”
　　“你已经有一个弟弟、一个妹妹，还要我做什么？”季夏又黑又大的眼睛直直地瞪着吴时彦，“我是王府的奴才，你便好好让我做我的奴才罢！我们只是偶遇，以后除非跟王爷来你家，否则不会再见，你又何必如此执着？”
　　吴时彦眼里蓄了泪，怔怔道：“我也不知道，这许是命中注定，可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。我只想着能天天见到你，哪怕你没把我放在心上，也是好的。”
　　季夏垂下眼帘，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两下。
　　吴时彦见他有心软的迹象，又唤道：“阿夏，你再好好想想。”
　　季夏轻轻摇头：“我跟你是不一样的，我们不一样。”
　　“有什么不一样？你只是遭遇了不幸，身世飘零。若我早些遇到你，也会像王爷一样收留你。”
　　季夏有些恍惚，季秋突然冲了进来，拦在季夏面前：“吴大公子！我哥是不会跟你走的，你请回吧！”
　　一瞬间，吴时彦竟从他眼里看到犀利的锋芒，他心头莫名一悸，结结巴巴道：“季秋，你，他是你哥，你怎么可以这样？”
　　季秋伸手，一把抓住吴时彦手腕。吴时彦没想到，他长得瘦小，力气却这么大。被他攥着手腕一阵疼痛，他使劲挣扎，挣开了，但感觉腕上刺痛了一下，以为是被季秋的指甲刮到。他厉声道：“季秋，你干什么？！”
　　叶同尘听到声音，迅速过来，季秋却已放开吴时彦，躬了躬身道：“对不起，吴大公子，小人冒犯了。”
　　叶同尘道：“季秋，这是怎么了？”
　　季秋道：“如夫人，我哥并不想跟吴大公子走，他只是心软，说不出口，吴大公子这样，未免强人所难。”
　　叶同尘看向季夏，温声道：“季夏，你可以重新选择。只要你愿意，就可以随吴大公子走。”
　　季夏蓦然抬头，表情淡漠地对吴时彦道：“吴大公子，我不会跟你走。我要留在王府，跟着王爷，兴许还有出头之日。我还小，不懂得情情爱爱。你还是请回吧。”
　　吴时彦霎时觉得心灰意冷，他一步步后退，哑着声道：“既如此，我走了。”
　　叶同尘拍拍他的肩膀：“时彦，跟我来吧。”
　　待他们出去，季夏把门关上，一把拽住弟弟的手，把他拉到墙角，压低声音道：“你刚才扎了他一下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季秋冷声道，“这人碍手碍脚，不除掉他，我怕他再来纠缠你。”
　　“他是无辜的，你为什么要害他？”季夏厉声质问。
　　“为达目的，我什么事做不出来？”季秋瞳孔中尽是寒芒，“反正他会慢慢死，谁也看不出痕迹，更不会怀疑到我们。”
　　“你！”季夏冲到床边，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包裹，季秋一把抓住他：“你要给他解药？”
　　“是！”
　　“不行！”季秋面色发青，低吼道，“你想暴露自己么？”
　　“我不能看着他白白死掉！”
　　“他马上回去了，你眼不见为净。”季秋冷酷地盯着他，一字一句道，“你若是不想为爹报仇，就自己回去吧，不要拖累我！”
　　季夏手一抖，包裹掉在地上，他脸色苍白，咬紧牙关，但身子在不住发颤。
　　季秋慢慢抬起手，他指缝间夹着一根细针，针头上泛着青凛凛的光。他眼里露出满怀恨意的表情：“没想到夏和光功力那么深，我的优骨散竟毒不死他。我只好伺机给他扎上这根碎心针了。”
　　季夏蓦然如梦方醒，一把捂住他的嘴，惊慌地四下里看了看。然后，他开始打手语。
　　季秋回了他一个动作，意思是：“不用担心，没有耳目。”
　　吴星伯带着儿子走了，他不让夏和光送，叶同尘便代替夏和光送他们出府。他看着吴时彦的背影，那个背影有些萧索。
　　叶同尘不禁暗暗叹息，这孩子，倒是个痴情种。
　　夏和光依然安静地养伤，李风末来探望过，嘘寒问暖了几句，又向夏和光道歉，说自己无能，没有找到那些杀手的下落，也查不出死去的人的身份。那些弹药暗器，不像是霹雳堂的霹雳弹，问了些江湖人士，也辨不出是什么来由。
　　夏和光倒很宽和，对李风末道：“李大人莫要自责，那些暗器，便是本王也认不得，想来来自异域。”
　　李风末便是一惊：“来自异域？王爷是说，这批杀手非我夏国人士？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本王只是猜测。那些人武功路数怪异，用的暗器也怪异，也许是番邦人士，单纯冲着本王来的。本王征战沙场多年，结下的仇怨不少。”
　　“可是他们怎知王爷在此？”李风末惊疑不定。
　　“也许只是巧合吧。”夏和光淡淡地一笑，“李大人不必放在心上，他们既然败了，谅也不敢再来。本王养好伤便走。”
　　李风末连连点头：“如此甚好，如此甚好。”
　　说着，他便告退了。
　　叶同尘心中却掀起涛天巨浪：“王爷，您是说……家父勾结外邦么？”声音微弱。
　　“不是，我刚才只是宽李风末的心，让他放松警惕。”夏和光柔声道。
　　叶同尘却不这么想，他觉得那可能性很大，因为，他想到了铁矿的销路。这一点，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，现在却突然像一道闪电噼开夜幕，噼得他眼前雪亮。
　　父亲贵为太师，为权不可能勾结外邦，因为他的外孙就是未来的天子；可是为利，不无可能。
　　“同尘，你别多想，多想也无益。”夏和光疼惜地看着叶同尘，“把这件事交给陛下、交给律法，罪与罚，不是我们哪个人可以决定的。否则，天下何来公正二字？”
　　叶同尘低低地应了声：“是。”
　　虽然无所事事，但与夏和光在一起，日子总是过得很快。夜晚很快来临了，叶同尘照顾夏和光吃过晚饭，给他擦洗身体。夏和光有洁癖，因为负伤不能沐浴，他很是郁闷。但看叶同尘那么细心地为他擦洗身体，他心底又软得化成一滩水。
　　叶同尘被他那双黑眸看得有些羞涩，眨眨眼：“王爷您怎么了？”
　　“同尘，你也尽快沐浴吧。”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　　“嗯？”叶同尘有些不解。
　　“我想宠幸你。”
　　叶同尘脸上轰的一下烧开了，夏和光，你这混蛋！“您伤得那么重……”还有，我不是女人，请不要用宠幸这个词！后面一句话只是腹诽，他没有说出来。
　　夏和光笑得云淡风清：“我没事，我可以。”
　　夏和光何止可以，叶同尘怎么也没想到，这男人伤着还这么“威武”，一个晚上把他折腾得筋疲力尽。叶同尘泪眼迷离着求饶：“王爷，不，不行了……您保重，别动到伤处。”
　　夏和光吻着他的唇角，轻笑：“到底是你不行，还是我不行？”
　　“妾，妾身为您考虑。啊——”身子被重重撞了一下，他一阵轻颤，弱弱道，“是我不行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却没饶过他，直把他做得昏睡过去。
　　然后，他起床，为叶同尘穿好衣服，推开窗，唤道：“夏十。”
　　夏十翻身落进室内，跪倒在地：“王爷。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收拾些如夫人的衣服，把他带走。”
　　“是，王爷。”
　　夏和光在夏十走后，盘膝坐在床上，运行内息，走了一遍小周天。待到恢复力气，他才侧身躺下，眼睛望着桌上未熄的烛火，喃喃道：“同尘，莫要怪我。”
　　叶同尘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酥软，一点力气都没有。然后，他发现自己在一辆马车上，车声辘辘，驶得比较平稳。
　　他勐吃了一惊，随即想起昨晚与夏和光那场鱼水之欢。
　　他用力撑住车底，好不容易坐起来。
　　车停了，有人钻进来，是夏十。
　　夏十屈膝跪下：“如夫人。”
　　叶同尘脑子里一片空白，他张了张嘴：“我……怎么在这里？”
　　“回如夫人，王爷命属下带如夫人离开。”
　　“你要带我去哪里？”叶同尘拔高声音，怒气涌了上来。
　　夏十低眉垂眼：“去栖迟山幽人谷。”
　　叶同尘想到夏和光曾叫他去师父那儿散散心，脑子里像有一团火烧了起来，他冷笑：“怎么不是去福源寺么？”
　　“王爷道，去幽人谷比较可靠，不管如夫人的义父在不在，对如夫人都好。”
　　叶同尘抬起软绵绵的手：“那，这是怎么回事？我为什么一点力气都没有？”
　　夏十道：“奉王爷之命，给如夫人服了软筋散。”
　　叶同尘一耳光扇过去，却因为没有力气，不仅没打疼夏十，反而把自己的手打疼了。
　　夏十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，发出清脆的声音：“属下该死。”神情木讷之极，好像刚才那巴掌不是抽在自己脸上。
　　叶同尘气得浑身哆嗦：“你，你这样算什么呢，嗯？”
　　夏十终于抬头看他一眼，声音里有了些感情：“王爷吩咐，这段日子，属下把如夫人当主子。”
　　叶同尘仰天大吼：“夏和光，你这个混蛋！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？”
　　“主子，您别生气。”夏十磕了个头，“王爷是为您好。”
　　“放屁！”叶同尘一脚踹过去，夏十动都没动，“他为我好，就应该跟我一起去面对，他这样当我是什么！”
　　“妻。”夏十道。
　　叶同尘一愣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　　“王爷道，云开雾散时，您就是他的妻，萱王府的王妃。”
　　

第六十七章圣旨下
　　叶同尘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，瞪着夏十，一脸不相信：“夏和光这混蛋会这么好心？”
　　夏十脸上有几不可察的裂痕：“主子，请您不要骂王爷。要打要骂，请冲属下来。”
　　叶同尘气笑了：“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，我打得疼你么？”
　　夏十低头：“若是顾老爷在幽人谷，属下将您交给顾老爷，自会给您解药。那时候，您无论怎样惩罚属下都可以。”
　　叶同尘一把揪住夏十，噼头盖脸打过去，用尽了全力，打得自己气喘吁吁，边打边骂：“夏和光，你混蛋！你混蛋！你当我是孩子么？这样哄我！你到底要干嘛？要干嘛？”
　　夏十任由他打，毫不躲避，见叶同尘咬牙切齿，眼角都红了，他低声道：“主子，王爷没哄您，他是真心的。”
　　叶同尘的手僵在那儿，脸上阵青阵白，忽然一把拔出夏十腰畔的剑，抵在夏十颈间。他面含煞气，厉声道：“给我解药，现在！我要回去！”
　　夏十闭紧嘴巴，装木头。
　　叶同尘一手拿剑，一手在他身上摸。夏十浑身僵硬：“主子，您别……您找不到的。”
　　叶同尘感觉到他的异样，疑惑地打量他，慢慢凑到他耳边，吹出的热气拂在夏十耳畔，夏十脸涨得通红。
　　叶同尘笑了：“夏十，你是不是对男人有感觉？”
　　夏十脸上的血色霎时消失得干干净净，他嵴背绷紧，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　　“果然，夏十。”叶同尘声音放得极低，像耳语似的，“你一直跟在你家王爷身边，那男人像神祗一样，令人仰慕，你，会不会也喜欢他？”
　　夏十勐地握紧拳头，手指都被捏得发白了，他抬起头，直视着叶同尘：“主子，属下只知道忠于王爷，随时为王爷付出生命，别无其它！”
　　“是么？”
　　“是！”夏十沉声道，“属下只是影卫，只是工具，工具是没有感情的。”
　　叶同尘心里泛起淡淡的酸涩，可是他拿剑的手没有放开，剑刃往夏十脖子上抵了抵，喝道：“拿解药来！”
　　夏十道：“恕属下无法从命。”
　　“你！”叶同尘手上用力，一缕血迹从夏十脖子上流了出来。夏十像完全没有感觉似的，依旧直挺挺地跪着。
　　叶同尘“呛啷”一声丢了那把剑，嘶哑着声音吼：“滚！”
　　夏十伏低身子：“是，主子。”插剑还鞘，闪身出去，马车又辘辘向前驶去。
　　叶同尘瘫倒在马车里，闭上眼睛。夏和光，我恨死你了！你当我稀罕王妃这个身份么？我要的是天长地久！我不在你身边，不知道你会发生什么事啊！
　　强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，他从来没有这样挫败过。
　　李府，夏和光已吩咐下人收拾行囊，准备离开。就在这时，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院外传来：“圣旨下——”
　　夏和光吃了一惊，连忙出门。见李风末带着几人浩浩荡荡地进来，衙役们分立两厢，两名内侍走上来，竟是皇宫太监总管何平与另一名御书房的大太监，名唤俞昆的。
　　夏和光正要跪接圣旨，何平微笑摆手：“王爷，只是口谕。陛下命您速速回京。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何公公，不知陛下有何要事？”
　　何平道：“北夷王楼迓携王子楼比进京朝觐陛下，北夷王敬仰王爷，想当面拜见，陛下便命奴才赶来莒里，召王爷回京。”说着笑起来，“奴才这一路马不停蹄，唯恐耽误时间，请王爷速速准备，随奴才回京吧。”
　　三年前北夷进犯，夏和光奉兄长命，击退北夷，又长驱直入，攻到北夷老巢。北夷王投降，向夏无极称臣，从此年年进贡、岁岁来朝。
　　当年那场战事，说起来简单，亲历者至今仍然惊心动魄。北夷的统帅姬融当时恰是而立之年，悍勇无比，在乱军中一箭射中夏和光左肩。夏和光杀红了眼，毫不犹豫地拔出那枝箭，血淋淋地甩出去，竟将姬融的一名副将射杀。他打马冲过去，长剑挟着噼山之势，直击姬融。
　　姬融身首异处时，尚带着满脸惊悚与不可思议。
　　北夷兵败如山倒，夏和光带着一身鲜血，化为利刃，直插北夷心脏。北夷王下跪投降时，面如死灰，他不敢相信，就这么一名年轻貌美的将军，竟征服了他们强大的军队。
　　这个人，还是王爷，本该养尊处优的王爷。
　　夏和光脑子里闪过当年的画面时，耳边却仿佛听到叶同尘的声音：“您肩上那道疤，是什么时候落下的？”当时在皇宫，他挨了夏无极一耳光，叶同尘给他拿冷水敷脸，并柔柔地与他说话，眼里饱含心疼。
　　才隔了一夜，竟开始想他了么？
　　“王爷？”何平见夏和光神情恍惚，忍不住唤了一声。
　　夏和光忙收回心神：“好，本王马上动身。”
　　李风末犹豫着道：“王爷，您身上的伤……”
　　“没事，已经开始结疤了。”
　　“那个，怎么没瞧见如夫人？”
　　夏和光笑得暧昧：“他昨晚累坏了，这会儿还没起呢。”
　　李风末便有些尴尬，何平笑吟吟地看夏和光：“王爷，您与如夫人如今水乳交融，陛下知道，一定龙颜大悦。”
　　夏和光慨然道：“是啊，陛下操心的事真是太多了。”语气里颇有些嘲讽的意味。
　　何平依然含笑看他，心里却在想，王爷，您又皮痒了不是？
　　李风末送一群人出去，却始终没见着叶同尘。
　　离得郡衙远了，何平才凑近夏和光的马车，问道：“王爷，如夫人去了哪里？”
　　夏和光掀起窗帘，叹道：“这孩子任性惯了，同本王几句话不合，赌气一个人跑江南去了。本王也是无奈，回去少不得还要跟太师去道歉。”
　　何平哦了一声，问：“王爷在莒里可玩够了？”
　　“没，这不受了伤，根本没机会出去玩。”
　　“怎么受的伤？”
　　“遇到一群歹徒，用的弹药暗器，炸伤了本王的背。”
　　“竟有这等事？”何平大为惊诧，又十分可惜道，“落下伤疤可难看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笑道：“不劳何公公操心，本王是将军，身上的伤多了去了，再多一个又何妨？”
　　何平摇头：“如夫人真不懂事。王爷伤这么重，他竟跟您赌气，一个人跑了？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罢了，随他去，等他回来，好好教训一顿。”
　　何平呵呵笑了几声，不再说话，催马往前面去了。
　　季夏与季秋坐在夏和光的车里，沉默着，好像没有存在感。待何平走了，季秋才小声开口：“王爷，如夫人一个人走了，会不会不安全？”
　　夏和光侧躺在毛皮软垫上，雪缎般的白衣勾勒出他完美的身材，若是站起来，可以想象他是如何的玉树临风。
　　“他武功不弱，没事的，再说有夏十跟着他呢。”
　　“怎么会说走就走了？”季夏嘟囔道，“如夫人看起来很温顺的。”
　　夏和光笑道：“他就像猫，平日里温顺，惹毛了就咬人。”
　　季夏忍不住笑起来，可他的笑容里还隐约含着忧愁，他在担心吴时彦。想到这个斯文少年没几天就会死于非命，他实在不忍心。
　　夏和光看着他道：“季夏，你有心事？”
　　季夏一惊，没想到夏和光的眼光这么敏锐。
　　季秋迅速递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。
　　季夏道：“没，只是为如夫人担心。”
　　夏和光温和道：“难得你这么忠心，本王算是捡到宝了。回府后，本王叫张管家给你们安排个活，你们继续读书，将来可以考个功名。”
　　季夏一怔：“王爷……您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？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本王爱才。”
　　季夏慢慢低下头。季秋伸过一只手来，握住他的手，用力攥了攥。
　　到下一个驿站，何平与俞昆换了马车，何平对夏和光道：“奴才一把老骨头了，这一路颠得够呛。反正已经接到王爷，奴才们便改坐马车，咱们不紧不慢地走吧。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陛下不是急召本王回京么？”
　　何平道：“王爷身上还伤着，奴才可不敢让王爷太过劳顿。另外，陛下吩咐了，这一路令奴才与俞昆服侍王爷饮食起居。”
　　夏和光吃惊非小：“这是为何？”
　　何平笑道：“算是陛下补偿王爷吧。王爷在宫中挨打受罚，带着伤便出来游玩了，陛下其实是很担心王爷的。如今王爷又被炸伤，这伤上加伤的，陛下若知道，一定心疼坏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心道，戈辉已回，皇兄早就知道我受伤，何公公这么说，是因为他自己不知道呢，还是皇兄另有打算？
　　“本王真是受宠若惊啊。”他悠悠地说了一句。
　　夏十驾车却走得很疾，好像唯恐叶同尘逃跑似的。幸好他技术比较高明，不至于把叶同尘颠散了骨头。只是因为服了软筋散，叶同尘现在真正是弱不禁风，一路上全是夏十服侍，包括沐浴。
　　叶同尘的身体除了夏和光与熙微看过，夏十是第三个人。刚开始叶同尘很别扭，后来见夏十一副木头样，连正眼看他都不敢，他也就习惯了。
　　第二日快要日落时，他们来到幽人谷。因为车行不便，夏十便背起叶同尘，一路疾奔，很快便进入幽人谷深处。
　　顾惊鸿的小屋便在幽人谷，虽然隐秘，但有叶同尘指点，他很快便找到了。
　　篱笆围起，一道溪流就在篱笆边流淌。院子里种了些草花和树木，错落有致。里面是一座竹屋，门前还有井台，颇有些田园隐士的色彩。
　　夏十推开篱笆门进去，喊道：“顾老爷，顾老爷，您在么？”
　　里面响起开门声，顾惊鸿施施然走出来，见到叶同尘，顿时便变了脸色：“尘儿，怎么是你？”
　　夏十放下叶同尘，屈膝跪下：“见过顾老爷，小人是萱王府影卫夏十，奉王爷之命，将如夫人送来此处。”
　　“不是送来，是劫持。”叶同尘没好气地道，“义父，夏和光这混蛋，叫他的影卫给我下了软筋散，不由分说送到这儿来，尘儿好气啊！”
　　顾惊鸿抬腿一脚，把夏十踢得飞了出去，重重撞在一棵树上，反弹回来，扑倒在地。
　　叶同尘连忙一把拉住顾惊鸿的手：“义父，饶了他吧，他只不过是奉命行事。”
　　顾惊鸿怒道：“我打的就是夏和光！他竟敢这样对你！”
　　叶同尘暗道，义父，您怎么跟我一个德性？夏十啊夏十，算你倒霉，你去怪你家主子吧。
　　夏十只觉得胸口剧痛，气血翻涌，几乎一口血喷出来。他暗暗忍着，爬起来，重新跪好，道：“顾老爷，请听小人把话说完再打吧。”
　　顾惊鸿指着他：“好，你说！”
　　

第六十八章偷袭与暗算
　　“义父，我们进去说吧，我站不动。”叶同尘扯了扯顾惊鸿的手。
　　“好。”顾惊鸿一脸宠溺，又瞪夏十，“给我滚进去！”
　　两人进屋，夏十发现，外面看着这不过是间山野小屋，没想到里面装饰得无比奢华，一件小小的家俱就可以看出主人的品味与档次，更能看出，主人是个极懂享受的人。
　　顾惊鸿与叶同尘坐下，夏十刚想跪，顾惊鸿喝道：“站着说吧！”
　　夏十心想，这长得妖孽一样的男人，怎么会是杀手组织的首领？不过再一想，自家如夫人长得清俊恬淡，不也一样步了他的后尘？
　　“在肚子里嘀咕什么？”顾惊鸿目光锐利之极。夏十不由一惊，这才感觉出，眼前这男人绝不可用外表去衡量。
　　“小人不敢。”夏十规规矩矩地低着头。他虽口拙，倒还是一五一十把这两天发生的事说了出来。
　　顾惊鸿听得怒气横生，几次想揍叶同尘，叶同尘吓得心惊肉跳，干脆跪了下去，伸头一刀、缩头一刀的意思。
　　他这一跪，夏十只好也跟着跪下来。
　　“顾老爷，我家王爷唯恐陛下已经知道主子的身份……”
　　“主子？”顾惊鸿一愣。
　　“是，王爷命令小人，这段时间内将如夫人当成主子侍奉。”夏十恭敬道。
　　顾惊鸿摸着下巴：“说下去。”
　　“王爷想保护主子，知道顾老爷是主子的义父，必定会同他一样想保护主子，所以，命小人带主子过来。只是，用了些强硬的手段。”夏十说着，唯恐顾惊鸿再一脚踹过来，悄悄往叶同尘背后躲了躲。
　　顾惊鸿继续摸下巴，脸上却露出了笑容：“原来如此。小子，我打错你了，你家王爷算是个有良心的。”
　　夏十暗暗松口气，叶同尘却不干了：“义父！”
　　顾惊鸿瞪他一眼，骂道：“你吼什么吼！你自己偷偷摸摸，不敢公开身份，瞒着你男人。还被他发现了，真丢老子的脸！老子怎么教你的？当断不断，反受其乱，你哪像拂云阁的阁主，嗯？”伸手去拧叶同尘的脸，想想火大，又反手抽了一巴掌，“蠢材！”
　　叶同尘第一次挨义父的耳光，委屈得不行：“义父，您不帮我，还打我！”
　　顾惊鸿又扬了扬手，其实只是威胁叶同尘，夏十却扑跪过去：“顾老爷息怒，要罚就罚小人吧！”
　　顾惊鸿有些发愣：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夏十道：“保护主子，是小人的职责。”
　　顾惊鸿砸吧砸吧滋味，颇有些酸意：“萱王把你们调-教得真好，看来，他也是真心对我的宝贝儿子。”
　　叶同尘看他一眼，怎么，我夫君对我好，您有意见？很失落？
　　夏十只觉得这对义父子之间情形诡异，他只能低头道：“是。”
　　顾惊鸿一挥手：“好了，你们都起来吧。”
　　叶同尘却没起来，看着他道：“义父，我要回去。”
　　“回去？回哪儿去？”顾惊鸿装痴作傻。
　　“回京城，回王爷身边去。”
　　“去干嘛？”
　　“这是我的事，自然由我去担当。”
　　“胡说！”顾惊鸿教训他，“夏和光是你丈夫，什么叫夫？天字出头叫做夫。天大的事情落下来，由他去出头，这才叫夫！他跟皇帝毕竟是兄弟，还能拿他怎样？让他去帮你解决这件事，你安安份份待在这儿陪我！”
　　叶同尘气得眼前发黑，义父，您这是自私，您只想着保住我。和光那傻子，他不知变通，不知道会不会跟皇帝冲突起来，受皮肉之苦是小事，万一掉了脑袋，我找谁去！
　　顾惊鸿仿佛知道他想什么，轻描淡写道：“放心，我看夏和光聪明着呢，能制服你这小混蛋，他就是高人。”
　　叶同尘欲哭无泪。
　　顾惊鸿示意夏十：“起来吧。”夏十扶了叶同尘一把，站起来：“谢顾老爷。”
　　“你叫什么？”顾惊鸿问。
　　“回顾老爷，小人叫夏十。”
　　“夏十，你会做饭、洗衣服么？”顾惊鸿问。
　　“会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顾惊鸿欣然，“那你住在这里的时候，做饭、洗衣服、打扫卫生、伺候我们的事都交给你了。”
　　叶同尘汗下，义父，您可真会利用人。
　　夏十却丝毫不觉得不对，低头道：“是，顾老爷。”
　　叶同尘哀怨地道：“那义父，尘儿怎么办？”
　　“什么怎么办？”
　　“我要解药啊！”
　　“不行，给了你解药，你就撒丫子跑了，还是现在这样比较好。”
　　叶同尘差点气昏过去。夏十及时扶住他：“主子，您消消气。”
　　叶同尘调整唿吸，恳求道：“义父，明日尘儿想去福源寺，您愿意带我去么？”
　　“去干嘛？”
　　“尘儿心中有解不开的结，想请师父开解。”
　　“为了你爹？”顾惊鸿一针见血。
　　叶同尘低下头：“是。”
　　顾惊鸿审视地看着他：“尘儿，我不认为这个结你解不开，你可不是那种信奉教条的人。叶家不过是你寄生的地方，蜕了这个壳，你活得更光明、更洒脱。你师父讲究因果报应，你爹他自作孽，不可活，这是他自己的事。你就应该置身事外，撇清自己，大不了，最后给他上上香，尽点孝心。”
　　叶同尘默然了。
　　陈周驿馆，夜晚，再有两天就可到京城了。何平与俞昆在夏和光的房间里，夏和光想沐浴。
　　“王爷，您伤着，怕是不好进水。”何平道。
　　“无妨，已经在长新肉了，今日觉得痒得很，泡泡热水，会更舒服。”
　　何平便唤伙计打热水来，他们住的是上房，配有浴桶。何平已为夏和光上过药，他知道夏和光那白皙如玉的背上，留下了怎样狰狞的伤疤，而俞昆却是第一次看到。他为夏和光擦洗身子时，吓得手发抖。
　　夏和光微笑道：“俞公公，若是害怕，便让本王自己来吧。”
　　俞昆强忍着心头的颤栗，道：“奴才不怕，奴才伺候王爷。”
　　何平转到屏风后，对俞昆道：“还是咱家来吧。”俞昆便退了出去。
　　何平拿了浴布，为夏和光擦洗，一边道：“奴才没有惊动大家，只悄悄告诉驿长，说是王爷驾到。他便特别照顾了，一切饮食都是精心制作的，还有这浴布也是新的。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何公公，你费心……”一语未了，他突然从浴桶中站起来，溅起无数水花。他闪电般扯过挂在屏风上的外袍，刚刚穿好，就听一声短促的惨叫响起。
　　就在他们房间里，是俞昆。惨叫发出的时候，一道血柱“噗”的一声冲天而起。血腥味令人作呕。
　　门窗大开，五条蒙面黑影出现在房间里，五道雪亮的刀光，齐齐绞向夏和光。
　　夏和光勐地推开何平，抓起那块湿透的浴布，甩出去，凝成一股。布与刀刃相击，竟然发出铮然之声。刀光乱成一片，水滴四溅。
　　“啪”，布巾击中一人，那人一口血喷出来，闷哼一声。血珠伴着水珠，在房间里像雾气般散开。
　　夏和光噼手夺过他的刀，挥舞起来。他还赤着脚，只穿着一件空空的外袍。一刀将迎面袭来之人头颅斩下，一腔热血喷了出来！
　　何平缩在角落里，浑身发颤，呕吐起来。
　　夏和光顾不上他，挥刀直斩。
　　黑影一闪，夏二冲了进来。穿破刀光，他给夏和光一道眼神，意思是：放心，夏一在保护世子。
　　夏和光心里想的却是，这些人为何选的时机那么巧？一般杀手总在下半夜杀人，可他们却在此刻，正当自己沐浴，手无寸铁时。
　　“夏二，你也去！”他向夏二下令。
　　夏二明白，他的意思是，你也去保护世子。他犹豫了一下，退出去。
　　隔一间房，隐约有厮杀声传过来，中间夹杂着梅雨和白露的惊叫声。夏和光心头一沉，他身上杀气像狂飙一样卷起来，刀光挟起雷霆之声，砍向剩下四名杀手。
　　鲜血狂喷，又有两人倒了下去。
　　剩下两人瞳孔收缩，眼里似有惧意，他们往门口退去。
　　夏和光追上去。
　　“住手！”两人已退到廊上，其中一人拿刀指着夏和光，眸子中凶光毕露，“你还要不要你这名仆人的命？”
　　他从身后拽出一个人，挟持着他，倒退两步。
　　“王，王爷……”被挟持的人脸色惨白，双腿瑟瑟发抖。
　　“季夏？”夏和光面色一变。
　　“奴，奴才正想来看看王爷发生了什么……”季夏吓得语不成声，眼泪滚落出来。
　　“萱王殿下，听说你宅心仁厚，你总不想看着你的仆人死吧？”那杀手拿刀架在季夏脖子上，声音冰冷而生硬。
　　“你们是什么人？想干什么？”夏和光的语声平静到极点，可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寒意，令杀手觉得窒息。他们忍不住又向后退了两步。
　　“不用管我们是什么人，有人买你的命，我们就来杀你。”另一名杀手道。他声音嘶哑，听来像嗓子破了。
　　“这驿馆中还有卫兵，你们逃不掉的！”
　　“他们早就被我们迷昏了。”杀手冷笑，“否则怎么到现在都不来？”
　　夏和光目光一凛，缓缓吐出四个字：“你们该死！”他右手未动，左手倏然弹指。
　　对面两人几乎不曾看到他动作，那名挟持季夏的人突然发出一声惨叫，双手捂住眼睛。
　　夏和光弹出了两颗水珠。只是两颗水珠，落入那杀手眼里。
　　在他发出惨叫的同时，夏和光飞身扑上去，一刀噼断另一名杀手的颈椎。鲜血溅了季夏一脸，季夏凄厉地叫了声：“啊——”向前疾冲，扑进夏和光怀里。
　　他右手指缝里挟着一根针，一针扎进夏和光背部。
　　夏和光正丢出手中刀，一刀斩断对面杀手的手臂，那杀手瘫了下去。
　　他拍拍季夏颤抖不已的背：“季夏，回房去，忘记刚才看到的。”他轻轻推开他，过去拎起杀手，正想问话，发现那杀手已经断了气，嘴角噙着一缕黑血。
　　而奶娘与丫环房里也没了声息。夏一、夏二走出来，向夏和光躬身：“王爷，三名杀手，都被除掉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点点头：“收拾残局，去弄醒驿馆中的卫兵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夏和光走进奶娘房里，梅雨、白露、苏荷惊魂未定，身子还在打颤。夏和光上去抱过夏臻，道：“今晚让他跟本王睡。你们受惊了，点上安神香，早点休息。”
　　梅雨颤声道：“王爷，您的伤……？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不妨事。”
　　他转身回自己房间，一手把何平扶起来，何平呕得泪眼模煳，看着夏和光，颤巍巍地道：“王，王爷。”
　　“没事了，只是，俞公公去了。”他语声沉痛。
　　何平抹了把泪，哽咽道：“他为陛下尽忠了。”
　　季夏与季秋睡一个小房间。
　　“成功了？”一个道。
　　“是的，哥。”
　　“他没怀疑？”
　　“没，当时他忙于打斗，而且，我扎在他伤处，本来就疼，他不会觉察到。”
　　“那我们……可以回去了吧？”
　　“不，要看到他死！”
　　

第六十九章回宫
　　竹屋三间，顾惊鸿与叶同尘各睡一间，夏十便睡了厨房。厨房里堆着柴草，他直接往柴草上一躺，裹一条被子就解决问题了。
　　第二天叶同尘起来，见夏十在井台上洗衣服，他走过去，叫：“夏十。”
　　夏十屈下一膝：“主子早安。”
　　叶同尘站在他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一身清冷：“夏十，王爷是不是回京了？”
　　夏十很老实：“是，属下带主子离开的那晚，王爷已决定翌日回京。”
　　“你知道他有什么打算么？”
　　“回主子，属下不知。”夏十那张面瘫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。
　　“你！”叶同尘握了握拳头，伸手捏住夏十的下巴，把他的脸抬起来，盯着他的眼睛，“你不是忠于王爷么？他说不定会遇上危险，就像在城门口一样遭人袭击；说不定回去后会被陛下责罚，你知道他这个人就是一根筋的，他不知道会想出什么离奇的法子去解决这件事。你不担心他？你想想，我跟他谁更重要？你应该在他身边保护，而不是在这儿看着我！”
　　夏十抬眸看他一眼：“属下只知道，忠诚就是服从。”
　　“胡说！”叶同尘吼道，“在最危急的关头，他命令你离开，你也服从？”
　　夏十眼睛里微微露出纠结之色，顿了顿道：“属下会离开。若是王爷死了，属下也会自裁。”
　　叶同尘气得几乎吐血，指着夏十骂：“愚忠！你这是彻头彻尾的愚忠！”
　　夏十抿紧嘴唇，不说话。
　　叶同尘踢了他一脚：“滚起来，继续干你的活！我到谷里透透气。”
　　夏十立刻站起来，跟着他走。
　　叶同尘止步，回头瞪他：“别跟来！”
　　夏十道：“属下有责任保护主子。”
　　叶同尘大怒：“到底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？给我退回去干活！”
　　夏十一动不动。
　　叶同尘抬手就要扇他。“尘儿！”顾惊鸿的声音及时喝止他。叶同尘僵在那儿，见自家义父穿一身银灰色外袍，潇潇洒洒地出来，脸色却不怎么好看。
　　“义父。”叶同尘弱弱地唤了声。本来就身子虚，再加上长得清瘦，被一身青衣衬着，看起来就像一枝细竹。
　　顾惊鸿见他这样，心里又不忍：“尘儿，你昨天还跟我说，夏十只是奉命行事，今天却又拿他出气。”
　　“我，我不甘心！”叶同尘拿脚狠狠踢起地上的一粒石子，恨不得那石子就是夏和光。
　　顾惊鸿揽着他的肩，安慰道：“我知道，你担心萱王，不过他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？你武功又比不上他，骨头又不如他硬，除了脸皮比他厚一点，哪儿及得上他？”
　　夏十嘴角抽搐，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，虽然这不是亲爹，可人家教导出来的人就是像他。如夫人倒是有七分学了他义父，完全不像叶家的人。
　　不过夏十心里隐隐有些羡慕他们，做人如此率性，不像王爷，被君子二字束缚了自己。
　　但要他自己选择，他还是会选择做个忠心不二的影卫，跟在王爷这样的君子身边。
　　“义父！”叶同尘抗议，“就算我样样不如他，我也不要他来保护我，我是男人！”
　　“好了，好了。”顾惊鸿语重心长地道，“我知道你是男人，可谁叫你嫁给了他？出嫁从夫，你就好好从了他吧。”
　　这是什么歪理？叶同尘气极，可看他义父一副死皮赖脸的样，他就知道他逃不出他的“魔掌”。
　　“你呢，就乖乖待在这儿，别打什么鬼主意。”顾惊鸿安抚道，“为了你，我也不去老和尚那儿了，我就陪着你。”
　　叶同尘心里暗暗盘算，你们总有不注意的时候，我就拼着现在这副身子，逃出谷去。
　　面上像是百般无奈，放弃似的：“好吧，义父，尘儿听您的。”
　　离开陈周后，夏和光他们一路上再也没有遇到截杀。马车不急不缓地走，第四天下午到京城，何平对夏和光道：“请王爷直接进宫见驾吧，陛下一定等急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便吩咐夏一、夏二送家人回府，自己骑着马，跟随何平进宫。
　　在永昌门口，他与庄梦周不期而遇。
　　庄梦周穿一身红色官袍，脚步沉稳地从宫内出来，见到夏和光，他愣住了，随即露出惊喜之色：“姐夫！您回来了？”冲上来，给了夏和光一个大大的拥抱。
　　这个拥抱，没有杂念，夏和光能够感受得到。
　　他也是又惊又喜，上下打量庄梦周：“周弟，你总算长肉了，气色不错。还有，这身官服穿着，也很气派。”
　　庄梦周有点不好意思，欠身行了一礼：“姐夫，小弟逾矩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伸手拍拍他肩膀：“干嘛这么拘谨？以前可不是这样的。”
　　“以前……”庄梦周眼里掠过一丝怅惘，但只是一闪而逝，“以前小弟不知道天高地厚，纵情任性，给姐夫添了不少麻烦。”
　　“说哪里话！”夏和光轻轻责备，“我们是亲人。”
　　何平等在边上，也不着急，还含着微笑看着他们，颇有些欣赏的样子。
　　“姐夫，您这次出去，是不是受了很多苦？”庄梦周看着他，“您瘦了很多。”
　　“我没事。”夏和光问道，“在御史台干得可好？”
　　“虽然时间不长，可小弟觉得很好，御史大人为人正直，对下属既严格又宽容，小弟跟着他，学到很多。”
　　夏和光欣慰道：“那与蔡家小姐的婚期呢？”
　　“还有半月。”
　　“你见过蔡小姐了？还满意么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刚刚进宫去了？”
　　“是，陛下召见。”
　　夏和光喜道：“陛下亲自召见你，可见他对你非常器重。”以小小从六品官的地位，能得到皇帝召见，实在是格外恩宠。
　　庄梦周含蓄地微笑：“小弟会努力，不负陛下知遇之恩。”
　　夏和光赞赏地看看他：“我进宫了，回头再去向岳父岳母请安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两人擦肩而过。何平感慨道：“庄公子真是脱胎换骨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想起当初这少年为他寻死觅活，低到尘埃里，与此刻相比，真是有天壤之别。他身上少了年少张扬，少了炫目的光彩，但多了玉一般内敛的光华。
　　玉不琢不成器，夏和光希望，庄梦周能成为朝廷的栋梁之材。
　　“陛下圣明。”他喃喃地吐出一句。
　　夏无极的养心殿。
　　夏和光正想倒身下拜，就听夏无极道：“免礼。七弟，坐吧。”指指身边座椅。命宫女上茶，又屏退了大家。
　　夏无极打量着眼前的兄弟，瘦了，可还是那么俊美。这几日杀了人，身上还有一丝残留的锐气，可在自己面前，他却显然在隐藏自己。
　　被兄长和颜悦色的目光打量着，夏和光觉得浑身不自在。出宫前又是呵斥、又是耳光、又是棍棒，他心里对夏无极多了许多敬畏。虽然现在想来，他很感激夏无极，可心里的那种敬畏感却没有减少半分。
　　他低眉垂眼，一副谦恭之态。
　　夏无极微笑：“七弟，总算回来了。听说你吃了不少苦，伤得很重，现在可好了？”
　　夏和光欠身道：“谢皇兄关心，臣弟已好了许多。”
　　夏无极道：“你不是带家眷出去玩么？怎么跑到莒里去了？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臣弟只是经过莒里，恰巧碰到李大人，被李大人邀到府上。”
　　“七弟！”夏无极有些不悦，“打量朕很昏聩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扑通跪下：“臣弟不敢。”心头慌乱起来。
　　不敢，不敢，可还是要撒谎！
　　“起来吧。”夏无极摆摆手，“伤那么重，不要跪了。”
　　“是，谢皇兄恩典。”夏和光重新坐下，可坐得越发小心。抬眼看看夏无极，那张脸上不辨喜怒。
　　“二弟回宫的时候，向朕提到住进李府，遇见杀手的事。”夏无极语气闲闲的，像聊家常一样，“朕便叫他把这事告诉了你。”
　　夏和光怔住。原来，这是皇兄预谋的？他知道自己必定会去查案？二哥，你在我面前说遭皇兄猜忌什么的，是为皇兄来试探我，还是真心的？
　　“皇兄……”
　　“不要在朕面前遮遮掩掩的了，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吧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夏和光把自己在李府书房查案，让影卫偷听李风末与胡文庸对话，挖坟寻找所谓的《梁州录》，影十中毒，影二听到胡文庸梦呓的事讲了一遍。又说到在城门口遇见剧援，猜测他有证据给自己，却不料被人袭击，自己背上被炸伤。
　　然后谈到自己怀疑叶桑泊私开铁矿、私造火药，可是只是怀疑，没有证据。最后他问：“剧援被戈辉救走，可曾供出什么？”
　　夏无极道：“朕这么急着召你回来，就是因为剧援不肯开口，他说，有话只对萱王一个人说。”
　　夏和光一震。
　　“七弟，能让江湖中人这么信任你，你的威望不小啊！”
　　夏和光脑袋里有一根筋抽了一下，野狐，你搞什么！你这样，简直是在离间我们兄弟啊！
　　他心里惴惴，只能装作没听懂夏无极的话，困惑道：“皇兄召臣弟回来，不是因为北夷王来朝么？”
　　夏无极笑了笑：“比起北夷王来，案子的事更急。”
　　“是，臣弟明白了。”夏和光道，“野狐在哪儿？臣弟马上去见他。”
　　“他在侍卫营中，待得挺老实的，朕便没有羁押他。”夏无极道，“朕命人将他带过来。”
　　他招唿侍卫，去把野狐剧援带过来。
　　然后问：“七弟，你与你那男妾，现在感情如何？”
　　提到叶同尘，夏和光心里就咯噔一下，不过面上没有露出来，只是带着温润的笑容道：“同尘很好，贤惠而乖顺，臣弟如今已是离不开他。以前臣弟对他多有成见，如今看来，他足能当起臣弟的贤内助。臣弟想让他当上萱王府的王妃，恳请皇兄赐她品级。”
　　

第七十章皇帝与野狐的交易
　　夏无极轻轻挑了挑眉，那个动作令夏和光心头勐地一跳。千军万马他不怕，强手如林他不怕，可面对这位他事为君父的兄长，他真的害怕。
　　夏无极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来，轻轻抿一口：“七弟，你对同尘的态度变得真快，朕有些吃惊。”
　　“是，臣弟以前愚钝，苦苦念旧，不识新人。可这次同尘随臣弟出门，臣弟又是中毒、又是受伤，同尘衣不解带地照料臣弟，令臣弟万分感动。”
　　“中毒？”夏无极有些吃惊，“你刚才没有提到这一点。”
　　“臣弟急于向皇兄禀报案情，忘了自己。”夏和光将自己在李府中毒的事讲了一遍。
　　夏无极皱起眉头，眸子幽深：“在莒里城门口遭遇袭击，可以解释为为了剧援。可是你在李府中毒，后来又在陈周被杀手袭击，这些，分明是要你的命了。”
　　“是，臣弟也这么觉得。”
　　“是另外一批人。”夏无极道，“看得出端倪么？”
　　“他们的武功路数，不像我们夏国人。”
　　“朕知道了。”夏无极用食指轻轻叩着茶几。
　　“皇兄，关于同尘……”
　　夏无极好像如梦方醒，看夏和光一眼，嗔怪道：“你这么急干什么？就算最终证实一切如你猜测，朕也不会牵连到同尘。他只是叶家一名庶子，又没参与到这些事中。”
　　夏和光看着他的表情，暗自揣摩，看这样子，皇兄还不知道同尘是拂云阁阁主这个身份。
　　他微微松一口气：“是。”
　　夏无极却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。
　　这时候侍卫带剧援过来，剧援依旧穿着灰褐色的衣服，但却是新的。夏和光打量了他一下，脸上有一道新鲜的疤痕，想必是在城门口被暗器伤了。气色很好，双目炯炯有神，看来在侍卫营与一帮血气方刚的汉子处得不错。
　　夏和光有瞬间的转念，若是早些认识他，定将他收进自己军中，哪怕他失了武功，但可以做个文职。
　　可现在，他能否活着出京城还是个问题。
　　剧援跪下来，向两人行礼：“草民剧援参见陛下、参见萱王千岁。”
　　夏无极道：“起来吧。”
　　剧援站起来，看夏和光一眼，有欣慰之色。表情在说：谢天谢地，你没事。夏和光不禁心头一热。
　　素昧平生，但惺惺相惜者，这世上能有几人？
　　“剧援。”夏无极气定神闲道，“萱王已经回来，你有话可以对他说了吧？”
　　剧援道：“陛下，草民能否请求单独与萱王说？”
　　夏和光心头一紧，夏无极却非常好脾气：“行，来人，请萱王与剧援到偏殿去。”
　　偏殿收集了一些藏书、字画，做成一个小型的书房，供皇帝陛下修身养性用。
　　剧援一得与夏和光单独相处的机会，立刻问道：“王爷，你那日可曾受伤？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一点小伤，不妨事。你被那些人抓走后，如何得救？”
　　剧援道：“那些人将我打昏拖走，他们又给我服了迷药，我一直昏迷着。”有了那种惺惺相惜的感觉，剧援连“在下”两个字都免了，直接说“我”。
　　“等我醒来时，我已经被戈统领救了，正在一辆进京的马车上。那些人在一家客栈投宿，被戈统领与他的手下跟踪而至，半夜里下手，救了我。本来有两个活口，没想到，他们牙齿里藏着毒药，竟服毒自杀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心头一凛：“这情形，与在陈周偷袭我的杀手一致。看来，他们是同一伙人。”
　　“王爷被人偷袭？”
　　“是，我回京途中，夜宿陈周驿馆，被八名杀手袭击。本来也是留了名活口，想要拷问出来由，结果他服毒自杀了。”
　　剧援面色凝重，陷入沉思。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剧兄可以告诉我真相么？”
　　剧援道：“我可以，但是，我有交换条件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请王爷告诉我，拂云阁的阁主是谁？”
　　夏和光眉心一动：“你为什么想知道？”
　　剧援眼睛一亮，夏和光不答反问，分明就是知道拂云阁了：“我对他很敬仰，而且，我有必须问的理由，请王爷如实告之。请放心，我不会对任何人讲。”
　　两人目光相对，夏和光郑重道：“我信剧兄！拂云阁阁主，是我的男妾，名叫叶同尘。”
　　剧援朗声大笑。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剧兄因何发笑？”
　　剧援道：“笑这叶三公子有仁义之心，却仍不够磊落。”
　　“大义灭亲，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得到的。”夏和光道。
　　剧援点头：“想来，王爷既然知道这点，对案子的真相也了解了？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是，我已知道七七八八。只是，你不肯在陛下面前说真话，是怕叶太师权势滔天，你扳不倒他？”
　　剧援道：“我不在朝廷，不是谏官，不会去做铲除奸佞之事。我只是为老百姓出一口气。”
　　夏和光顿了顿，道：“剧兄是否早就怀疑我的男妾是拂云阁主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“从什么时候起？为何会怀疑？”
　　剧援道：“我只是听说王爷与叶三公子在一起，当时想考验王爷一下，便来找你。结果看到你身畔的叶三公子。我曾见过拂云阁主一个身影，当时他正在杀人，我躲在暗处，未看见他的长相。可是我牢牢记住了他的身影，乍见叶三公子，我脑子里就浮现出拂云阁主的样子。后来见他出手，我更加肯定了。但是，我想从王爷嘴里得到确切的答案。”
　　夏和光苦笑：“剧兄真是个趣人。你可知，你被救走后，星伯兄来找过我，他要我救你。”
　　剧援一愣，有些动容，但隐忍着：“我还欠他五千两银子。”
　　夏和光笑得更苦：“星伯兄并不在乎这五千两银子，他在乎的是你的命。”
　　“我的命不值几个钱，我早就是废人一个，能够为百姓做点事，也算死得其所了。”
　　“剧兄！”夏和光有些无奈又有些责备地看他，“你真是个任性之人。”
　　剧援笑了：“王爷，你的男妾也很任性呢。你如今知道了真相，打算如何对他？”
　　“陛下看来还不知情，只要你不说，我不说，便没有人知道。我会扶他上位，让他做萱王妃，请陛下封他一品诰命夫人。”
　　“你仍让他做拂云阁主？”
　　“此事回头我再跟他说。”
　　剧援笑道：“看来，王爷也是任性之人。”
　　夏和光默然，呆了呆道：“你被救，必定已引起叶桑泊的警惕，你应该早些向陛下和盘托出，免得延误时机，被他们转移证据。”
　　话音未落，就听书架上传来咯咯几声。夏和光大吃一惊，回头时，见那书架已转了个方向，书架后，一人身穿明黄龙袍，一人身穿黑衣，两道目光一齐看向夏和光。
　　夏和光瞬间石化成像。
　　夏无极面沉似水地走出来，他身后的戈辉在书架上按了一下，那书架便又咯咯响着，恢复原状。
　　夏和光在宫中生活了十八年，从不知道这间偏殿里有这样一个机关，更不知道另外还有哪道门可以走进后面的密室。
　　他只觉得眼前发黑、嘴里发苦，看着夏无极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　　夏无极对剧援点点头：“你做得不错。”
　　夏和光吃惊地瞪着剧援，剧援向他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：“陛下答应彻查此事，抚恤那些死难者家属，他跟我做了笔交易……”
　　“这交易，便是要你问出同尘的真实身份？”夏和光不敢置信地道。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夏和光转而盯着他兄长，眼睛有些发红：“查清案情、抚恤百姓，这难道不是你这为君者的责任么？凭什么你要将它作为交易？”
　　夏无极厉声道：“你这是在质问朕？”
　　夏和光只觉得五内俱焚，他冲口吼道：“是！”
　　夏无极毫不犹豫地一巴掌挥了出去。
　　夏和光正在失神，被这一巴掌打得踉跄后退，头撞在书架上。一时脑子里、耳朵里都在响，脸颊上火辣辣的疼，嘴角都裂开了。
　　“陛下！”戈辉跪倒在地，求情道，“陛下息怒。王爷并非有意顶撞陛下。”
　　“并非有意？”夏无极怒极，脸色铁青，“他一向惯会欺瞒朕、违逆朕，在他心目中，朕就是个不明是非的昏君！”
　　他上去揪起夏和光的衣领，冷声道：“朕来告诉你，本来朕给剧援的筹码是，朕饶过他与叶同尘的死罪。现在，因为你的态度，朕要重新考虑，是否给叶同尘法外开恩！”
　　最后一句话像晴天霹雳打在夏和光头上，把他打醒了，他扑跪在地，拉住夏无极的衣摆，颤声道：“皇兄开恩！是臣弟的错，与同尘无关。同尘是臣弟的妾，他若做错事，所有罪责都由臣弟一人承担。”
　　“由你一人承担？”夏无极盯着他的七弟，“你自己的欺君之罪朕还没跟你算呢！
　　“臣弟愿领所有责罚，只求皇兄饶过同尘。”夏和光重重叩首。
　　“给朕滚回去！”夏无极踢了他一脚，“等朕解决了案子的事，再来找你们算账！”
　　他挥手命戈辉：“带剧援回去！”
　　戈辉领命而去。
　　夏和光呆呆地跪在那儿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　　“还不滚？”夏无极吼道。
　　夏和光站起身，魂不守舍地往外走。
　　夏无极突然叫住他：“等等！你把叶同尘送哪儿去了？”
　　

第七十一章顾老丈人对女婿
　　夏和光僵住，一点点转过身来，对上夏无极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：你敢再骗朕试试！
　　“臣弟将同尘送到栖迟山福源寺云空大师那儿去了。”夏和光不敢说出顾惊鸿的名字，唯恐再添麻烦，云空大师是出家人，皇兄应该不至于为难他。
　　至少，他的确是将叶同尘送到栖迟山去了，这句话也不算说谎。
　　面对现在的夏无极，他不敢再造次。
　　“臣弟明日一早就去栖迟山，将同尘接回来。”他垂下眼帘，样子乖顺到极点。
　　夏无极似乎有些心软，语气缓下来：“好，你去吧。”
　　“是，臣弟告退。”夏和光弯腰行了一礼，退出偏殿。
　　满眼阳光，宫娥太监分列在养心殿前，见他走过，纷纷行礼，谁也没敢抬头看他。夏和光举步向前走去，觉得背上的烫伤又灼烧起来，一直烧到喉咙里。
　　一条灰褐色的人影挡住他的去路。
　　“王爷。”剧援向他躬身，这个动作里没有卑微，却含着歉疚。
　　“剧义士。”夏和光改了称唿，唇角，掠过一抹淡淡的笑容，“怎么没有回侍卫营？还有何见教？”
　　“王爷以知己待我，我却害了王爷，王爷心中必定已对我不耻。”剧援抬眼看他。
　　“不，陛下目光如炬，就算没有剧义士，本王也瞒不了他。”夏和光说的是真心话。
　　剧援深深注视着他：“我不相信朝廷，对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，也从未抱什么好感。可是，这一次，我却答应了陛下的交易条件，王爷可知是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剧义士认为值得。”夏和光道。
　　“不，我被陛下感动了。”
　　“感动？”夏和光一愣。
　　“是。”剧援的目光越过夏和光，看着皇宫内鳞次栉比的宫殿，还有宫殿上反射出的道道金光，缓缓道，“陛下为了得到你一句真话，竟肯跟我这囚犯做交易，他是为什么？我本来就在他掌股之中，他根本没必要利用我。他其实，要的只是你的一颗真心。”
　　夏和光只觉得心脏被重重撞了一下，他怔在那儿。
　　“王爷太性急了，没有听完我的话，就冲撞了陛下，他心中想必极为懊恼，所以才出手打了你。可是，我作为一名旁观者，却能看出他有多么痛心无奈。他甚至已为你找好了台阶下，跟我达成的条件是，饶了我与叶三公子的死罪。他的用心，王爷难道看不出来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只觉得这些话像醍醐灌顶一样，令他豁然开朗。他真想抽自己一巴掌，身为兄弟，他却在防范他的兄长。他一面坚守着忠君报国的信念，一面又把自己的心封闭起来。
　　皇兄高高在上，但必定是孤独的。连自己最器重的兄弟都不信任他，他怎能不孤独？
　　见他动容，剧援微微笑了：“我特意在此等王爷，不是为给自己开脱，而是希望王爷能顺利解决这件事。法不外乎人情，王爷可明白？”
　　夏和光点了点头。
　　剧援又道：“另外，王爷不必担心，陛下早已采取行动，叶桑泊的罪证已经取到，叶桑泊也已被软禁起来，只等三堂会审了。听说，参与这次三堂会审的，还有王爷的小舅子庄公子。”
　　夏和光颇为吃惊道：“这些事，陛下竟然告诉你？”
　　“我也觉得不可思议。”剧援道，“想来，陛下是看在你的份上。”
　　夏和光心底涌起波澜，喃喃道：“怎会如此？”
　　剧援又道：“与叶太师私通，并从他手里购买铁矿的，是北夷王楼迓。这件事我并不知晓，是陛下派人潜入太师府，摸到太师府的密室，找到几本账册，还有他与北夷王私通的信件。陛下面上不动声色，还设宴款待北夷王父子，派礼部的人领他们在京城游览，一面命人召回王爷。”
　　夏和光变色，星眸中泛起寒光：“叶桑泊竟干出这等里通外国之事，他就不怕危及夏家江山？”
　　剧援摇头：“利令智昏，叶桑泊大约想的是，夏国反正有王爷这样的战神在，就算北夷大炼兵器，重新来犯，也有王爷在边关挡着呢！他只管发他的大财，哪管生灵涂炭？”
　　夏和光一面气愤不已，一面又想到皇兄为诱使自己说出真话，刚才装得好像。心中万般滋味，竟不知如何分辨。
　　他暗暗叹口气，道：“多谢剧兄相告，还请剧兄回去吧，我也要回府了。”
　　剧援拱手作别。夏和光却没有出宫，他折身返回养心殿，求见皇帝。太监进去通报，一会儿，何平出来了，将一盒凝脂霜递给夏和光：“王爷，这是陛下赐给你的，陛下此时正忙，请王爷回府吧。”
　　夏和光心知皇兄故意不见，接过凝脂霜，道：“多谢何公公，请代我谢过陛下，并转告陛下：臣弟知错了，还请皇兄原谅。”
　　何平蔼然道：“奴才会转告的，王爷有伤，还是回去静养吧。”
　　夏和光给自己脸上涂了些凝脂霜，滚烫的脸颊凉下来，他用手揉了揉，回想起兄长刚才一巴掌打过来的力道，不禁苦笑。
　　黄昏前山泽来给他看伤，又是张涟唯恐主子有碍，特意请他来的。山泽问起叶同尘，夏和光便将自己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源源本本讲给他听。山泽听得又惊又骇，听说叶桑泊与北夷勾结，他又义愤填膺。
　　片刻间情绪起落数回，最后咋舌道：“原来你这男妾竟然还是杀手组织的首领，王爷你可真是捡到宝了！”
　　周青与张涟都在边上，听得面面相觑。
　　夏和光无奈地看好友一眼：“子源兄这叫什么话？他是杀手组织的首领，我还要额手称庆不成？”
　　山泽知道他内心烦闷，故意拿话逗他：“你想啊，他一个杀手组织的首领，平时杀人不眨眼的，可在你面前千依百顺，乖乖为你侍寝，被你吃-干-抹-净，你可是赚大发了呢！”
　　夏和光瞪了他一眼，心里却开始想念叶同尘。
　　山泽给夏和光把脉疗伤，觉得他脉象有些虚，便给他开了张补药方子，叮嘱张涟煎给夏和光服。
　　夏和光请他一起吃过晚饭，山泽才走。夏和光对周青道：“明日一早备马，随本王一起去栖迟山幽人谷，接如夫人回来。”
　　周青应是。
　　夏和光问：“你与雷统领的大婚之日定在几时？”
　　周青道：“五月初五。”
　　夏和光欣然。只要同尘没事，下个月，他们可以吃到两顿喜酒。
　　第二天，夏和光起了个大早，洗漱完毕，立刻便与周青一起启程，赶往幽人谷。他们一路策马疾驰，还未到午间，便抵达幽人谷。
　　叶同尘嫌待在家里闷，出谷来散心，夏十自然寸步不离地跟着他。
　　叶同尘单薄的身影在谷中晃荡，鸟鸣山幽，水流潺潺，他却无心欣赏。与夏和光分开不过几日，他却觉得整颗心都变得空空落落。一面怨着这个男人，一面又万般牵挂他。连他自己都觉得，自己越来越没有男儿气概了，整个儿像多愁善感的小女人。
　　免不了嘲讽自己一番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他听到马蹄声，像心有灵犀似的，他朝谷口奔去。因为浑身虚弱，脚步踉跄，夏十忙跟去，贴身保护他，一面唤：“主子，您慢些。”
　　一条雪白人影凌空飞过来，宛如一只白色大鹏，翩然落在他面前。
　　“同尘！”那人一把抱住他，紧紧纳入怀里，“我来了。”
　　叶同尘看清那张俊颜，只觉得如在梦中，被男人抱得死紧，他感觉到胸闷，突然明白过来，奋力挣脱他，挥拳就打：“夏和光，你混蛋！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！混蛋！混蛋！”
　　夏和光任凭他打，只拿宠溺的目光看着他。见他打得气喘吁吁，他才轻轻握住他的手，往自己脸上打了两下，柔声道：“我错了，你消消气。”
　　叶同尘狠狠一脚踹过去，夏和光闷哼：“同尘，我的伤……”
　　叶同尘顿时慌了，紧张地看他：“王爷，您怎么样？”
　　夏和光忍不住微笑，他的男妾，总是心软的。又将他搂过来，轻轻在脸颊上吻了一下：“我没事，看到你，什么痛都忘了。”
　　周青看着脸上发烫，不由自主地把自己代入了叶同尘那个位置，想象夏和光就是雷钧。夏十撇开头，装作没看见他们的样子。
　　他们的主子从来都是含蓄内敛的，现在怎么会这样放得开？
　　叶同尘从未听夏和光这样甜言蜜语过，当着周青和夏十的面，倒有些不好意思。垂下眼睫道：“你来，可是事情已了？”
　　夏和光拉住他的手：“走，我们进去说。”
　　他们才走进院子，就看到顾惊鸿立在井台边，看着他们。远远的，叶同尘就从他义父身上闻到一股子酸味。他嘴角悄悄掠过一丝调皮的笑意。
　　夏和光撩袍跪下，郑重地给顾惊鸿行礼：“义父，上次在福源寺，小婿不知您的身份，多有失礼，请义父见谅。”
　　顾惊鸿见他如此谦逊守礼，相当窝心，桃花眼里露出笑容：“起来吧，地上脏，到屋里说话。”
　　夏和光恭恭敬敬地道了声：“是。”
　　又牵起叶同尘的手，跟顾惊鸿进屋。
　　三人坐下，周青与夏十站在夏和光身后。夏和光再次欠了欠身：“义父，小婿来得匆忙，未曾带礼物过来……”
　　顾惊鸿挥挥手：“等会儿陪我喝点酒就算尽孝了。”说着命夏十，“去准备午餐吧。”
　　夏十依言去了，周青向夏和光请示，去帮夏十的忙。
　　夏和光有种一家人的感觉，心中隐约闪过一个念头，若能与同尘一直过这样的隐居生活，倒也不错。
　　“和光啊。”顾惊鸿倒是自来熟，开口就拿出老丈人的态度，“你这么快过来，想必尘儿的事还没解决吧？”
　　夏和光心道，姜果然是老的辣。
　　“是。”他歉然道，“小婿无能，把事情搞僵了，今天来接同尘回去。”
　　叶同尘看他一眼，那眼神在说，我就知道你会把事情搞僵。只不过，男人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，这就是好事。
　　夏和光续道：“小婿向您保证，只要有小婿在，就不会让同尘受苦。只是，有些事，小婿还要征求义父大人的同意。”
　　

第七十二章完结章
　　女婿态度这么好，顾惊鸿被哄得非常开心，道：“你尽管说。”
　　叶同尘看着自家男人，那叫一个温润如玉、风度翩翩，在义父面前表现得完美无缺。想想要是他在皇帝面前也这样，哪会有那么多纠结？
　　“陛下已经知道同尘的身份。”
　　虽然在意料之中，可顾惊鸿还是面色一僵，他已经能猜到女婿接下去要说什么了：“所以？”
　　“小婿反复思量，拂云阁只是受雇杀人，若陛下存心宽容，可以将这点一笔带过。反正拂云阁只是在暗处行动，朝廷抓不到它的尾巴。但陛下已经知道同尘的身份，若他定要追究，同尘怕是难逃一劫。小婿在宫中苦苦哀求陛下，陛下看似已经动心。只是，小婿觉得，若想此事大事化小、小事化无，同尘以后再不能当拂云阁主了。”
　　顾惊鸿递过来一道杀人的目光，没好气地吼道：“老子后继无人，找谁去接我的班？你叫同尘放弃这个位置，那他做什么？只当你养在后宅的男妾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微笑，笑容简直让人熨帖到心底：“义父可以在拂云阁的手下中培养一个接替您的人，何况，义父那么年轻，看起来比小婿大不了几岁，正是叱咤风云的好时候，现在就想着要退隐江湖么？小婿已向陛下禀明，正式娶同尘为妻，以后，他就是萱王府的王妃。只要他愿意，可以在小婿军中谋一职位，与小婿同进退。义父，您看可好？”
　　顾惊鸿面上的表情煞是丰富，一面被女婿的马屁拍得极舒服，一面又心疼自家义子被人抢走了。
　　夏和光自然知他心意，依旧微笑：“义父嫁子之时，便该想到，在家从父，出嫁从夫。同尘既嫁给小婿，便是小婿的人了。”
　　顾惊鸿狠狠瞪自家义子：“臭小子自作主张，没有告诉老子！”
　　夏和光摸摸鼻子，同尘，你有胆。
　　他干脆跪了下来，顾惊鸿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：“和光，你干嘛？”
　　夏和光恭敬道：“小婿知道，小婿这是不情之请。只是，为了保住同尘的小命，小婿只能这么做。还请义父成全！”一个头磕下去，砸在地上，发出沉重的声音。
　　叶同尘心头一颤，男人竟为他做到这个份上。他也起身跪下，抬起头来：“义父，尘儿不孝……”
　　顾惊鸿一甩袖子，站起来，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走了足有十几圈，晃得两人眼都花了。
　　“义父。”叶同尘再唤。
　　“好了！”顾惊鸿打断他，没好气地道，“你自己选的路，义父不勉强你！以后当了王妃，别在老子面前摆什么臭架子，否则，老子见一次打一次！”
　　叶同尘笑了，可是眼里却洇出泪来：“义父说哪里话？给尘儿天大的胆，尘儿也不敢。”
　　“起来吧！”顾惊鸿沉声喝道。
　　夏和光扶着叶同尘起来，柔声道：“我带解药来了，你服药吧。这几天，委屈你了。”
　　他们在竹庐吃过午饭，又去福源寺见过云空大师。云空大师倒是顺其自然，尊重徒弟的选择，一点也没有纠结。
　　一行人回京，到王府时华灯初上。张涟见王爷与如夫人都回来了，欢天喜地地命人准备晚餐。又对夏和光道：“王爷，今日陛下下旨，将叶太师羁押入狱了，还有莒里太守李风末、师爷胡文庸都被抓来了。听说明日便是三堂会审，陛下还会亲临听审。”
　　叶同尘手一抖，几乎碰翻了桌上的茶杯。
　　夏和光伸出一只手去，轻轻握住他的手，以示安慰，又问道：“北夷王那边可有什么消息？”
　　“这个奴才不知。”
　　正说着，有下人匆匆奔进来，在门口跪下，道：“王，王爷，陛，陛下来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与叶同尘腾地站起来。刚想迎出去，门口一人身穿黑色金丝绣龙袍，在侍卫的簇拥下走进来。
　　夏和光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，皇兄不是正生他的气么？怎么突然就来了？
　　叶同尘一拉他的衣袖，两人双双跪下，还未开口，夏无极摆手：“免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站起来，讪讪地问：“皇兄此刻过来，可曾用过晚膳？(｡˘•ε•˘｡)”
　　夏无极道：“还没，来七弟府上蹭一顿晚饭。”
　　叶同尘也有些懵了，皇帝不是才训斥过他家男人，还赏了他一巴掌么？这会儿像个串门的兄长是怎么回事？
　　夏和光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，吩咐张涟再去添些菜肴，夏无极道：“不必了，你们吃什么，朕吃什么。”
　　他坐在堂上正座，屏退所有侍卫，包括张涟，只留下他与夏和光、叶同尘三人。
　　夏和光十分乖觉地牵着叶同尘的手，再次跪倒在他面前。
　　“皇兄，臣弟今日将同尘接回来了。”
　　夏无极盯着两人的手，嘴角勾了勾：“七弟，你不是曾拒绝朕给你赐婚么？现在这般恩爱，还做给朕看，是何道理？”
　　夏和光脸上腾的一下红起来，皇兄怎么不按牌理出牌？现在自己最急的是怎么解决同尘的事，他扯这些旧账做什么？
　　“臣弟知错了，皇兄慧眼识人，给臣弟找了位贤妻，臣弟感激不尽。”夏和光说着，悄悄放开叶同尘的手，免得某人不快。
　　夏无极道：“朕不识人，否则，怎会把一名杀手赐给你？”
　　夏和光突然福至心灵，道：“皇兄赐给臣弟的，自是最好的，无论同尘是何身份，都是皇兄钦赐。”言下之意是，是你自己把一名杀手送给我的，你是皇帝，一言九鼎，要追究的话，你自己也有责任。
　　夏无极心道，这小子变聪明了。
　　转向叶同尘：“同尘，你怎敢欺瞒朕？”
　　叶同尘俯身道：“臣妾不敢，臣妾早就是拂云阁主，蒙陛下圣恩，将臣妾赐于王爷为妾。臣妾战战兢兢，如履薄冰，不敢辜负陛下圣恩，又岂敢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？”
　　得，这下变成是朕的错了。
　　“巧言诡辩。”夏无极面色微沉，“你对萱王也不曾说实话。”
　　叶同尘微微抬了抬头，清澈如水的眸子中微微荡起涟漪：“陛下，臣妾深爱王爷，一心想得王爷宠爱，更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。臣妾知罪，愿领一切惩罚。”
　　“皇兄！”夏和光急忙道，“若要惩罚，请让臣弟代领。”
　　夏无极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：“好一对同命鸳鸯。”
　　两人都不说话了，只觉得皇帝的表情高深莫测。
　　“七弟，你有什么建议么？”夏无极颇为温和地问。
　　建议？夏和光脑子发僵，难道自己能决定么？
　　“臣弟愿削爵位，与同尘一起，到军中做个普通将领，为陛下守卫疆土。”
　　“你是说，同尘放弃拂云阁主之位？”
　　“不，臣妾愿解散拂云阁。”叶同尘撒了个谎。
　　夏无极默然，似在盘算什么。他这样沉默着，令夏和光与叶同尘觉得压力很大。
　　良久，夏无极道：“七弟，朕就你这么一个兄弟留在身边，朕不会削你爵位，但会罚俸一年。至于你的请求，朕准了。”
　　夏和光被天上掉下来一个馅饼砸晕了，声音发颤，道：“皇兄是说……封同尘为一品夫人？”
　　“自然，你愿意扶他上位，朕还做不得这个人情么？”
　　夏和光狂喜：“多谢皇兄隆恩！”
　　“同尘从此相夫教子，并到你军中听遣。”
　　叶同尘喜得几乎掉下泪来，叩首道：“臣妾遵旨，臣妾谢主隆恩。”
　　夏无极淡淡地道：“谢你家夫君吧。”
　　夏和光一把握住叶同尘的手，四目相对，眼里不知道有多少感情汹涌。
　　夏无极知道，从此这对夫夫会死心塌地效忠于他，成为他的护国之柱。
　　吃晚饭的时候，夏和光实在忍不住，问夏无极：“皇兄，您当初为何要将同尘许给臣弟？”
　　夏无极道：“朕看着同尘的样子，觉得他配你。”
　　夏和光觉得，他说的不是真话。他应该早就怀疑叶桑泊了，他只是没有揭破，顺着他们的意思，想看看他们到底能做些什么。
　　叶桑泊以为可以让儿子当耳目，拉拢他，谁知道适得其反。现在他必定后悔死了。
　　“叶太师被下狱，皇后娘娘有没有……”
　　“她自然又哭又闹又哀求，可她是国母，就得有国母的风范。朕稍稍点拨她两下，她便明白了。”
　　叶同尘暗道，这皇帝，真是厉害。
　　夏和光又嗫嚅道：“皇兄不是在生臣弟的气么？怎么又过来？”
　　夏无极瞪他一眼，极为恨铁不成钢的：“朕过来看看你有没有说话算话，另外，若不是你叫何平对朕说那句话，朕哪会轻易原谅你？”
　　夏和光忙唯唯称是，陪着小心道：“臣弟以后不敢了。”
　　皇帝走后，夏和光与叶同尘回房休息，两人恩爱了片刻，听窗外风声飒然，有人低声道：“王爷。”
　　是夏一的声音。
　　“说。”夏和光停止动作，静听夏一的声音。
　　“禀王爷，北夷王父子住在皇家驿馆，驿馆已被宫中侍卫包围，北夷王不曾有什么动作。”
　　“他们带了多少人来？”
　　“有二十几名护卫，都已被缴械，雷统领亲自在监视他们。”
　　“本王知道了，退下吧。”
　　第二日，夏无极没有上朝，夏和光一早便进宫去了，与夏无极密议了片刻，一起去参加三堂会审。
　　李风末、胡文庸看到夏和光出现，面如死灰。叶桑泊盯着夏和光，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。
　　人证有剧援，有陶家村、槐村那些死难矿工的后人。李风末本已将陶家村、槐村村民掉包，将原来那些人藏到秘密之地，一边安抚、一边软禁起来。他没想到这些人会被找出来。
　　剧援接近夏和光的时候，暗中潜伏的叶桑泊的人才怀疑此人，本来并不知道他就是买凶杀人的人。
　　他们把他掳走，想要严刑拷问，不想剧援又被戈辉救走。但因为这些人都死了，叶桑泊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。
　　而剧援又提供了矿洞的隐秘入口，夏无极派出影卫，找到了那个地方。
　　再加上戈辉从叶家密室里找到的证据，人证、物证都全了。
　　案子当场审结，至于事后牵连出大批叶桑泊的同党，那是后话。皇帝御批叶桑泊死罪，褫夺官位，查封家产，先抚恤死难百姓家属。叶家两子官降二级，李风末削职为民，剧援流放。
　　拂云阁只被淡化为“杀手组织”，没有牵扯到叶同尘。
　　大臣们纷纷请示皇帝，要如何处置北夷王。夏无极道：“此事交给萱王处理。”
　　下午，夏和光与叶同尘一起来到皇家驿馆。雷钧还在看守北夷王，见夏和光来，行礼之后，立刻把目光移到他身后的周青身上。
　　夏和光看得暗暗好笑。
　　北夷王楼迓与王子楼比将夏和光夫夫迎进去。楼迓不到四十，楼比十八。即使落到现在这个境地，楼迓身上还带着一股威勐的气势。鹰隼般的眼睛里闪动着暗沉的光，隐隐有些不甘。
　　他与夏和光是“旧相识”了，当初跪地投降时，威风扫地。此刻再见夏和光，夏和光没穿战袍，只是一身白袍。潇洒俊逸，犹如文人。可积威犹在，令楼迓觉得唿吸不畅。
　　楼比长得比他父亲英俊，看起来沉默寡言的样子。只是当他抬眼看夏和光时，夏和光从他眼里捕捉到一丝睿智。
　　夏和光把太师府搜来的那些证据往楼迓面前一丢：“北夷王，你可是还想重新挑起战火？”
　　楼迓咬了咬牙：“事已至此，孤无话可说！”
　　夏和光微微一笑：“在夏国面前，北夷只是臣属，这孤字从何说起？”
　　叶同尘暗道，夫君，你气焰好嚣张啊！
　　楼迓又一次咬紧后槽牙，却不说话。
　　夏和光星眸中尽是寒芒：“你不仅勾结叶太师，还几次派人暗杀本王，是不是？”
　　“是！”
　　夏和光“呛啷”一声抽出宝剑，直指楼迓：“本王给你两个选择，一，你写下悔过书与传位诏书，受夏国国法制裁，让楼比王子带着你的诏书回北夷，继承你的王位。”
　　楼迓一震，夏和光这招，分明直指人心。若自己的儿子觊觎王位，必定会站在夏和光这边。
　　“二，你写下悔过书，奉上两万两白银，此事一笔揭过，你仍做你的北夷王。但是，你休想再挑起战火，这是本王对你的警告！”
　　这些话掷地有声，叶同尘看着自家丈夫，打心眼里生出崇拜。
　　楼迓面上阵青阵白，额头冒出冷汗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楼比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：“王爷！”
　　夏和光与叶同尘同时一愣。
　　“楼比王子？”
　　楼比抬头看他，目光沉静，不卑不亢道：“小臣想与王爷做笔交易。”
　　“哦？做什么交易？”夏和光饶有兴趣地道。
　　“小臣想问王爷，自回京之后，有没有偶尔感觉到胸闷？”
　　叶同尘变色，上前一把揪住楼比的领子，沉声喝问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楼迓厉声吼：“楼比！”想要冲上前，被周青用剑架住脖子。
　　楼比不为所动：“小臣有两个筹码：一是王爷的性命，二是小臣自己。王爷已经中毒，而小臣恰好有解药。另外，小臣愿意留在夏都当质子，只求王爷放家父回北夷，并且，不做赔偿。我们刚刚恢复元气，若再赔出那么多银子，百姓无法生存。小臣知道王爷宅心仁厚，以天下苍生为念。北夷的百姓也是百姓，求王爷怜惜。”
　　夏和光听得心头剧震，脑子里像煮沸的水一样翻滚起来。他的确感觉到胸闷，只是偶尔的，他以为是自己频频受伤所致，并不曾在意。
　　他收起剑，盯着楼比的眼睛，缓缓道：“季夏与季秋，他们是北夷人？”
　　楼比挺了挺嵴背：“是，他们是姬融将军的儿子，为报父仇而来。陈周那晚，我们的人暗杀王爷不成，姬秋在王爷身上扎了一针，那是碎心针，淬有碎心毒。此毒慢性，约十日后发作，大夫查不出来，死时症状同心疾无异。”
　　夏和光想起季秋的样子，莫名地心头滚过一股寒意。他突然想到吴时彦，那只是灵光一闪，完全是直觉。
　　季秋会不会也对吴时彦下手了？
　　“他们俩都已经十五岁，只因练了缩骨功，故意缩成八九岁的样子，叫人不防。王爷仁善，将他们收在身边，才有今日之祸。”
　　叶同尘揪紧楼比的领子，恨不得将他掐死。夏和光却道：“同尘，你放开他。”
　　叶同尘悻悻地放开他：“王爷，他们在我们手里，还怕姬秋不肯给解药？”
　　楼比却淡淡一笑：“姬秋性子阴狠偏执，不达目的不罢休。”
　　夏和光选择相信他：“那你为何要告诉本王？”
　　“只为利益关系。”
　　“可若本王死了，你们照样可以卷土来过。”
　　“不，小臣也不想生灵涂炭，夏国除了王爷，还有别的精兵强将。王爷身边这位公子……”他看看叶同尘，“必非等闲之辈。”
　　周青暗骂：你小子有眼光。
　　夏和光沉默片刻：“拿解药来，要两粒。”
　　“王爷可是答应了？”
　　“正是。”
　　楼比欣然，拿出解药。叶同尘道：“王爷，你不要轻信他！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我相信他没有骗我。”他想起陈周驿馆那晚，“季夏”向他扑来，抱住他。那个人必定不是季夏，是季秋。
　　他拿出一粒解药，给夏二：“飞马赶到养木园去，救吴大公子。”
　　楼比望着他：“王爷，您要怎么处置姬夏与姬秋？”
　　夏和光道：“废掉武功，留在你身边伺候你。”
　　尘埃落地，北夷王灰熘熘地回北夷去了。楼比留在天泽为质，姬夏、姬秋被废去武功，遣送到楼比身边当侍从。
　　姬夏听说夏和光拿了解药给吴时彦，顿时松了一口气。
　　叶家家境凋零，大部分财产都拿去抚恤百姓了，叶夫人哭得死去活来。叶承沐、叶承恩二人灰头土脸，进宫求见皇后。皇后给了他们一些私房钱，迫于夏无极的威势，竟不敢妄动。
　　只是恨死了夏和光与叶同尘，时时在太子面前煽风点火。偏生夏哲倒还有一线清明，知道外公做的事是毁夏国基业，对他母亲便有些冷淡，反而跟夏和光近了些。
　　剧援流放的时候，夏和光与叶同尘去送了他，并塞了钱给解差，请他们好生照顾。
　　接下来，他们参加了两场婚礼：雷钧与周青的；庄梦周与蔡家小姐的。
　　叶同尘是以王妃的身份去的。
　　庄梦周得皇帝器重，很快升了官。他性子耿直，在御史台干得颇为得力。
　　夏天来临的时候，叶桑泊在狱中自尽了。
　　秋天来临的时候，夏臻满一周岁。叶同尘抱着他在园子里散步，夏臻突然扯住他的衣服，咧开小嘴，吐出一个字：“爹。”
　　叶同尘欣喜若狂，忙抱着夏臻去找夏和光。
　　“王爷，王爷，臻儿叫我爹了。”叶同尘把夏臻抱给夏和光，“臻儿，叫父王，叫父王。”
　　夏和光眼巴巴看着夏臻，夏臻纠结地皱着细眉，看看叶同尘：“爹！”
　　“臻儿，叫你父王啊。”
　　夏臻挣脱叶同尘，小身子落到地上，颠颠地逃出去。夏和光一把抓住他，危险地皱眉：“臻儿？”
　　夏臻扁扁嘴，万分委屈地唤了声：“父亲。”
　　叶同尘大笑：“小东西，将来跟你一样淡泊。”
　　夏和光一掌拍在夏致屁股上：“敢戏耍你爹？”
　　叶同尘忙抢过来：“王爷，他还小，不许打他。”
　　夏和光宠溺地伸手扯扯叶同尘的脸：“你啊，真是护犊子，这样要把他宠坏的。”
　　叶同尘笑得无比明媚：“我愿意。”
　　夏和光把孩子交给谷雨，自己拉着叶同尘进屋，一顿揉搓。叶同尘满脸飞红，最后只剩下求饶的份。
　　“王爷，唔唔，哈……”
　　“同尘，我好喜欢你。”
　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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